津岛修治

写东西的

跑啊!莫德雷德!

 文/讲诚信

ooc警告,以下是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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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钥匙转动,门锁打开的声音。

  房间内的寒冷同夜晚的街道别无二致,我打开灯,只是那苍白的灯光并不能带来分毫的温暖,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离开的时候忘记关上卧室的窗户。

  于是我叹了一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既然已经开着一天,那么再开一会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如果我的这副模样被老妈看到,她肯定又会指着我的鼻子数落我,最后把狠狠的给我扣上一定懒惰的帽子——对此我有十分的自觉,她也应当十分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个不成器的家伙,庸庸碌碌,胸无大志,我未尝不曾尝试改变这一切,但是于眼下的我而言,这些事情早就已成定局,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倦意一点点涌上来,它在我的身体里同碍事的寒冷大动干戈,这滋味不太好受,于是我决定站起身去关上窗户,然后再打开空调。

  这次一定要记得定时,我想。

  只是事情往往不能如人所愿,再微小的事情也是如此。

  “哟,老师。”

  我看着眼前冲我微笑的金发碧眼的女孩子,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那颜色无疑很适合她,这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团燃烧着的火焰,温暖却危险。

  “莫德雷德。”我叹了一口气。

  “见到我有那么不高兴嘛?”

  莫德雷德撇了撇嘴,轻车驾熟的从我的身侧钻进房间,她从鞋柜里取出一双红色的拖鞋,“你这里怎么这么冷啊,你已经穷的连电费都交不起了?“她出声抱怨。

  “只是没有来得及开空调。“

  我弯腰将她的靴子摆好,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女孩子盘膝坐在沙发上,一副悠然自在的样子。

  “又和你爸吵架了?“我问。

  莫德雷德的眉毛轻轻一扬,“才不是吵架,”她说,“只是她单方面的被我骂而已。”

  “这样。”

  “你不相信?”

  “相信,相信。”

  我一边应着一边走到卧室,窗子敞开着,一月的寒气从那小小的窗口之中扑进来,它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直到我关上窗户的刹那,它才瞬间萎靡下去。

  莫德雷德打开了空调,老旧的机器立刻发出巨大的噪声,即使隔着一堵墙也听的一清二楚。

  “真吵。”

  “那你关掉。”

  “真啰嗦,只有无能的人才会在嘴皮子上逞强。”

  她若无其事的发出嗤笑,我们都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但是却都不以为意,事实上,我们都乐意中伤彼此,我不清楚这究竟是为什么,细细想来,大抵是某种同类之间的默契吧。

  “但是这个无能的家伙可以让你考试不及格,还能叫你家长——要吃三明治吗?”

  莫德雷德仰起脸看了我一眼,然后还是伸手结果了装着食物的盒子,“早知道那次就不该救你。”她说着咬了一口三明治,连带着讲话也变得含混起来。

  “那次?”

  “你居然忘了?”

  女孩咽下嘴中的食物,一脸惊讶的看向我,“不可思议,早知道就应该让那几个小混混把你抢光,然后再让你在垃圾桶边蹲上一晚上。”

  我咧了咧嘴,没有说什么。

  我当然记得那件事,那个时候的莫德雷德就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她站在我的身前,黑暗也好,恶意也罢,统统被那耀眼的红色火焰烧灼殆尽,那光芒是如此的强烈,甚至刺的我张不开眼睛。

  强大,热情,却又孤独不安。

  实在是让人心疼的家伙,我想。

  “比起这个,我这次可是有正事找你。”

  “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

  女孩沉默的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甚至连脸上都犯起淡淡的潮红,她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似乎是在让我不要看。

  我笑着摇头,“所以是什么事情。”我问。

  莫德雷德吞下最后一块三明治,然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是这样,下周就是校运会了吧?“

  讲这话的时候,莫德雷德身体微微前倾,我看到她的喉头上下蠕动,愈发显出几分不安。

  “是,怎么了?“

  “我想报五公里。”

 

  我很清楚五公里是男子组的比赛,我也很清楚莫德雷德没有办法取得一个很好的成绩。只是我依旧没有拒绝她的请求。

  因为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从这方面来说,你还算是一个不错的家伙,”女孩冲我微笑,“如果你不是老师就好了。”

  “那还真是遗憾。”

  “没什么遗憾的,你要当一辈子老师,我可当不了一辈子学生,”莫德雷德一边说着一边围好围巾,“等我拿了第一,我请你喝酒吧。”

  “未成年人可不能喝酒。”

  “我可以喝果汁。”

  女孩咧嘴一笑,推开了门,寒意就像是流淌的水银一样,一点一点的浸入房间,沉重滞缓,但是无法阻拦。“

  “回去啦。”女孩的语调欢快。

  我沉默着点头。

  然后她便就离开了,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即使关系再怎么亲近,学生也不可能在老师的家里留宿。我的房间再一次变得冷清起来,老旧的空调声嘶力竭,只是却终究只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寒冷从每一个角落探出头来,那些被莫德雷德所驱赶的,吓退的,烧灼殆尽的,此时此刻都悄悄的苏醒过来,仰着脑袋窥伺着我。

  我简单收拾了餐桌,然后开始批改学生的作业,高一的学生还没有彻底摆脱初中的生活,一言一行也都还存留着惹人喜爱的稚嫩。他们在作文之中谈自己的未来,他们谈努力,谈梦想,谈那些一定会到来的成功,似乎每一个人都会在三年后的考试中取得一个让无数人艳羡的成绩,然后进入那些他们自小便就向往的院校,那里将是他们精彩人生的起点。

  我不清楚作为老师自己应当对他们说些什么,可笑?无知?幼稚?抑或是盲目的夸赞让他们继续保有无谓的幻想?这的确是让人头痛的问题,值得庆幸的是,我所要做的不过是在每一篇作文的右下角写上优良中差,然后再从其中选出几篇优秀的在全班面前朗读,这便就足够了。

  然后我看到了莫德雷德的作文。

  “我憎恨我的父亲。“

  “这句话并不含有什么其他的意义,便就是如字面一样的简单明白。”

  “那个男人是长跑运动员,他跑的很快,非常快,动作舒展,富有节奏,从来没有人可以在那红底白线的赛道上击败他——他的确是我所见过的最优秀的运动员,这是无需置疑的事实。”

  “他永远在奔跑,永远在前进,所以也就永远没有人可以进入他的视野,即使是他的孩子也不可以。”

  “细细想来,他似乎从来没有认真的看过我一眼,我清楚在他的眼中,我不过是无数被他甩在身后的人中的一个,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忍受这些。只是到了现在,这样的事似乎还是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是的,我憎恨他,我的每一根骨骼,每一寸灵魂都浸透有对他的憎恨,如果我的手中有剑,我会毫不犹豫的割开他的喉咙,如果我的手中有枪,我会毫不犹豫的刺穿他的身体。只是,只是——”

  “即使是这样,他也不会看我一眼吧。”

  我对着这篇作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拿起了红笔,在右下角写了一个大大的“差”。

  “考场作文可不能这么写啊,小家伙。”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看到了一个少年,那时候他的脸上还有着未散去的痘印,唇上的绒毛浅淡,不像现在这般一天不刮就显出青色的胡茬。他愤怒,不甘,争强好胜,他的朋友们都夸赞他,说他如磐石一样坚硬,无论什么都无法击碎它。

  但我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

  “你从来就没有夸过我一句!”

  梦中的年轻人对着一个女人咆哮,他的眼泪划过坑洼不平的脸颊,一路沉入黑暗中。

  “从小到大,不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在你那里永远是有错的,永远是不对的。我想不通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否定?是不是这样对我你觉得特别有满足感?!”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她坐在沙发上,双眼陷在开始松弛的脸颊中,时不时她的头晃动一下,便就显出几根白发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我努力了啊,我也改正了啊,为什么你就不能夸奖我一下?一句‘你做的不错’对你来说就真的这么难吗?”

  年轻人的情绪愈发激动起来,他那狭长的眼睛中沁出大颗大颗的泪珠,他本就是个爱哭鬼。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

  年轻人抓住女人的肩膀,女人依旧沉默着,她的双眼无神,似乎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这实在是一场没有意义的争吵,我想。

  毕竟她根本就没有在看你啊。

 

  校运会要举行三天,五公里是最后一天的压轴项目。

  “你居然真的把我的性别改成了男生。“莫德雷德气势汹汹。

  “没办法的吧,不然怎么可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参赛啊!何况——”

  “何况什么?”

  莫德雷德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脸上突然显出善意的微笑,我没由来打了个冷颤。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反正现在留长头发的男生也不少,不会惹人怀疑的。”

  “嘁,“女孩撇了撇嘴,“岔开话题。”

  “请参加五公里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请参加五公里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莫德雷德仰起脸看了一眼头顶的扩音器,她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加油哦,“我伸出手拍她的肩膀,“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什么啊,你这是耍哪门子帅,恶心死了。”

  女孩皱了皱鼻子,脸上显出危险的笑容,那笑容像是一团火焰,燃烧着,叫嚣着,肆无忌惮的散发着侵略性的光芒。

  “我去去就来。”

  我看着莫德雷德走向检录处,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汇入人流消失不见。我学着她的模样深深吸气,这才意识到这冬日的空气竟然是如此的寒冷,简直要把人的胸腔割开。

  “老师,莫德雷德她……”

  说话的是贝德维尔。

  “她啊,上战场了啊。”

  “战场?”

  “对了贝蒂,被邀请的学生家长坐在哪里啊?”

  “啊?好像是在终点线那里。”

  “这样,”我轻轻的点头,“是一等席啊。”

  贝德维尔一头雾水的看向我,他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好学生,也是莫德雷德为数不多的朋友。但是我依旧没有说什么。

  “运动员上道。”

  扩音器中传出体育老师的声音,操场的那头涌入黑压压的一群人,他们在起点站定。

  “各就位——”

  我眯起眼,想要辨别出哪个是我的学生。

  “预备——”

  我看到发令员的手高高扬起,他的手中握着小小的发令枪。

  砰!

  远处的人群像是被泼洒出的液体一样涌出,他们在那红底白线的赛道上膨胀,扭曲,变形,拉长,最后散落为零星的斑点。

  欢呼声,叫喊声,加油声,各种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各个班的陪跑员举起旗子,让人联想起挂在山石上的经幡,此刻的操场就像是一口锅,即使是在凛冬也依旧沸腾着。

  然后我看到了莫德雷德。

  红色的发带同她金色的头发一同跃动,有条不紊,节奏分明。她无疑是很优秀的跑者,摆臂精确而有力,步子迈的不大不小,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流畅舒展,绝不显出半分局促。

  这当然是她有意控制的结果,我想,这是在体力充沛时,效率最高的姿势。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运动衫,下身是黑色的紧身裤。她跑的很快,紧紧的跟在第一梯队之中,甚至还显出几分游刃有余。

  对于高中生来说,五公里无疑相当漫长,他们从来没有收到过相关的训练,毕竟在平日的测试之中最多的也不过就是一公里罢了。

  只是五公里并非是五个一公里的叠加,这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运动。

  于是他们的体力开始干涸,过早的发力与相互的攀比早早的榨干了他们的体力储备,他们双手叉腰,大口喘息,呼出的热气飞腾起来,变成一块大大的白色雾气。

  这才只过了两公里而已。

  第一梯队只剩下了三个人,班上的人开始意识到那个金发红衣的运动员就是莫德雷德,他们窃窃私语,然后在确定之后大声叫嚷,他们连忙推举出几个陪跑员去举起旗子,那是面红色的旗子,飞扬在空中如火一般。

  莫德雷德看向我,她冲我笑,露出两只虎牙。

  真是个嚣张的家伙,我想。

  只是她的确有嚣张的资本,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变形,呼吸也有条不紊,显然她很清楚应当如何分配自己的体力,眼下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然后到了第四公里。

  跑到眼下的程度,无论是怎么样的规划体力都必然已经见底了,所有的运动员都显出疲态,即便是第一梯队的三个人也无法保证自己所有动作的标准。莫德雷德的动作开始变化,变得不那么优美舒展,她摆臂的幅度变大,步子也迈的更大,大口的呼吸让她的面部显出几分狰狞。

  但是她在加速。

  她的确在一点一点的变快,剩下的两个人被她一点一点是甩在身后。莫德雷德跑过我的面前,她猛然拉开运动服的拉链,三两下脱下便朝我这边扔来。

  那件运动服上有未消散干净的雾气。

  我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惊呼,莫德雷德的身上只剩下了一件运动胸衣,她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都在升腾热气,她大口的吸气,然后吐出。

  最后一公里!

  但是这大抵已经是她的极限,她的动作已经彻底扭曲,显出几分歇斯底里来,我看到她双眼紧闭,金色的眉毛因为痛苦而绞在一起。

  于是我站起身,拦下陪跑的崔斯坦。

  “把旗子给我。”

  “老师?”

  我没有理会崔斯坦的疑惑,几乎是伸手抢过了他的旗子,我把旗杆抗在肩膀上,迈开步子。

  “莫德雷德,只剩下两圈了!”

  莫德雷德听到我的声音,她侧过脸,我看到她绿色的眼睛中晶莹闪烁。

  “七百米!”

  我大声叫嚷,那声音被冬日的冷风绞成碎片,但是它大抵还是传到了莫德雷德的耳中。

  “六百米!一圈半!”

  我看到莫德雷德的金发飞扬,那红色的发带似乎有些松动,随时有可能散落下来。

  “五百米!”

  我感到自己的额头沁出汗珠,那汗液在冷风下瞬间变得冰凉。

  “最后一圈!”

  我听到自己的班级加油呼喊的声音。

  “三百米!”

  然后我听到另一个粗重的喘息声,我侧过脸,见到了一头耀眼的紫色头发。

  兰斯洛特。

  “两百米!“

  兰斯洛特比莫德雷德更快,他更加高大,更加强壮。他并不如莫德雷德那样歇斯底里,而是依旧努力保留有自己的技巧。

  但是,但是——

  “莫德雷德!最后一百——”

  砰!

  我感到自己的脚绊到了什么,一切都来的如此猝不及防,那面红色的旗子缓缓落下,我仰起脸,正看到兰斯洛特超过她的那一幕。

  但是,不只是如此吧,你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暗自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训练,肯定不只是如此吧!

  你想要的不是第二名吧?你不能忍受自己落在别人后面吧?

  你想要让那个人看到的,认可的,应该是你冲过终点线的那一瞬间才对吧!

  我感到有一团火在我的大脑中燃烧,我甩脱搀扶我的同学,向前跨出一步;我深深的吸气,那冰冷的空气灌满我的肺叶。

  我注视着那个红色,让人心疼的背影——此时此刻,一定不止我一个人在看着你吧!

  “跑吧!莫德雷德!”

  我如是嘶喊。


亲爱的笔友小姐

FunghiPrince:


盾女主/女主盾无差
有paro

灵感来自于《查令十字街84号》
……结果被我魔改得貌合神离
地名如有雷同纯属我激情瞎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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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3月12日
盾牌小姐收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这真是个奇怪的笔名!——如果一上来就这么说真是太失礼了。
你好啊!大洋对岸的盾牌小姐!但愿我没有给你留下一个十分失礼的印象,还请你原谅这个来自曾是你们附属国的家伙。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48号,和你一样用着笔名。我在报纸上的笔友交友区偶然看到了你——其实并不是我想看报纸,不过是把医生订的报纸拿回家的时候瞥到的——那时候我想道:“这真是个奇怪的名字!怎么会有人叫自己盾牌呢?”出于好奇心,我便取了个同样奇怪的笔名“48号”,这样我便与你扯平了!
我还从未去过英国,英国的消息怎么会登在美国的报纸上呢?还是说,美国的消息也会同样刊登在英国的报纸上?如果你好心,可以告诉我吗?如果英国人也看到YAF成立的话,那也许会是件好玩的事。
医生在叫我吃饭了,抱歉我只能到这。
P.S. 泰晤士河很漂亮吗?我只在收音机里听过诗朗诵。

美利坚合众国华盛顿特区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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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4月15日
48号收
美利坚合众国华盛顿特区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您好,来自美国的笔友。
收到信令我不胜惶恐,尤其是有人给我写信这件事,让我尤为惊讶。我本以为这些信息不会被刊登到英国以外的地方,就算有也许最多便是格陵兰岛或是南意大利,这封信跨越了大西洋,着实让我有些喜出望外了。
您虽然有些失礼,但这并不令我反感。您似乎是一位十分活泼的人,这在我身边的人中间是十分难得的品质——老派的英国人总是缄默着,克制着,甚至连笑容都要经过计算。人类不该是这样的,想哭的时候便哭,想笑的时候便笑,这才是人类本该有的样子。
抱歉,我似乎有些情绪激动。但愿这些未经思索的言辞不会让您留下坏印象。
可否冒昧地问一句,您所说的YAF是指“为自由的美国青年”吗?我认为这是件不错的事。我曾学过一些历史,那是学校里的老师们没教过的。她们不会告诉我们美国曾是英国擅自占有的大陆,同样也对那片自由大陆上的独立运动三缄其口。
您若是想要回信,下一封便不要寄到这里了。我平时住在学校,现在正是复活节假期。若是您的信不在这个时候正巧寄来,我便要圣诞节才能看到了。
学校的地址为:英国兰开夏郡卡斯特顿学校,收信人依旧写盾牌即可。
P.S. 泰晤士河在夕阳时是最美的,至少我这么认为。
P.P.S. 我至今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请问是“先生”还是“小姐”?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盾牌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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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6月2日
英国兰开夏郡卡斯特顿学校
盾牌小姐收

哦!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还是说全英国的人都这么有趣,会对一个女学生用“您”这样的敬语?那样的话,英国人还真是古板得如同书上说的一样。——不,请别见怪,我并没有什么贬低的意思。
你看上去似乎是个大小姐,至于你用的那些成语,“不胜惶恐”“喜出望外”“三缄其口”,我还是问了医生才明白是什么意思。哦,这可是件好玩的事,我正在和一个英国的大小姐通信!这概率要有几万分之一?
我是否也该试试用“您”这样的称呼?
我询问了医生,又问了问学校的老师,您所在的学校是座女子学校,而且是教会式的!我们这许多人已经不去教会了,北方人认为教会“过于保守”“思想陈旧”甚至“压迫女性”!这真是前所未闻——您看我和您一样使用成语了——我可并不觉得那些牧师和神职人员做错了什么,他们不过是履行自己的职责。你看,人就是这样善变,十年前北方人还和南方人一样每周日都去听道、募捐,甚至相信一些鬼话认为末日马上就要到了,十年后北方人便自认为领先了时代,开始搞一些林肯都没搞过的运动,并非常骄傲。相比之下,我还觉得英国人更好一些嘞。
您的——哦,我不行了,我果然不适合这种庄重的语气。我们都是学生,也许我们就该以平辈相称。
你的学校离家里那么远,路上会很辛苦吧?我会让医生替你祷告的。
女子学校没给我留下过什么好印象,希望你们那不会有拿着教杖的嬷嬷,或者动不动就让你们在食堂中央罚站的校长。
P.S.每次都写全地址实在太麻烦了。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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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9月2日
美利坚合众国华盛顿特区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小姐收

我真的感到很抱歉,隔了这么久才回信给您。
兰开夏郡与伦敦之间虽然有铁路,但这封信的的确确在七月下旬才到达卡斯特顿,而英国的中学在七月中旬便放假了。这并非是我在找理由开脱,实在是抱歉,但我直到昨日回到卡斯特顿,才发现有一封信放在收发室,标着我的笔名。
明日才正式开学,所以今天我拿着您的信沿着小径散步,一边回想着您信里的内容一边呼吸着乡村的空气。我要谢谢上帝终于不用再拿着手帕捂住鼻子,好拦住伦敦街道上那些要飘进肺里的烟尘。
卡斯特顿是座历史悠久的女子学校,据校长女士说这里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很高兴您能为我着想,甚至为我祷告,这对我来说是无上的祝福。这里不会有您说的那种严苛的情况,每个人都是传统的英国人,缄默、冷淡而礼貌。学校希望把我们教育成淑女,而那些嬷嬷和老师们自然以身作则,也要在我们面前表现出淑女的样子来。我说“在我们面前”,是因为我曾经见到莉莎嬷嬷和艾达嬷嬷在校园的角落里抽烟。噢!我自然没有告诉校长女士,因为我很喜欢她们。她们在圣经课上的确是完美的,我最喜欢听莉莎嬷嬷讲以斯帖的故事了。她讲到“我若在王眼前蒙恩”的时候,那泫然欲泣的样子如同她真就是在亚哈随鲁王面前求告的以斯帖一样。而艾达嬷嬷在早餐时诵读早祷礼文的样子也十分有趣。您很容易就能想象,一个长着鹰钩鼻的女人,在念“O”的时候鼻翼随着张开,末了又放松下去,就像一对蝙蝠翅膀在挥动。
听您说美国人,或者该称呼为北方人更准确一些,他们开始排斥教会,如果这话被我家里人听到,也许会产生不小的风波。我家里是虔诚的圣公会教徒,不瞒您说,我的父亲曾是海军,像他这样的人通常对皇室和信仰有着近乎病态的忠诚。至于我,我虽然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但我并不清楚我究竟信仰什么呢?这不禁让我想到您,您是否信仰着什么呢?您是否和您提到过的那位医生一样,会进行祈祷呢?这并非是责问,请您谅解一个女学生的好奇心,若是让您感到失礼,那么我便再次道歉。
P.S. 写到这里我才想起,也许该改用“你”这个称呼了……虽然有些不习惯,但我会试图改正的。

英国兰开夏郡卡斯特顿学校
盾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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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11月1日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盾牌小姐收

亲爱的小盾牌,你的上一封信太可爱了,导致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
开玩笑的!其实是我生了点小病,医生把我送到认识的医院去了,毕竟他的诊所太小。负责帮我换药瓶的护士叫爱丽丝菲尔,虽然看上去很年轻,但女儿已经八岁了。我有的时候会和她一起打桥牌,据她说是在当军医时学会的——老天!她居然还上过战场!这让我对她的年龄充满好奇,可惜我没法问她,毕竟这过于隐私了。
其实你的信上个月就送到了,只是我现在才有机会给你回信。护士长的治疗方式实在令人不敢恭维,这应该算是某种粗暴的表现——但确实有效。只是我希望她不要再朝我的脸洒消毒水了,我偶然有一次张着嘴,消毒水洒进了我嘴里,那味道实在难吃极了。
还有个小护士,她看上去甚至比我还小,但已经是正式护士了。我听爱丽丝菲尔说她来自格鲁吉亚,似乎故乡是科尔基斯——至于科尔基斯在哪里,我完全不知道。她似乎完全不清楚苏联的情况。医院里有些流言蜚语,说她父母都是格鲁吉亚的高级官员。其实讲实话我也不懂这些,你要怎么让一个高中生去理解铁幕呢?这种问题就留给英国女王和肯尼迪那样的大人物去烦恼就够啦。
抱歉,你可能会看到不同的字迹,那是因为上面那些都是我昨天写的。
我昨天写着信的时候睡着了。你要理解我,垫着枕头和被子的床实在太催眠了,病房里又搬不进打字机。说实话,护士长能给我纸笔我已经很意外了。但这样也挺好,医生的打字机总有些小问题,比如色带卡住了,比如那个A总有一角磨损,总让我觉得打出来的信没有诚意。
我隔壁病房的老头也长了个鹰钩鼻,我看到他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想象你学校里的嬷嬷。盯着实物去想象总比空想无凭要来得快。医生只有一个普通的鼻子,连带着长相也有点普通,性格就更普通了,不过我喜欢我的监护人,毕竟捉弄他非常有趣。
我从来不曾有过什么信仰,这还真是遗憾,我无法在这方面和你有什么共同语言。医生是基督教徒,再加上他本人是个不会讲故事的性格,我的睡前故事基本都是圣经人物的事迹。不过只作为故事听的话,我最喜欢参孙。有过逆境和绝望之后振作起来的才叫英雄——这只是我一己之见。只不过现在医生被周围街区的小伙子们戏称为“老古板”,可他才三十多岁。管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叫老古板!就算是我也会笑出声的。
哦抱歉,我可能话太多了。现在实在是太闲了,偶尔会有同学来探视我,但我又没有家庭作业,也没去学校,她们也不常来。只希望你能看完这封长信还不嫌烦。
P.S. 医生也有个笔友,我偷偷看过他写给笔友的信,我觉得他绝对是被骗了。
P.P.S 我算了下寄到英国的时间,大概你会放圣诞假期,就直接寄去你家里了。

美国华盛顿特区华盛顿医院住院部
48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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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12月23日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小姐收

您——你好,不知道你的病情恢复得如何?但愿你已经好了。我不清楚你的情况,便想着还是寄到家里比较好。
莉莎嬷嬷和艾达嬷嬷在两个月前被开除了。她们没能好好隐藏,被另一个学生撞见了。——她们之间似乎有些不能告人的关系,尽管我不愿去想象。当我还在疑惑为什么抽烟就会被开除的时候,达尔克小姐偷偷告诉我的。
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在探讨这个了,好吗?毕竟关于这个话题,我也抱着迷雾般混沌的想法。父亲似乎认为我会“误入歧途”——可他的上司明明便是那样的人!
抱歉,不相干的话题说得太多了,但愿这没有影响到你的心情。
明天便是平安夜了,这封信绝不可能在圣诞节寄到美国,除非有好心的天使捎它一程。英国的习俗是准备一整只烤鹅,美国的习惯是吃火鸡,我记得是这样。哦,我多么想尝尝烤鹅之外的东西,每年都是刷着蜂蜜的甜味烤鹅,和加了满满一罐奶油的水果蛋糕,似乎烤鹅还不够甜似的。小时候还没有这些,那时候的圣诞节能够凑齐蛋糕、色拉和烤肉都已经是奢侈了,真感谢上帝食物供给制的时代已经过去,人们不必再为了用点数换牛奶还是换午餐肉而发愁。
我有时会和父亲的上司聊聊天,她是一位充满个人魅力和领袖风度的女性。很不可思议吧?在二十年前的英国,会有一位女性将领出现在战场上,和男人们一起并肩作战,甚至不输他们。女人要矜持、优雅、举止大方、谈吐得体,这似乎是每个女孩从小接受的教育。我知道父亲反对,甚至哥哥也反对,但我……对,我想做和潘德拉贡小姐——她便是我父亲的上司——那样能够保护别人,能够独当一面的女性。不需要是军官,女性议员、女性律师、女性法官、女性警察,我认为这都是十分棒的职业,可每当我有这种想法,父亲便流露出反对的意思。父亲,哦,我真的不喜欢这么称呼他,我和哥哥都是。他和母亲是不正当的恋爱。简单来说,便是母亲骗了他,随后我和哥哥出生了。在小时候,我们一直都和母亲待在一起,后来才被父亲接走。不,我似乎有些跑题。尽管我在女子学校里接受传统教育,可我想去接触更多的世界。
我今年在学校偷偷攒了些钱,给父亲的同事们都买了圣诞礼物,还有哥哥的。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给父亲一份,最后和哥哥一起买了一份五磅的柠檬派冻在冰箱里。
去年我许的愿望是一个全新的打字机,现在的这个是哥哥不用的,还有我希望打字机上能贴有小熊的贴纸。
不知道你的圣诞愿望是什么?但愿能实现就好了。
再次期盼你身体健康。
P.S. 附上贺卡一张。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盾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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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3月8日
英国兰开夏郡卡斯特顿学校
盾牌小姐收

圣诞节和新年的邮局工作效率真是太——慢——了——!
我本来期望在一月,最多二月便收到你的信,你总不会绝情到连圣诞贺卡都不寄给我吧?我等啊等,终于在三月才收到你的信。拆开一看,居然是在平安夜前一天写的!我恨不得冲出去揪着投递员的领子,叫他在吃饱了火鸡的同时别忘了干活。
那张贺卡上的字是你写的吗?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字,真是漂亮!
等信寄到,你应该又在学校了。我大概掌握了英国的学期——和美国的完全不同。
我的病已经好了,这要多亏了爱丽丝菲尔和美狄亚的看护。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那个格鲁吉亚护士吗?她叫美狄亚,而且她的年龄的确很小,相比起所有护士来说。现在的48号又活蹦乱跳,又能在医生的早餐麦片里加橄榄了!
不知道你收到新的打字机没有?我今年收到了爱丽丝菲尔做的巧克力蛋糕,还有医生买给我的新衣服。是一套带着小披肩的制服!像极了那些大人物和贵族学校制服的收腰西装!他说我的裙子已经足够多了,而且我看上去有点羡慕穿着制服的有钱学生们——我用基督的名发誓,我绝对没羡慕。但我的确喜欢这种款式,医生挑衣服的眼光居然还不错,这让我开始怀疑他从前有过多少女朋友了。
我也写了贺卡,虽然有点晚了,但还来得及祝你复活节快乐。
P.S. 你认为自称“少女梅莉”的人靠谱吗?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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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4月16日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小姐收

谢谢你的贺卡!还带了我哥哥和父亲的份,如此随口提到的事情居然能被挂念,真是无比感谢。
哥哥对我要了你的地址,我对他没有丝毫隐瞒,他说他要写一封感谢信给你。噢上帝,我希望他不要真的这么做,这实在太羞人了。
今年的复活节有些特殊,因为达尔克小姐来我家里拜访了。她真是位完美的人,在来到家里之后的一个小时内便征服了所有人——我是指精神层面。她虽然是从法国的乡下来的,但举止谈吐却有些圣人的影子。要知道她在学校的成绩并不算好,但她的圣经课从来都是满分,甚至能与乡下教堂的神父进行辩论。说实话,要不是看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我还真的以为她是某个天使托生的呢。
达尔克小姐教我做了一种甜点,据她说叫“卡纳蕾”,喔!我的法语课成绩并不算太好,不过好在我能轻松地绕那个“nele”的卷舌音。我现在又在用舌头绕那个弯了!这道点心来自十八世纪的波尔多女子修道院,我并不清楚这是真是假,但既然达尔克小姐这么说了,我便相信是真的。那些修女们真是不得了!我用了“不得了”这个词,是因为我也不清楚究竟是该以褒义还是贬义来面对。但甜品是无罪的,偷偷地在信里说,父亲的上司和她的女儿在客厅里,光是闻到焦糖和蛋奶布丁的味道便已经坐立不安了。
卡纳蕾的外壳是脆的,烤得很焦,但是内芯是软的,和蛋奶布丁的味道一样,外壳上刷着焦糖。很奇怪,我在尝过这精美绝伦的点心后,竟在脑内想象起你的样子来。甜味和幸福感占据我的嘴巴和脑袋后,不知怎地竟浮现出一个长着金发的高挑少女,我不清楚这究竟是不是你。你总会有些地方和普通的美国人相似,或者鼻子的高度不同,或者头发的深浅不同,再或者脸上有些雀斑。橱窗里有时会摆些美国女郎的写真,我经过的时候会瞥一眼,那些穿着大胆、妆容浓艳的写真女郎们通常是淑女不该看的。亲爱的48号,你能否发发善心终结我这种想象呢?
P.S. 关于“少女梅莉”这个笔名,我有些印象,如果我有了什么头绪便会在下封信里写给你。
P.P.S. 这封信是用我的新打字机写的,我居然真的拥有了一台浅棕色带着小熊贴纸的打字机!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盾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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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4月23日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小姐收

突然来信真是失礼,但愿这不会带给您困扰。
我是盾牌的哥哥。很可惜,我并没有过和别人写信交流的经验,那么您便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吧。我叫加拉哈德,妹妹的名字恕我由于我们之间的保密条约无法透露,还请原谅。
我的妹妹,您的笔友,从小时候起便由于身体条件无法和朋友们出游,甚至连学校也无法正常出席。今年她已经十七岁了(约定中这件事可以告诉您),也许真是上帝的恩典,她的身体近两年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在为她的健康庆祝之时,我和勋爵都认为她该多交点朋友。
在收到您的第一封信时,她一反常态地在大厅里喊了起来。我在房间里听到她的声音,惊慌地出门看,却发现她从来没有如此开心地笑过。为此我要向您献上我最衷心的感谢,谨以代表勋爵以及我们周围所有为妹妹担心的人向您呈上祝福,愿您在人生中能不断地被圣灵光照。
在这个时间向您写信似乎有些奇怪。妹妹在复活节假期时便告知了我您的地址,可那时我们的思维都被达尔克女士精心烹制的点心占据,直到我回到学校才想起,还未向您表达谢意。也许您同时给两个人写回信会感到吃力,那么您只需收下这封信便可,不必向我回信。
再次向您献上我们全家人最深的感谢,愿圣灵与您同在。

英国白金汉郡温莎小镇伊顿公学
加拉哈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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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5月29日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盾牌小姐收

很遗憾地告诉你,我并不符合你想象中的任何一点。哦,我亲爱的小盾牌,不要气馁,在无凭据的条件下想象力总是会受限制的。
我并不高挑,也并没有金发,鼻子也不像真正的美国人那样挺拔,我站在高三的学生里就好像一只摆在花瓶中间的茶杯。至于那些写真女郎,你大可不必再去看了,不过你如果有兴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至于我具体的相貌……不,不,我们还是不要再谈论这个了,好吗?毕竟笔友的乐趣便在于此。
你哥哥写信给我了,他是个非常礼貌的小伙子。不要担心,他没有说什么你的隐私,除了你们约定可以说的那些。让我猜猜……你今年大概高二?那我便比你大一年了,大概和你哥哥一样?但你还是不要叫我姐姐一类的称呼……这让我有些不适应。
今天我去了一趟孤儿院。哦——别——别问我为什么要去,我也不想的。只是社会课的老师带着一大堆用来捐赠的衣服和零食,并且对我们说“如果不来会扣学分”,我只好穿着厨娘一样的围裙,和一群冒着鼻涕泡的小孩们一起玩蜡笔。我还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来第二次孤儿院了,没想到还会以帮助者的身份再次来访。这家孤儿院和我印象里的完全不同,似乎根本不存在什么心理扭曲的小孩,或者用皮鞋殴打学生的凶暴老女人。这里甚至有个人房间!?哦,想想在我——
不,没什么。我还算喜欢小孩,其中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她简直是个天生的画家。以及她格外喜欢童话以及各种唬小孩的奇妙故事。我记得她叫……叫……爱丽丝?我还看到了她的童话书,在我把那块卡住的饼干从星形饼干罐里抠出来的时候,我似乎彻底取得了她的信任。上面满是她的涂涂画画,但文字的部分一点都没被遮住。我敢说,小盾牌,她画的那些画儿,可比我在书店里看到的那些绘本漂亮多了。
可惜的是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下次她们再见到来访的高中生,就是明年了,但那会是一批完全陌生的人,如果是我,每年都要和不同的人搞好关系,我才不干呢。
我今年便毕业了,至于以后的去路还没想好。你有什么建议吗?
医生在喊我洗澡了,我先到这。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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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6月15日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小姐收

我似乎有些失礼了,还请你原谅。我还从没去过孤儿院。虽然嬷嬷教育我们要乐于施舍,但我由于身体原因从来没有去过。我也想要和那些孤苦伶仃的孩子们一起唱歌,教他们读写,或者和他们一起吃糖霜饼干。
现在我又因为身体原因而不得不在家疗养。哦!绝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有些虚弱,哥哥和父亲便急急地坐火车,又换乘了马车跑去卡斯特顿。我在心里偷偷笑过,只是嬷嬷打了个电话到家里,便让一个勋爵和一个海军预备役从伦敦跑到兰开夏!我当然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这么说,这会让哥哥伤心的。
我想我是有些睡眠不足了,毕竟为了准备考试,我已经连续几周复习到深夜了。哥哥说我不需要那么努力,不擅长的科目只要能通过就够了——我可不喜欢这话!这样的话我岂不是除了历史课和圣经课都只能拿到P了!
昨天父亲的同僚来探望我了,他也是位勋爵,名字叫贝狄威尔。这位勋爵在战争中丢掉了一条胳膊,他的右边袖子空荡荡地,我曾经还因为不懂事去拨弄。别看他只有一条胳膊,据说他战斗的样子比谁都英勇哩!但他在其他方面也很厉害,他用一只手做出来的饭菜比高文先生两只手做出来的还要美味。他为我带了鸡汤意大利面和新鲜的牛舌,甚至还有一盒挤着果酱的丹麦曲奇!谢谢上帝,我已经吃够高文先生的土豆洋葱汤了。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虽然我并不清楚他是不是醒着……另一位叫特里斯坦,同样是父亲的同僚,可他看起来似乎有些不靠谱。我还是没办法把一个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弹竖琴的人和枪法超群的军官合到一起,不过他倒是个好的倾诉对象,毕竟他可能在你说话途中就睡着了。最后贝狄威尔先生把特里斯坦先生拖走了,因为这个我还打铃叫来了女仆帮忙开门。
哦!差点忘记说了,关于“少女梅莉”这个名字,的确是我认识的人的笔名。父亲的上司曾有一位老师,我猜他有四十岁,或者三十岁,但他绝不是少女。不过他的确是个喜欢捉弄人的性格,我并不清楚医生究竟是被骗了还是只是被梅林先生捉弄了……
不用担心,我真的很健康,只是要在家里待到暑假结束,有些烦闷。等到九月,我就又能回去上学了。亲爱的48号,我真是不敢想象,你和哥哥一样,都马上要毕业了!哥哥打算去剑桥,或者牛津,这取决于他的想法。我不太清楚美国的情况,还恕我无法向你提供建议。

英国伦敦泰晤士河大道64号
盾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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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7月13日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小盾牌收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小盾牌。
医生说他已经攒够了钱,足够让我们两个去一趟欧洲!为了庆祝我高中毕业,他可是把家底都拿出来了。
我们大概会在七月末到达曼彻斯特港,在英国待上一两周,就坐船去法国。这可是我人生第一次跨国旅行!想想大西洋上的海风!想想港口盘旋的海鸥和长着青苔的阶石!哦,联邦快递!加把劲!快把信送到我亲爱的小盾牌手里,好让她知道我很快就能和她呼吸同一片空气了!我的小盾牌,快点把身体养好吧,八月的不列颠岛会因为有我而充满快乐的空气,你绝对不会想错过。
我实在是太高兴了,后天就出发!
我会偷偷去你家门口路过的,还希望别因为医生的大呼小叫而暴露了我们是谁。
医生还特地买了个照相机,但愿他别忘了带胶卷。
P.S. 我还没想好到底什么时候告诉医生,我想还是在回到美国之后再说吧,我怕他掉进海里。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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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7月20日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小姐收

还请您原谅我的失礼,目前您的笔友身体状况欠佳,恕我来代笔。
您也许不清楚兰斯洛特勋爵一家来到法国的事,这也难怪,他们也是两周前临时决定的。勋爵联系我,询问我法国乡村是否适合病人疗养,我便邀请他们来到我家里。也许农场和干净的空气,加上敬虔的祷告可以治愈基列莱特小姐虚弱的身体。
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让娜·达尔克,不过我的父母和村里的人们都叫我贞。我是基列莱特小姐的同学,就读于卡斯特顿女子学校。我曾在今年复活节去拜访勋爵一家,不知基列莱特小姐是否和您提过。您大可不必担心,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帮助基列莱特小姐。
村里的人们一向不太喜欢英国人,但好在勋爵是法国人,很快便取得了各位的信任。这里可难以见到像勋爵这样地位又如此虔诚的人,我也十分欣慰,勋爵和加拉哈德先生的到来给村里增添了不少活力,虽然基列莱特小姐无法出门,但她每日坐在窗边也总是笑着和我说些关于您的事。
基列莱特小姐在心灵上似乎十分依赖您,还望您不要随手将她抛下,就像主不会抛弃他的羊羔一样。现在她正在休息,在那之前她托我将她的照片放入信封内一并寄出。正中间那位便是基列莱特小姐,而旁边的是历史课的布狄卡老师。从照片上无法看出,可基列莱特小姐有着漂亮的浅色头发,在太阳下闪着紫水晶的颜色。她生着略深颜色的眼睛,和大理石一样的洁白皮肤。
她醒过来了。现在我要去为她做点牛奶燕麦粥,但愿她喝得下。
愿主与您同在。

法国洛林大区孚日省栋雷米-拉-皮塞勒
让娜·达尔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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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8月3日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小盾牌收

呀吼——!哇——!我来到伦敦了!
亲爱的小盾牌,如果你回复了我上封信,或者你才刚刚看到那封信,那你大概会大吃一惊!我现在已经在曼彻斯特的旅馆里了!不过这里的打字机并不外借,我只能用手写了。
想必从曼彻斯特到伦敦并不需要太久,也许过个两三天,最多一周你便能看到这封信了。然后在下一封信里我就告诉你:我已经从你家门口路过了!你站在窗户边上也许还会看到一个矮个子女孩拉着一个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的男人,那就是我和医生了!
希望你别被我这种语调吓到,可能对英国人来说,美国人还是太“自由”了。
哦,哦,如果我“正好”路过你家的时候,你出门了,或者根本没有看窗子,那就太不凑巧了。那么我就要大胆地开口占用你的时间了!我们会在后天,也就是五号去伦敦,一到伦敦我就会拉着医生跑去泰晤士河。快!快去窗边等着!等你看到我,你就会明白很多事情了,我相信你聪明的小脑瓜。
P.S. 所以炸鱼薯条只是炸鱼排和薯条配上番茄酱?

英国曼彻斯特市皇冠假日酒店
藤丸立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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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9月1日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小盾牌收

你该不会把信寄到曼彻斯特去了吧?还是你直接把信寄回了诊所?如果是这样的话,大概等我回到家,就能享受你那可爱的语调带来的天真氛围了!
说到这——喔,喔,喔!我的姑娘!泰晤士河旁边居然是富人区吗!医生甚至都不敢拍照,我们只是从门口经过,就已经要提着呼吸了。
我要履行上一封信说过的话——我已经从你家门口经过了!就在五号的下午,不过看起来你家里没人。
我们一路从法国到了德国,穿过瑞士和列支敦士登,现在正在奥地利的乡下。你大概已经要启程回学校了,而我却还在这能听见鸡舍声音的小旅馆里,等着医生喝酒回来。他倒是没忘记带胶卷,但他弄丢了那卷在伦敦拍的胶卷!这下好了,我根本没法把照片印刷出来送给朋友了,爱丽丝菲尔——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她——还等着我拍的伦敦大桥呢!
欧洲真是个有趣的地方!我在凯旋门买了个金属挂饰,还有一些唱片,尽管我家里根本没有留声机。法国人听到我们说英文都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我们只能比划着告诉他们“再来一份法棍”。不过德国人,他们的英文标准得让我吃惊!我看到了用红色石灰岩砌的教堂,还买了个银质的耶稣受难像吊坠,我想大概列奥纳多——是医生的朋友——会喜欢。医生禁止我喝酒,于是我夹在大号醉鬼和拥有强壮双臂的女酒保中间,吃了一大堆烤得流油的白香肠。至于瑞士,我只能说那真是天国一样的地方。我在阿尔卑斯山下买了冰淇淋,草莓味和香草味。然后我又坐着缆车爬到半山腰,吃了一顿足以让我胖成橄榄球的奶酪火锅。哦对了,我还试着滑了雪。我在美国只去溜冰场学过滑冰,滑雪可要跑到很远去,瑞士人却能天天享受这种美妙的运动!我甚至想在这定居了,可我不能让医生一个人提着那些行李坐船回美国,那太残忍了。我目前住在莫扎特家附近!虽然“莫扎特家”这话听起来可能像是来拜访亲戚。
你如果对我上一封信的署名无动于衷,那我可要生气了。你要知道我犹豫了很久究竟该怎么落款,最后还是写了自己的真名——我甚至不确定你会不会读。如果你看到过我了,那你自然会明白这名字的意义。……如果你没看到,那就当作是我擅自向你透露的小秘密吧。

奥地利萨尔茨堡老城粮食胡同36号
藤丸立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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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9月20日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小姐收

达尔克小姐告诉我,她替我寄出的信一直没有回复,我不禁开始忧心。您难道抛弃我了吗?难道我成了您的摩西,您则是约基别或米利暗,要将我放进蒲草箱里推进尼罗河吗?
在达尔克小姐家休养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读从伦敦带来的书。父亲还在好奇我为什么突然买了那么多关于美国的书,《纽约外史》《华盛顿传》甚至还有《嚎叫》!美国是个多么自由的地方啊!金斯堡自称为“垮掉的一代”,若是放在这里,恐怕先要被神父们公开反对了。
您去了哪所大学呢?还是您去工作了?我听说美国的自由运动愈演愈烈,父亲将其称之为“忤逆”,当他说“disobedient”的时候,将那个“obe”咬得格外重,好表现他的愤慨。我并没有反对他的说法,但也许这便是新世界的浪潮。想到您在这种情况下也许会生活得更自由,我便不由得露出笑容来。
昨天我坐在大厅里,透过茶壶旁边的玻璃窗看出去。夏日的潮汐还留在田地里,麦尖上有个子很小的麻雀围绕,随后被农民们赶开。哥哥和达尔克小姐已经回去学校了,哥哥一个人去剑桥报到,这让我有些担心。但他向我保证一安顿下来就给我写信,达尔克小姐也是。哦,不知道嬷嬷有没有帮我打开我的寝室门,让里面积留了几个月的灰尘和空气散去。
已经三个月没有您的消息了,从前我从不觉得时间有多么难熬,似乎一个月前的午饭只是昨天刚刚吃过一样。可如今我却坐立不安,时间像是过去了三年。我每天都期盼父亲为我带来好消息,或者是某个邮差,只要能将我的福音带来,我便能匍匐在地,亲吻这片带给我快乐的土地。
等我休养好,我一定会去一次美国。我从书本的夹页里闻到西部沙漠的气味,甚至听到白头鹰在峡谷中的回响。我想见见您,无论您多么想逃避。我会在诊所前的石阶上坐下,或者倚着门口的栅栏,等到您回来,我就走上去。“我是玛修·基列莱特,我是来见您的,48号小姐。”我会这么说的。
我会看着您的眼睛这么说的。

法国洛林大区孚日省栋雷米-拉-皮塞勒
玛修·基列莱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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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9月20日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小盾牌收

发生什么了,小盾牌?
我昨晚刚刚回到华盛顿,医生终于在某个行李箱的角落里找到了伦敦的胶卷,随后我们便在沙发上昏睡过去。今天我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我起床昨晚早午饭后就跑出门去翻开信箱。可除了商场的促销广告和成堆的报纸之外,我一个信封都没有发现!
拜托,千万别把给我的信寄丢了,如果真是那样,我恐怕要到联邦快递的大楼去闹事了。
这次我会办个加急,希望他们收了钱能办事。
快回信,你这折磨人的小甜心!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藤丸立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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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12月24日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盾牌小姐收

圣诞节快乐!我写了张贺卡,让医生和列奥纳多也签了名,希望你看到的时候能笑一笑。
哦,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了。过去的几个月我一直这么认为。但我在前几天才突然明白,当我正在把打完的文档移向下一行,刚开始敲大写的“R”时,我就一下子想通了。
你是否因为见过我而选择了缄默?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明白了我为什么要避免和你谈论我的相貌了,尤其是在一个军官家庭里,也许我更难以被接受。
我流着东方人的血,我的父母来自那挑起世界乱局的国家,他们在这里留下了我,随后死去。我不记得我有过父母,但是人总有父母。我的东方长相被厌弃,我本以为我已经习惯了,并且学会在这种逐渐变革的世界中生存,但你的绝情又刺痛了我。我从未这么痛过。
我们同样是人类,却总会因为种种原因分出层级。打个比方说,以“R”开头的词有“Rainbow”和“Racism”,它们甚至都以Ra开头,但释义却天差地别。生活在医生家里并不能让我拥有白皙的皮肤,为列奥纳多工作同样也无法让我长出金色的卷发。我想象着你围绕在有着高鼻梁和深眼窝的女孩子中,这倒是带给了我一点安慰。你就应该生活在那种环境中,那会保护你,而不是和一个亚洲女孩用有限的时间写信。
医生打算在春天将诊所卖掉,那个时候我们就会搬家。
不知道这封信送到你手里时是白天还是黑夜,但依旧祝你晚安。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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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7月31日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藤丸立香小姐收

我在收信地址那里写了旧址,您也许永远不会看到这封信了。
我该以什么姿态在这个时候面对您呢?
时隔一年,我终于回到伦敦。我以为您率先抛弃了我,可法国邮政将信寄丢了。我在自我封闭的幻想和一厢情愿的等待里经过了一年,如今我终于能亲吻熟悉的信纸和字母,却得到了最绝望的消息。这让我几乎昏倒在地毯上,抓住栏杆时,我的左边胸口开始疼痛。
父亲和我在达尔克小姐的家乡待了一年,哥哥今年再开学便是大学二年级了,而达尔克小姐也已经毕业,我却停留在卡斯特顿学院的二年级学生这个身份上。我将您的信倒背如流,那些几乎夺走我呼吸的梦境里我无数次看见刷着白漆的栅栏,和蓝色屋顶的小诊所,信箱是浅黄色的。而更多的是红褐色的岩壁,钻破石头伸出头来的小树,还有正向着峡谷底端掉落的我自己。泰晤士河的钟声对我而言反而成了遥远的风景,打开那塞满信封的海军蓝信箱时,我甚至开始精神恍惚。
我在梦里哭喊着:“神啊,不,不。”可当我睁开眼睛,您的信却依旧摆在我枕边,用那缺了一角的字母A和熟悉的纸张气味告诉我,五个月或是四个月前您便搬走了,而更早的七个月前,您便已绝望地以为我抛弃了您。后者对我的折磨,甚于过去一年的所有痛苦。
哦,上帝,我到底该怎么赎罪才好?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玛修·基列莱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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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8月12日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藤丸立香小姐收

亲爱的藤丸小姐,你现在好吗?
我从大学毕业了,并且计划在今年结婚。对方是在大学二年级的选修课上认识的,他叫莫里斯·昆丁,父亲是陆军的老兵。父亲和哥哥也对他很满意,他会标准的敬礼,甚至还认识莫德雷德。
这个夏天我忙得团团转,为了毕业论文而又生了一场病。不是大病,不过是休息不足。
哥哥现在在海军服役,他真是英俊极了。就算莫里斯穿上海军制服,也绝对不及哥哥的十分之一。
我的上一封信没有被退回来,这……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您并不住在那里了,这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又在哭了。我一直管理不好这个毛病。
婚礼的请柬已经设计出来了,我会随信附上一份,尽管你根本不会应邀而来。
我们真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人。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马修·基列莱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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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2月6日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藤丸立香小姐收

今天是莱恩的五岁生日,我邀请了父亲和他的同僚们来参加。莫里斯也邀请了他的父亲,他的母亲在两年前因肺癌去世了。
莱恩是我和莫里斯的第二个孩子。莱恩的姐姐,我们为她取名叫罗莎。罗莎今年八岁,五个月后才是她的生日,而她今天却抱着那个装着猫咪的纸盒子,似乎在赌气地问莫里斯要礼物。于是莫里斯答应她当她九岁的时候,她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宠物狗。
他可没和我商量过。
贴着小熊贴纸的打字机在去年彻底坏掉了,哥哥送了我一台新的。这台打字机是浅灰色的,闪着银和金属的光,我再也不用因为色带卡住或者按键不回弹而焦头烂额了。
我曾因为身体羸弱而错过许多。我错过了小学的郊游,错过了中学的毕业典礼,错过了高中二年级,错过了你。每当看到罗莎和莱恩在打闹,我便不自觉地想要掉下泪来。从这险些一命呜呼的躯壳中诞生的生命正健康地存在着,温室里不堪一击的花芽也终有直射日光的一天。
直至今日,我都觉得当年去法国是我人生中最错误的决定。可人总是这样,我在十五年中学会了管理家庭财务,照顾婴儿,并出席那些令人头昏脑涨的宴会。这让我感觉到,我开始淡忘你了。大概明天早晨我从生日派对的疲累中醒过来,透过百叶窗看着院子里的栅栏,就会突然明白那不过是一个高中女学生的幻梦,而这个梦即将醒来。
夜深了,是该说晚安的时候了。

英国伦敦市斯托克威尔街8A
玛修·昆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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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7月19日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藤丸立香小姐收

父亲去世了。他的旧伤一直让他身体不适,而近些年的工业污染则彻底摧毁了他的免疫系统。
他最近心情一直不太好,你知道,上了年纪的人总会自言自语。他总是坐在阳台上唠唠叨叨地抱怨着女王不该签署那个条约,接下来又因为自己的失言转而变得消沉。女仆对我说,他每天看报纸就要花费两个小时,把每一行字都看得清清楚楚,之后还要皱着眉嘟囔几句。
我和哥哥在葬礼上看到了莫德雷德和潘德拉贡小姐。莫德雷德一直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直到现在也是。她在几年前参加高文先生的葬礼时甚至在门外吹起了口哨,我只得赶快捂住她的嘴。
贝狄威尔先生早早便去天国了。那天特里斯坦先生搬来了竖琴,坐在牧师旁边的位置弹了很久。我想他是在哭的,虽然我坐得很远,但他的琴弦在哭。
父亲的葬礼上来了许多女性,她们都在为父亲哀哭。罗莎坐在我旁边,她也在哭,直到莱恩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手帕,她才肯擦去落在裙摆上那些泪珠。罗莎今年已经上初中,莱恩也小学五年级了。他们在尚且对生死感到模糊的年龄便体验了亲人离世,我该好好想想要怎么引导他们。
我在美国没有任何熟人,这让我根本无法得知一丝丝关于你的消息。甚至连你是否活着我也完全无法确定,我有时会在噩梦里听到哭声,那是住在我心里某一处的东方少女哀叹的声音。可最近那声音逐渐薄弱了,角落里积满了灰,我甚至仔细聆听都无法再感知到她。我是罪人,我们都是罪人。我们抛弃了彼此,可我们已经度过了这么长的岁月。我的眼泪不再为了你而流了,而是为了那个连哭喊声都变得细若蚊呐的少女。她呼唤我,我却听不到。我寻她,却也寻不见。就如我那魂归天国的父亲一般,她也即将死去。
她在哪里?她又是谁?莫里斯说我一直想这些的话会发疯的,我无法抛下罗莎和莱恩。她踏进了缥缈的世界,可我却必须留在这里。
我要松开她的手了,我要与她告别了。
这将是我寄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祝你晚安,以及——愿圣灵与你同在。

英国伦敦市斯托克威尔街8A
马修·昆丁上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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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1年3月12日
标题:请查收
寄件人:FujimaruRitsuka1961@gmail.com
收件人:MashKyrielight@hotmail.com

我敢打赌你不知道这封邮件是怎么回事。哈哈!如果我寄错了人,那还请你告知我一声。
1961年3月12日,四十年前的今天,我在《华盛顿邮报》的笔友交友栏里看到一个名字,来自英国伦敦的“盾牌”小姐,而我感到好奇,想着“怎么会有人叫自己盾牌呢?”便写了封信过去。我的笔名叫48号,原因是我在孤儿院时的编号就是48。
我们在1962年6月15日后便断了联系,那是我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来信。而在第二年春天,我便搬离了这里。如果你是那个玛修,你就一定知道我现在住在哪里——没错,我又把医生三十多年前卖掉的诊所买回来了!这里一直没有改名,直到五六年前,诊所关门,我又把它买下来,现在它不是诊所了,而是独立大道29号!
她在四十年间给我寄过几封信,但纸张发黄,好多字迹都模糊。我十分费力地辨认出她的名字,还有她后来的住址。她似乎生活得十分幸福,这让我感到格外惊喜。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自从法国邮政弄丢了她的信,我们就像两列火车,突然开到了分岔的铁轨上。而有趣的是,我在那几封信下面发现了从法国寄来的信,而信是二十年前送到的。这两封信竟在路上走了二十年!我哑然失笑,也许她和我的距离也的确差了二十年吧。
那么,如果你是我所描述的那个玛修·基列莱特,嫁给莫里斯·昆丁,改名为玛修·昆丁的那个人,请你务必要在六月份来华盛顿拜访独立大道29号。我在院子里种了满满的月季,在六月,它们会全部盛开。




FIN

归还

文/讲诚信
咕哒x尼禄
(不知道怎么写成了咕哒x大英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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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情不会有结果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达芬奇低垂着头忙着自己的事情,自从协会下达了指令之后,她就总是格外的忙碌,打的是在处理一些善后事宜吧。
“尼禄是英灵哦。”达芬奇自顾自的说,“回到英灵座之后,有关你的一切她都不会记得了,这样的常识你总是应该知道的。”
我当然是知道的,所以对此我也只能报以苦笑,毕竟眼前的是一个不会顾及别人感受的家伙。
不过我很清楚,达芬奇说的是事实,即使我现在冲到尼禄的身边,大声把自己想要说的话尽数讲出,其结果也不过是徒增别离的伤感而已。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英灵与魔术师之间的契约本就是如此残忍的东西:我们必须信赖彼此,然后在最后却必须忘记彼此。
我仰起脸,眼前是空荡荡的天花板。
“喂,达芬奇。”我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显得干瘪无力。
“嗯?”
“迦勒底,有点冷啊。”我说。

阿拉什来同我道别。
“一直以来承蒙你关照了,御主。”
阿拉什脸上挂着永不消褪的笑容,他是我十分尊敬的人,即便在走过了许许多多的特异点的如今,他也是我所见过的前所未有的纯粹的家伙——如太阳一样炽烈,如水晶一般通透,如流星一般有力,这便就是我所知道的阿拉什·卡戈曼。
我为能成为他的御主而感到荣幸。
“哪里,我这边才是。”我一边说着,一边摆了摆手,“一直以来多谢了,你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弓兵。”
“刚才这话可不能让英雄王听到啊。”阿拉什微笑。
我也笑着点头,“是啊,我还是喜欢他贤王的样子多一些。”
“年纪大了,脾气也就自然缓和下来了。”
我和阿拉什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的笑出声来,我笑的很用力,用尽全身的力量,歇斯底里,似乎只要这样就可以把一切烦恼的事情抛在脑后,只要这样就可以不用正视即将到来的悲伤的事实。我讨厌这样子的自己,踯躅不前,只知逃避——但是我又能怎么做呢?我没有能力让他们留下,我没有勇气去反抗协会,我什么都做不到。
笑声渐渐收拢。
“啊,这样就好。”阿拉什止住了笑,他看向我,“不要搞得哭哭啼啼的,就这样开开心心的告别吧,御主。”
我看着阿拉什的脸,那张男孩一样的脸上贯彻着始终如一的真诚,一如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
“阿拉什觉得,可以这样高高兴兴的告别吗?”
“嗯?”
“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好了吗?”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无法呼吸,动弹不得,那莫名的突如其来的情绪将我瞬间击溃,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可能的吧,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现在你们一个一个的都要回去了——”
“有些事情不是说忘记就能忘记的吧?有些事情是要好好记住,记住一辈子的吧?这样的话,从今往后的每一年,每一个月,每一天,我都只能一个人对着回忆,痛苦不堪的活下去吧?这也太奇怪了,我——”
我泣不成声。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双手因为过于用力,手背上显出狰狞的青筋。而阿拉什没有说话,他站起身,关上房间的门,然后又走回到我身前坐下。待到我情绪略微平静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果然是最棒的御主啊。”
“事到如今就不要说这种话了吧。“
“因为是事实,所以必须要说出来。“阿拉什脸上闪过笑容,尽管那笑容如他射出的箭矢一样迅捷一纵即逝,他的脸庞又一次暗淡下去。
“我也不清楚自己被召唤过多少次了,也不清楚自己有过多少名御主,如果这样说的话,可能英灵都是些冷酷无情的家伙。“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阿拉什少见的打断了我的话,他顿了一顿,然后继续。
“曾经我以为,只要不断的拉开弓弦,我就可以解决所有的事情,灾难会退却,凶兽会消失,战争也会结束,然后所有人都会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我一直这样认为,并以此为信念战斗,为此即使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我看向眼前的英雄,即使已经相识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出脆弱的神色,那脆弱是如此的浅淡,却又是如此的根深蒂固,像是根须强壮的苔藓,无论如何都除不干净。
阿拉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
“但是后来我发现,事情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因为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皆大欢喜的结局,那样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幻梦。即使知道结局却依旧挥舞着剑的圆桌骑士们,直面死亡但是毫不退却的哈桑们,还有那位甚至连自身都付之一炬的金色的王——“
“他们清楚的知道自己被生在一个扭曲的时代,却也都毫无保留的去为了自己所在的时代奋战,对于这种热忱,无论是身为战友还是身为敌人,都只有献上崇高的敬意吧?”
“可是,这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
阿拉什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重复,“没什么不一样的。”
“你有你要做的事情,英灵们也各有其使命,有时候,背过身去也是男人的勇气吧,只是,”
“只是?”
阿拉什似乎早已预见了我的追问,他笑了笑,仰起脸,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只是有些事情,我还是不想忘啊。”

我想阿拉什说的是对的,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皆大欢喜的结局。
时针指向八点十五分,迦勒底窗外的风雪依旧凶猛。
还有十五分钟,召唤系统就要被冻结了,尼禄就要返回英灵座了,虽然一直在逃避,但是这一刻真的近在眼前的时候未尝没有些许的释然,这实在是莫大的讽刺,或许从一开始我就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人吧,我想。
只是说到底,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尼禄的呢?对此我实在难以给出一个具体的答案,也许是因为那是久远的过去,以至于一切都好像是隔了一层雾气,但是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所有事情都自然而然的发生了,那并非是御主对于英灵的关心,也绝非是臣子对于君主的爱慕。我想要追求她,然后拥抱她,亲吻她,这样的感情是如此的真实绝没有半分的虚假,可是。
可是。
为什么要以魔术师和英灵的身份相遇呢?为什么要签定下那无聊的契约呢?为什么那该死的协会要搞这么多无聊的把戏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啊,御主,你在这里啊。”
是福尔摩斯的声音。
“居然还没起床,就算人理已经修复了,也不能这样怠惰啊。”
西装革履的侦探微笑着走到我的床头,鞋跟与地板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啰嗦,要你管。”我咕哝道,“达芬奇那边不需要你帮忙吗?你这样开小差我可是会告状的。”
“那还真是不巧,”侦探耸了耸肩,做出一个无奈的动作,“我就是被达芬奇派遣过来的。”
“她让你来找我?”
“是。”
“又有什么麻烦事?”
“说是麻烦事也无不可,但是对御主来说倒是未必。”
“到底是什么?”
“是尼禄。”
侦探一只手摩挲着下巴,脸上显出几分幸灾乐祸。
“那位王似乎不怎么愿意离开呢,”福尔摩斯说,“一开始似乎还有耐心好好等待,到了后面索性一边叫嚷着‘哪里有这么差劲的御主‘一边大发脾气,甚至连原初之火都拔出来了——欸,御主!”
我没有理会福尔摩斯,随便翻出一身衣服穿上然后就冲出了房门,留下福尔摩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他用手托着腮,饶有兴致的看着我,然后叹气,
“年轻真好呢。”

我的每一寸血管都在燃烧,连带着其中的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我已然没有力气去咒骂自己的愚蠢,因为那实在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自负,自大,自以为是!你以为自己是谁啊,英雄吗?圣人吗?省省吧!不要再怀抱那些自我感动的幻想了,你只是懦弱又害怕,你只是个胆小鬼!居然让自己喜欢的女人就这么孤零零的离开,实在是太过差劲的男人!
只是,现在还不晚。
风声呼啸,我从未感觉迦勒底的走廊这样的漫长,窗外的风雪在我视界的边缘冲撞,模糊成一片白色。
更快些,更快一些。
我要怎么和她见面呢,见面后要说些什么呢,最后的最后要怎么和她告别呢。
我不知道,但是这些在此时此刻似乎都显得无关紧要。
我想要见到她,我现在只想要见到她。
我从未有如此迫切的欲望,它就像是火焰一样烧灼我的身体,让我不断的迈步向前。
然后我冲入了灵子转移室。
我看到了那红色的身姿,飞扬的红色的连衣裙,如太阳一样耀眼的金色的头发,像是宝石一样的绿色的眼眸。
她站立在那里,手中握着那柄红色的剑。
“我,我来了。“
我大口的喘着气。
尼禄没有说话,她看向我,我也看向她,然后她大步走到我的身边,用原初之火抵住我的脖子,
“来的太晚了,哪里有你这样的臣子!”
原初之火上腾起浅淡的火焰,连带剑锋也变得温热。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站直身体。
“尼禄。”
“做什么?谢罪吗?”
我轻轻的摇头,然后猛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眼前的人抱入怀中。
“我喜欢你。”
我感到那娇小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然后一点一点逐渐软了下去,她的鼻息喷在我的脖,潮湿而温热。
“明明都这种时候了,你却说这种话——实在是个任性的家伙啊。”
我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拥住她,尼禄也默契的沉默下来,似乎只要这样时间就会停止,只要这样她就不会离开。
但这终究是不现实的。
“距离冻结还有一分钟。”
是达芬奇的声音。
“松开我吧。”尼禄说。
我轻轻地点头,然后松开手臂,尼禄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也连带着有些红了,她冲我微笑,“从今往后,你一个人也没问题了吧?”
我沉默着点头。我不能说话,因为我担心自己一张嘴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尼禄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我凝视着她的脸,想要把这副模样烙印在脑海中,一生一世也不忘记。
这时候尼禄塞给我一个东西,是一个笔记本。
“是日记。”
尼禄低垂下脑袋,轻轻的说,
“如果你以后……碰巧,又召唤出了我——只是碰巧哦——就拿这本日记给她看,然后告诉她,这是她自己曾经有过的真实的感情,让她不要辜负自己——“
“倒计时了哦,10……“
“不过你可不能偷看!”尼禄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身为臣子,可不能随便翻看君主的东西。”
“6,5,4……”
“我知道了,”我一边说着,把日记抱在怀中,“一定会再见的。”
“3,2……”
尼禄笑着点头,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抿着嘴唇,笑着摇了摇头。
“0!”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只留下我和那本日记。
“达芬奇亲,”
“嗯?”
“今天的迦勒底,有点冷呢。”
我泣不成声。

平安夜

文/讲诚信
感谢@FunghiPrince 呕心沥血帮我排版..
祝大家圣诞快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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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
阿尔托莉雅愣了一下,侧过脸朝我这边看来。
“是啊,就,马上圣诞节了嘛。”
我伸出手摸了摸鼻头,似乎这样可以让自己的笑容不那么尴尬。
“如果是阿尔托莉雅的话,收到什么会比较开心呢?“
阿尔托莉雅上下看了看我,然后埋下头继续把苹果装进准备好的礼盒里面。
“达芬奇不是给所有人都准备了礼物吗?“
“这个……”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而阿尔托莉雅似乎也觉察出我的窘迫。
“这个姑且不说,御主为什么要来问我这个问题呢?”
“可能是觉得同是王的你的意见比较有参考价值吧。”
“同是王。”阿尔托莉雅眉头微微一扬,但是她没有追问下去,她停下手中的活,微微沉思了一会儿。
“如果是我的话,可能只要是红色archer做出的食物都会喜欢吧。”她说。
我知道阿尔托莉雅是认真的,她的性格里并不具备开玩笑的部分,对于信赖的御主的提问她必然会深思熟虑后给出自己肯定的答案。
然而越是如此我就越是绝望。
“姑且算是建设性的建议吧。”我苦笑着摆手道。

如果不是罗曼医生提醒,可能大家都不会意识到今天是平安夜。
“特异点也已经修正了六个了,第七个又还没有确定,这种时候放松一下总没什么的。”粉色头发的男人笑着说,“总紧绷着弦也不是件好事。”
第一个表示赞同的是达芬奇,她对这件事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并且立刻包揽了所有的圣诞节筹备任务,从装饰到礼物,还有许多琐碎的事情,她甚至在每个人的床头都挂上了袜子,也不知该说是细心还是多此一举。
不过也多亏了她,迦勒底在我的记忆中第一次显出热闹的模样,几乎每个人都被分配到了工作,大家也都乐于在任务之余做些有趣的事情:卫宫众望所归的留在厨房,阿拉什忙前忙后跑断了腿,酒吞和源赖光为了金时大打出手——毕竟争执是无法避免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所有人都很好,似乎全世界只有我在为某件事烦恼。
礼物啊。
我并非是没有相关的经验,事实上,在来到迦勒底之前我经常和朋友交换礼物,但是在我的印象之中,自己从来没有因为某一件礼物烦恼成现在这个模样。
不知所措,患得患失,焦头烂额。
我对于自己的境况有相当的自觉,我知道自己大抵是喜欢上那个人了,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她本就如太阳一样耀眼夺目,而我可能不过是被她温暖吸引的千万人中的一员罢了。
我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窗外在下雪,风把雪花卷起,飘散成不同的形状。
我想要表达自己的心意,我想要让她知道我喜欢她。我并未奢求她会对此做出什么回应,我想这不过是对于自己感情的负责,尽管它很是如此的渺小甚至于无力,但是它现下正确切地在我的胸腔之中跃动,这就已经是最好的理由了。
“哟,小子,”
我仰起头,冲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伊斯坎达尔。”
征服王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胸前印着世界的版图,这件衣服是达芬奇送给他的礼物,看样子是被他提前拆开了。
“怎么低着头走路,我的御主可不能是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啊!”
他那有如狮子一样的脸上挂着笑容。他永远是这副可靠的样子。
“我在想礼物的事情。”我说
“礼物?”
“礼物。”
“礼物的话,当然是整个世界!”
伊斯坎达尔狠狠的一挥手臂,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大嗓门,我甚至怀疑在迦勒底另外一头都听得到他的声音。
“征服一切,统治一切,这才是男人应该追求的东西!“
“嘘!你的声音太大了!“
“啊?是吗?”征服王怔了一下,连着他高举的手臂也僵在空中,显出几分滑稽。
“是啊,孔明先生应该告诉过你说话不要那么大声吧?”
“切,那个小子。”
伊斯坎达尔的脸上现出几分讪讪,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送小姑娘礼物的话,问我可没有什么用哦。”伊斯坎达尔一边说着一边爬下梯子,他的任务是在走廊的两侧黏上圣诞铃铛。
“看你这个样子,应该问过不少人了吧?”
“是啊,亚瑟王,英雄王,法老王。”
“结果如何?”
“不如何。”我撇了撇嘴。
“金色的那个说自己根本就不需要礼物,‘全世界的宝物都在本王的宝库里面,根本没有什么能让本王愉悦!’,然后一边说着一边展开了宝库,差点把仓库炸了。”
“哦~真是有英雄王性格的回答啊。另一个金色的呢?”
“‘对余来说,最好的礼物就是你注视着余!好好看着余的光辉吧!’,这样。”
伊斯坎达尔咧嘴笑了,他笑的太过用力,以至于险些从梯子上摔下来。
“你小心些!”
征服王笑着摆手,“没事没事,不得不说小子你很有模仿人的天赋啊!”
“这样的天赋不要也罢了。”我闷闷不乐。
“你也没必要生气,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问出来嘛。”
伊斯坎达尔一边说着一遍把圣诞铃铛黏在走廊一侧,他宽厚坚实的手掌出乎意料的灵巧。
“送喜欢的女人礼物,当然要靠你自己去想啊,这也是男人应该承担的责任啊。”
“就是想不出才会去问的嘛……“我嘟哝道。
“连自己的女人想要什么都不知道,那小子你还是不要送这份礼物了。“伊斯坎达尔觑了我一眼,然后爬下梯子,他把梯子搬到了下一个地方。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试图为自己申辩。
“王是什么都不缺的,但是女人不一样。“征服王打断了我的话,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然后冲我咧开嘴,
“如果你再问一遍那个问题的话,我会说自己想要一副新的马鞍。“

我想伊斯坎达尔是对的,他总是对的,这个男人征服统治了无数的国家,他的智慧并不是我这样一个小毛孩可以指谪的。
同样为王的他很清楚我在烦恼什么,因为他们一样见识过一切,拥有过一切,我思虑所及,不过都是些他们司空见惯的东西。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餐厅的桌上已经有了零星的晚餐,莫德雷德站在一旁负责看守,她的敌人大抵只有一个。
我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晚餐结束后是达芬奇组织的派对,这种大规模的活动持续一晚上都不稀奇。
于是我应该怎么办?就这样算了吗?
“御主?”
是迦尔纳的声音。
我仰起脸,眼见迦尔纳抱着一个纸箱子,站在我的身边。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他轻轻的说。
“我……烦躁。”
“……“
短暂的沉默。
“迦尔纳,“
“嗯?“
“如果让你给你喜欢的女孩子送一件礼物,你会送什么?“
迦尔纳歪了歪头,似乎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可是我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所以说是如果。“
“如果啊……“迦尔纳垂下眼微微沉思,然后又看向我。
“盔甲吧。“
“盔甲?“
“希望她能保护自己。“
说这话的时候迦尔纳很认真,那副洁白的面孔显出确切的真诚。
“的确是有你风格的浪漫啊。“我笑着叹气,然后站起身来,迦尔纳一脸不解的看向我。
“谢谢你啊,迦尔纳。“

那些信被我藏在枕头下面——不,与其说是信,倒不如说是一厢情愿的情书更为贴切。
最初的一封是什么时候写的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大抵可以追溯到从罗马回到迦勒底的当口吧。也只有在眼下这种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喜欢她这么久了,只是过去的那些种种,并肩作战也好,嬉笑怒骂也罢,一切似乎都发生在昨天。原来时间真的会随着人的感受而变化吗?这么说的话,爱因斯坦还真的是浪漫的家伙啊。
信有很多,几乎已经塞满了盒子,照这个趋势下去的话,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换一个更大的盒子了吧。
我看着眼前的那些信封,它们都被小心的封好,这我再清楚不过。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把它们分享出去。我已经记不清我在这些信纸上写下过多少个“我喜欢你“,那实在是庞大的数额,就算是想要记住也无从记起。
她会喜欢这份礼物吗?收到我这样的家伙的情书她真的会开心吗?
我不知道。
“御主!“
自动门打开的声音。
我几乎是本能地把盒子藏在了身后,然后尼禄就出现在了我的身前。她穿着自己做给自己的那身白色的嫁衣,头上带着绿色的圣诞帽。
她冲我微笑,那笑容是如此的耀眼,几乎让我张不开眼睛。
“这个时代的科技还真是方便啊!”
尼禄一边笑着一边递过一个盒子,盒子上打着一个笨拙的蝴蝶结。
我伸出手接过,“这是什么?“
“这还用问吗?圣诞礼物啊!“
尼禄的语气中透着得意,似乎对自己的礼物有十足的自信。
“我能拆吗?“
“没问题。”
于是我拆开包装,盒子里是一个u盘。
“要插到那个机器里面。”尼禄指着我书桌上的电脑。
我打开电脑然后插入u盘,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欸,立香,这些是什么?”
我回过头,却见到尼禄手里正拿着一封信。
“别动!”我大叫出声。
尼禄愣了一愣,然后撇了撇嘴,把信放回了铁盒“什么嘛,神神秘秘的。“
“不是神神秘秘,这个……“
我走到尼禄的身边,她似乎有些不愉快。
我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是给你的礼物。“
脱口而出。
尼禄又愣了一下,“给我?礼物?“
我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我感到血液在我大脑中喧嚣翻滚,耳朵里想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声音,甚至连喉咙都变得干燥。
我轻轻的点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我垂下眼不敢去看尼禄,我担心她的脸上出现惊慌甚至厌恶的神色。我很害怕,害怕到想要离开这间房间。
“我能拆开吗?”
是尼禄的声音。
我猛地仰起脸。
然后我看到尼禄眼中满溢的喜悦,是如此的灿烂夺目,甚至掩盖了她本身的光芒。
“我可以拆开它吗?”尼禄直视着我的眼睛,再一次问道。
这或许是一场美梦吧,是在狂欢之后醉酒的我做的一场梦吧——但是这样就好,这样就足够了,如果这是梦境,请不要让我醒来。
于是我狠狠地点头。
“好。”


END

太阳

咕哒x尼禄 可能有轻微ooc

新晋尼禄厨

我永远喜欢尼禄克劳迪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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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台下,尼禄在台上。

  她的的确确是我心目中那个皇帝的形象,强大,自我,美丽,像是太阳一样耀眼夺目,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另外一个人可以如她一样把这个角色诠释的如此完美,这大抵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毕竟剧本里的人物大抵都有原型,我还远远没有凭空捏造出一个角色的能力。

  “余所站立的地方,即是我的宫城;余剑所指的方向,即是我的国家。”

  尼禄的声音高亢而有力,穿透空荡剧院中寒冷的空气。她那身红色的衣装随着动作晃动,在她念白的浸润下恍惚显出燃烧的痕迹。

  “演的真好啊。”

  我侧过脸,说话的是高我一级的阿拉什。他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正式演出的时候一定能收获满堂彩的。”

  我点点头,“是啊,”我说,“毕竟是尼禄学姐嘛。”

  “也有你剧本的功劳啊,”阿拉什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尼禄可不会去演自己不喜欢的剧本,从这点来说你很了不起哦,新来的。”

  我看着阿拉什的脸,只能咧咧嘴,“也许吧。”我说。

  “怎么,你不信?”

  “没有。”

  “你那张脸可不是相信的样子啊。”              

  阿拉什伸了一个懒腰,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容,“我给你讲,尼禄现在是整个社团唯一一个完整看过你剧本的哦。”

  “啊?”

  “她对于喜欢的东西都是这样吧,嘴里叫着‘等到开演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了’然后一边把剧本拿走。”阿拉什笑着摇了摇头,“退一步说,她为什么指定你去演主角呢?”

  “……”

  “多动动脑子吧,新来的,”阿拉什又一次拍了拍我的肩膀,“该你上台了。”

  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然后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补充了一句:

  “虽然是彩排,但也要严肃对待哦。“

  我仰起脸,舞台的灯光正迎着我的眼睛投来,尼禄的身影瞬间淹没在一片纯白里。

 

  彩排最后以失败告终。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结尾了!”指导老师斯卡哈用指节狠狠的敲击桌面,“男主角突然在台上忘了词?然后就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我低垂着脑袋,没有说话。沉默一点一点的弥散开来,空气好像凝结了,像铁块一样沉甸甸的落在地上。身旁的阿拉什用手肘碰了碰我,示意我说些什么。

  “真是够了!”斯卡哈又一次狠狠的敲击桌子,“我最瞧不得的就是窝囊的家伙!你……”

  “老师!”

  是尼禄的声音。

  我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因为此时此刻,只有我们两个人清楚发生了什么,我同样清楚如果任由尼禄说下去会发生什么,我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一股不知道从何处涌现的力量猛然掰开了我的嘴:

  “是我的错。”

  我惊异于自己的声带可以发出如此大的声响,“是我之前觉得剧本的结局还有修改的余地,我以为自己能在彩排之前改好,结果只来得及写出尼禄学姐的部分,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接上学姐的台词,结果……”

  “这种事情以后就要提前给大家说,”

  阿拉什没有给斯卡哈发火的机会,“不过让你一个新来的同时担任剧本和主演,压力确实是有些大了,老师,你看……?”

  我慢慢的抬起头,正看到斯卡哈坐回自己的座位。

  “我知道这是第一次,但是这种丢人的事情以后不允许发生第二次,明白了吗?”

  我沉默着点头。

  “还有,以后别人给你说话的时候不要低着头,像个窝囊废。”

 

  冬天悄无声息的到来,空气干燥,草木凋零。我仰起脸,眼中的天空高远清澈像是一块通透的蓝宝石,太阳嵌在中央,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只是那光芒却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的,我想,像我这样阴沉无趣的家伙,只怕还没来得及走近她就已经被燃烧殆尽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就好像一出戏中的角色,生来就有各自的位置,既然生在阴暗的地方,便就不要朝太阳伸出手,所有人都知道那样只是徒增悲剧而已。

 尽管如此,古今仍然不缺乏心存希望的勇敢者,插上翅膀的伊卡洛斯,追逐太阳的夸父,他们被当作英雄歌颂,这大抵是因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件事本身带有的接近自残的悲壮气息,在某种意义上,这种气息是勇气的升华。但是我同他们不一样,我清楚自己是一个胆小懦弱的家伙,我缩在自己的甲壳里,生怕冬日凛冽的风刺痛我的身体,斯卡哈说的直白,但是她说的并没有错。

  窝囊废。

  “喂,想什么呢。”

  是尼禄的声音。

  我回过头,入眼是金色的长发与碧绿的瞳孔,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暗色的紧身裤和马丁靴,脖子上裹着条纹的围巾,她笑眯眯的冲我扬起一只手,

  “呀嗬。“她说。

  我哑然失笑,尼禄也跟着笑了,

  “怎么了,你是对我打招呼的方式有什么不满吗?”尼禄走到我的身边。

  我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好笑?“

  “就……觉得意外的有些可爱?”

  尼禄笑了,她的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嘴里喷出不浓重的白气,“你啊,总是会夸女孩子可爱吗?不怕人家误会吗?”

  我伸手摸了摸鼻子,“真心话而已。”

  尼禄似乎在努力的抑制自己的笑容,可是那笑意却像是池塘里的水波越漾越开,最后终于绽放成一个晴朗通透的,宝石一般的笑容。

  “你啊,真是会哄女孩子啊。”尼禄说。

  “是吗。”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大冬天的,一个人站在操场上,不嫌冷?”

  “冷空气能让大脑清醒。”讲到这里我顿了一顿,“学姐你很不满意那个剧本吧?”

  “嗯?”尼禄眉毛一扬,“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突然改了最后一出戏?”

  “为什么,为什么。”尼禄眼中显出思索的光芒,然后猛地扭过头,“你啊,就打算在这钟破地方和女孩子把话说清楚吗?嗯?吹着十二月的冷风好好谈一谈?”

  “……”

  “是该说你聪明还是说你笨呢,”尼禄重重的叹息。

  “笨,”我说。

  尼禄狠狠的白了我一眼,拉过我揣在兜里的手就朝着操场外走去。她的手温暖而干燥,在触及她肌肤的一瞬间,我的每一滴血液都浸透了太阳的光辉。

 

  尼禄带我去的地方是学校附近的咖啡厅,说是学校附近,但是从我的宿舍到这里几乎要跨过整个学校,是以我一次也没有来过——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有去过咖啡厅之类的地方。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尼禄摘掉围巾,露出白皙的脖颈。

  我点头。

  “那我就替你点了哦。”

  她也不待我有什么反应,挥手唤来服务生,要了两杯焦糖玛奇朵。

  “甜食才是正义,下次和女孩子出去玩要记得哦。“

  “哪里会有女孩子和我出去玩。“

  “我不是女孩子吗?”

  尼禄的眼睛微微眯起,空气中突然显出危险的气味。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连忙摆手,“就……学姐你不一样嘛。”

  “怎么不一样?”

  “……我也说不好。”

  “唔嗯。“

  尼禄扬了扬眉头,我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连眼神都不知道该安放在那里,在她的眼里我大抵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小丑一样局促不安吧。不知怎么,这样的念头一经出现,就像是增生的蚁群一样迅速侵占了我的大脑,它们叫嚣啃噬掉一切其他的意识,连同那窘迫与不安也一并吞食下去。

  “就,我没什么和女孩子独处的经验,学姐你别见怪。“我说。

  服务生端上来两杯咖啡,杯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是于我而言,那声响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它在漫长的路途中变得微小,而后在我耳边浅淡的回荡便就消散而去。

  我端起杯子,杯中升腾的热气将我的镜片蒙上白雾。我听到尼禄不快的声音。

  “又来了,你这是在同谁发脾气呢?“

  我没有答话,低下头去喝咖啡,咖啡很烫,烫到根本尝不出味道。我感受到自己舌头的痛苦,但是我没有理会它,径自咽下那口滚烫的液体,它经由食道划入我的胃袋,留下一道灼烧的痕迹。

  “我说你啊,姑且也算是一个美少年,写出的东西——尽管有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但也无疑是杰出的作品。”

  附着在镜片上的雾气散去,尼禄的面容重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她的眉头好看的皱起,绿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光芒。

  “只是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甩脱你身上那种黏糊糊的东西。”尼禄一只手支着下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黏糊糊,滑腻腻,像是黑泥一样沾在身上,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话讲到后面,尼禄的声音已经逐渐显出淡淡的愠怒。我知晓她为什么生气,大抵是因为如她一般骄傲强大的人根本就无法忍受我这样的生存的状态,她无法理解,也不愿意理解,甚至连看一眼都会觉得愤怒。

  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我想,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眼前这个人一样的。这个学校里只有一个尼禄,这座城市,这个世界上都只有一个尼禄,她就是这样独一无二的存在,而我,只不过是随处都能见到的,在普通不过的一般人罢了。

  “喂,我在跟你说话。”

  尼禄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唤醒,我有些茫然的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嗯?”

  “你这样是不行的,生活也好,剧本也罢,都是如此。”

  “对了,学姐,剧本……”

  “啊,剧本。”尼禄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挥挥手,“我不赞同那样的结局,无论是从演员还是观众的角度,都不赞同。“

  “……为什么?“

  “什么?“

  尼禄愣了一愣,似乎对我的提问猝不及防。

  “这样的结局有什么问题吗?勇者为了心爱的女王战死,粉身碎骨肝脑涂地,学姐你难道不觉得对于他来说是最好的结局吗?“

  我像是一只被触到痛处的动物,鼓起自己身躯中所有的勇气去直视尼禄的眼睛,我看到她那眼中犹疑的光芒闪烁,然后那光芒一点点的变得坚定而凛然,真美啊,我心想,就算是最耀眼的宝石也不会有这样的美丽吧。

  尼禄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我,欣赏勇者。”她咬字清晰,一字一句,“为了信仰也好,为了正义也罢,我欣赏所有勇者为追寻什么而搏杀的身影,他们美丽,孤绝,甚至悲壮——而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是最应该得到幸福的那批人不是吗?”

  “那他们要怎么得到幸福呢?”我感到有血液冲入大脑,耳朵里不断传来嗡鸣声。

  “他们要怎么得到幸福呢?信仰总会破灭,正义会有虚假,就算是那些为了心上人奋勇向前的人,他们又真的配得上他们所爱的人吗?出身卑微如草芥的他们,又真的可以挺起胸膛同自己的心上人站在一起接受祝福吗?!”

  我的血液在我的脑中翻滚喧嚣,它们张牙舞爪的压迫我的每一根神经,我感觉我的头快要炸开了。尼禄没有立刻回答我,她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眼中的光芒却没有分毫的消退。

  “当然可以。”她说。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是却浸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我身上所有耸立的黑色的尖刺都在一瞬间消融不见,一并消失的还有这具躯壳中所有的气力。我几乎是瘫软在椅子上,尼禄的脸隐没在咖啡的热气中。

  “所以,换一个结局,好吗?”尼禄说。

  我张了张嘴,最后一言不发。

临别的时候,尼禄对我说:“我很喜欢这个剧本,每一个角色都很喜欢,所以我希望他们都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我并没有答应她的请求,但是也没有拒绝,我对于自己的犹豫不决感到厌恶,因为自己总是这样,扭扭捏捏,优柔寡断,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大抵也不会有人喜欢这样子的我。

  “黑色的泥吗。”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大小适中,骨节分明,看上去干净而柔软,可是就是这样的一双手,写出了那么多让人不快的文字。

  或许有时候我真的是太自私了吧,我想,把自己生活的悲伤藏在文字中给别人看,期望别人来分担自己的痛苦,这本就是一种卑劣乃至于恶毒的行为吧。

  突然有风刮过,十二月的风像刀一样割开我的肌肤,把寒意狠狠的灌进去。我缩了缩脖子,把手插回口袋。

  或许试着修改一下结局也不错,我想。

  

  只是修改这种东西,说起来似乎毫不费力,但是真要做起来却觉得无从下手——尤其对象还是自己完全没有涉足过的领域。

  这样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剧本也好小说也罢,在写出来的时候便就是浑然一体的,尽管细枝末节可以尽情的修剪,但是整体的框架却很难再有什么大的改动,毕竟少一根柱石是无论如何都撑不起一座宫殿的。

  于是在对着屏幕发呆了三个小时无果后,我决定去求助文学社的学长。尽管近几届文学社的社员大多有些奇怪,但是他们在写作方面的能力却是无需置疑的。

  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在我推开文学社活动室的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尼禄。

  她并没有看到我进来,而是在和一旁的安徒生聊些什么。

  “这个剧本我没有办法改啊。”我走近的时候听到安徒生说,“这么说吧,这是原作者自己的‘情感‘,既然它将它写成了故事,那么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都没有改动的权力。”

  安徒生扶了一下眼睛,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换句话说,正是因为有原作者的‘情感‘在支撑,这个故事才得以呈现,如果外人来插手的话,那么可能整个故事都会分崩离析不成体系,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尼禄似懂非懂的点头。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家伙未免也太悲观了吧。“安徒生把手中的那沓纸放在桌上,重重的叹息,我看到了他桌子上剧本的标题。

  “这样一直活着也很辛苦吧。“安徒生说。

  “是啊,相当辛苦。“我接话道。

  尼禄猛然仰起脸,扭头看向我。我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看上去是一副怎么的样子,但是大抵称不上友善。

  “这个剧本是你写的吗。“安徒生歪了歪脑袋,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写的相当不错,各种意义上。“

  “谢谢学长,但是学长你有一件事说错了。“

  “什么?“

  “这东西根本不是依靠什么情感支撑的,只不过是一个家伙在无病呻吟而已。“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是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

  “既然是学姐拜托你修改,那你就放开手脚去改吧。没问题的。“

  安徒生看看我,又看了看尼禄,轻轻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反正,以我的能力也写不出让学姐满意的结局,这是……”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尼禄的声音像是一柄锋利的剑,狠狠的将我未说完的话斩断。

  “什么能力问题啊,什么无病呻吟啊,你就要这样一直这样给自己身上贴这种无聊的标签吗?”

  “不要总觉得自己很卑微啊!不要总觉得自己很弱小啊!如果连你这样的人都视自己如草芥的话,那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的普通人要怎么办啊!“

  “是没有人对你说过你很优秀吗?没关系,如果没有人讲的话我来讲,今天讲一遍,明天讲一边,如果你想要听就讲一辈子好了!我……“

  “我不需要别人用谎话来安慰我!“

  我已经忘记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真切的感受到愤怒过了,外界的一切声音都离我远去,甚至连视野也变得模糊起来。

  “自始至终,你根本就没有认可过我吧?你根本就不认为我能改好这个剧本吧?不然的话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你?“

  “什么你很优秀啊,你真的打从心里这么觉得吗?是不是照顾我这种弱者你会很有成就感啊?是不是让你有一种拯救别人的优越感啊?为了这种优越,甚至连谎话也说的出口吗?你……“

  啪——

  尼禄没有让我说下去。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搞得不知所措,就这么呆立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睛像是坏掉了的镜头,什么也看不清楚,而最后一刻存留的影响,便是尼禄那双被什么浸的湿润的眼睛。

  我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

  “你说的过分了。“隔了一会儿,安徒生开口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答说。

  “其实你自己也意识到了吧,只不过不想承认罢了。“

  “是啊,“我听到自己语调悲切,”如果我没有意识到该有多好。“

 

  “尼禄或许对我怀有好感。”,我已然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这件事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我从来不认为这是事实。

  我十分清楚自己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性格阴沉,反复无常,我也同样清楚同这样的人相处是一件再麻烦不过的事情,如果一个家伙对我说有什么人喜欢我,我一定会把它当作一个最低劣的玩笑一笑了之。

  “别开玩笑了,怎么会有人喜欢我这样的家伙呢?”

  这的确是我内心的想法,它是我心中无数黑色的念头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如若说有什么方法可以窥见人类心脏的颜色,那在我胸腔中跃动的无疑是一团漆黑阴沉到快要滴出水来的肉块。

  而就是这个时候,尼禄闯进了我的世界。

  那是我并不漫长的阴暗人生中第一次出现光亮,很温暖,温暖到让人难以拒绝。

  但是我必须拒绝她,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得到后再失去,我不愿意让自己习惯有尼禄在的日子,因为总有一天她会离我而去,将自己沉浸在一场早晚会破裂的梦中无疑是一件愚蠢危险的事情。

  这无关与我是否喜欢她,而是我不得不这么做,我知道这种自我保护的想法是如此的可怜甚至于可笑,但是我没有办法。

  只是现在情况却不同了。

  我知晓自己已经伤害了尼禄,从我口中吐出的那些恶毒的言辞无疑达成了它们的使命。自从在文学社那次见面后,我和尼禄再也没有过一次交流。我曾经想要道歉,只是却缺乏这样做的勇气,于是我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怨恨这样胆小懦弱的自己,然后眼睁睁的看着时间一点点的流走。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尼禄哭了哦。“

  阿拉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他没有看我,舞台上尼禄依旧一心一意的饰演着那名国王。

  “一边哭一边大骂你是个混蛋,那样的架势连我都被吓了一跳呢。“

  阿拉什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他总是这样,尽管不像是尼禄一样耀眼,但是却如火苗一般温暖。

  “她有给你讲是怎么回事吗?“我问。

  “大概,“阿拉什点点头,”然后我狠狠的骂了她,‘怎么能随便把他的东西拿给别的写手看呢?这也太不尊重人了吧。‘,这样子。“

  “这倒没什么啦……”

  “我能理解为你原谅她了吗?”

  我撇了眼阿拉什,却发现他也在看我。

  “你知道尼禄喜欢你吧?”阿拉什问。

  “你觉得学姐她喜欢我吗?”我反问。

  “当然,她不是总说自己喜欢美少年嘛。“

  “可我不是什么美少年。“我叹气,”我不过是一个相貌平平,家境一般,成绩中游,写文不入流的差劲的家伙而已,学长你也明白的吧?我和她的关系一辈子就只能是这样,我在台下,她在台上,我永远不可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

  “可是就在这个剧本里,不是又不少勇者和女王的戏份吗?“阿拉什笑眯眯的说。

  “这不一样。”

  “这没什么不一样的。”阿拉什蓦然收拢起笑容,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严肃。

  “这没什么不一样的,“阿拉什重复道,”即使是和那个尼禄·克劳迪乌斯站在一起,你也没有逊色分毫,你根本就没有必要去顾虑那么多。“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于是只得移开目光。我看向台上,却发现尼禄也在看我,她几乎是在我和眼神交接的一瞬间就侧过了脸,我看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垂。随后,就像是决定了什么一样,她一点点正过脸,直直的对上我的双眼,她那双宝石一般的眼睛有着难以言说的美丽,以至于让我无法移开双眼。

  “归来吧!余的勇者!你不在的每个日夜,余都是如此的思念你!余渴望与你的再会!“,台上的尼禄高声念出这句台词。

  我感到自己的胸腔中有什么突兀的燃烧起来。

  并非是冲动,也并非是鲁莽,它熊熊燃烧,愈烧愈旺,几乎要将我的每一寸血管都燃烧到焦黑。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我憎恨自己的犹疑与懦弱,只是这次同往日不同,那团像是火焰一样的东西很快就将我的厌恶燃烧殆尽,它告诉我我不能这样,它告诉我没有什么可以惧怕的,它告诉我什么是我应该做的。

  “该你上台了,”阿拉什说着站起身,让出离开座位的道路。

  “你大可以修改剧本,“阿拉什冲我眨了眨眼睛,”这个世界上可不存在尼禄接不住的戏。“

  我知道阿拉什在暗示什么。我站在后台,听着台前尼禄的声音,她高声颂赞勇者的名字,向太阳与月亮祈祷他可以平安归来。只是到了最后,她却只见到了勇者的的伤残躯体。

  这可不是什么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想,真正的勇者不会让自己心爱的人伤心,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被允许的。

我闭起眼思索,思索到底应该对台上的人说些什么,我甚至听到自己脑中齿轮咬合的声音。

  然后我迈步上台。

  “啊!余的勇者!“

  我听见尼禄的声音,于是我仰起脸,灯光将尼禄包裹在中心,璀璨耀眼就像是太阳一样。我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适才一切组织好的语言都被那短短的几个字击的粉碎/

  我走到尼禄的身边,单膝跪地,我知道尼禄在看着我,于是我深深的吸气。

  “我爱你,我的王。“

 

  “说真的,当时你说那话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

  尼禄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她穿着红色t恤,白色的短裤,金色的头发束在脑后,我递给她一罐汽水,她伸手接过。

  气体喷涌的声音。

  “怎么?不像是我会说出的话来吗?”我笑着问。

  “当然啊,像是‘我爱你’这种话,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说出来嘛。“尼禄说着喝了一口汽水。正午的阳光穿过绿叶,在地上投下零星的斑点。

  “可是是真心话,我没有办法憋着不说嘛。“

  “又来了,“尼禄笑着轻轻推了我一下,“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你是不是骗了我,其实你是很受女孩子喜欢的吧?”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的呀。”尼禄向前小跑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我喜欢的人,当然会是光芒万丈的优秀的人呀!”

  我看着眼前的人骄傲的笑容,哑然失笑。

  “不过我也不会担心!”尼禄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你愈耀眼,我就愈高兴,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更加羡慕我!因为你一辈子都是我的!”

  初夏的风吹过,带走肌肤上残存的春的寒意,我从未觉得如此的温暖,无论是身体还是别的什么——于是我重重的点头。

  “是的。”我说,

  “正是如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