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岛修治

写东西的

跑啊!莫德雷德!

 文/讲诚信

ooc警告,以下是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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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钥匙转动,门锁打开的声音。

  房间内的寒冷同夜晚的街道别无二致,我打开灯,只是那苍白的灯光并不能带来分毫的温暖,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离开的时候忘记关上卧室的窗户。

  于是我叹了一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既然已经开着一天,那么再开一会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如果我的这副模样被老妈看到,她肯定又会指着我的鼻子数落我,最后把狠狠的给我扣上一定懒惰的帽子——对此我有十分的自觉,她也应当十分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个不成器的家伙,庸庸碌碌,胸无大志,我未尝不曾尝试改变这一切,但是于眼下的我而言,这些事情早就已成定局,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倦意一点点涌上来,它在我的身体里同碍事的寒冷大动干戈,这滋味不太好受,于是我决定站起身去关上窗户,然后再打开空调。

  这次一定要记得定时,我想。

  只是事情往往不能如人所愿,再微小的事情也是如此。

  “哟,老师。”

  我看着眼前冲我微笑的金发碧眼的女孩子,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那颜色无疑很适合她,这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团燃烧着的火焰,温暖却危险。

  “莫德雷德。”我叹了一口气。

  “见到我有那么不高兴嘛?”

  莫德雷德撇了撇嘴,轻车驾熟的从我的身侧钻进房间,她从鞋柜里取出一双红色的拖鞋,“你这里怎么这么冷啊,你已经穷的连电费都交不起了?“她出声抱怨。

  “只是没有来得及开空调。“

  我弯腰将她的靴子摆好,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女孩子盘膝坐在沙发上,一副悠然自在的样子。

  “又和你爸吵架了?“我问。

  莫德雷德的眉毛轻轻一扬,“才不是吵架,”她说,“只是她单方面的被我骂而已。”

  “这样。”

  “你不相信?”

  “相信,相信。”

  我一边应着一边走到卧室,窗子敞开着,一月的寒气从那小小的窗口之中扑进来,它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直到我关上窗户的刹那,它才瞬间萎靡下去。

  莫德雷德打开了空调,老旧的机器立刻发出巨大的噪声,即使隔着一堵墙也听的一清二楚。

  “真吵。”

  “那你关掉。”

  “真啰嗦,只有无能的人才会在嘴皮子上逞强。”

  她若无其事的发出嗤笑,我们都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但是却都不以为意,事实上,我们都乐意中伤彼此,我不清楚这究竟是为什么,细细想来,大抵是某种同类之间的默契吧。

  “但是这个无能的家伙可以让你考试不及格,还能叫你家长——要吃三明治吗?”

  莫德雷德仰起脸看了我一眼,然后还是伸手结果了装着食物的盒子,“早知道那次就不该救你。”她说着咬了一口三明治,连带着讲话也变得含混起来。

  “那次?”

  “你居然忘了?”

  女孩咽下嘴中的食物,一脸惊讶的看向我,“不可思议,早知道就应该让那几个小混混把你抢光,然后再让你在垃圾桶边蹲上一晚上。”

  我咧了咧嘴,没有说什么。

  我当然记得那件事,那个时候的莫德雷德就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她站在我的身前,黑暗也好,恶意也罢,统统被那耀眼的红色火焰烧灼殆尽,那光芒是如此的强烈,甚至刺的我张不开眼睛。

  强大,热情,却又孤独不安。

  实在是让人心疼的家伙,我想。

  “比起这个,我这次可是有正事找你。”

  “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

  女孩沉默的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甚至连脸上都犯起淡淡的潮红,她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似乎是在让我不要看。

  我笑着摇头,“所以是什么事情。”我问。

  莫德雷德吞下最后一块三明治,然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是这样,下周就是校运会了吧?“

  讲这话的时候,莫德雷德身体微微前倾,我看到她的喉头上下蠕动,愈发显出几分不安。

  “是,怎么了?“

  “我想报五公里。”

 

  我很清楚五公里是男子组的比赛,我也很清楚莫德雷德没有办法取得一个很好的成绩。只是我依旧没有拒绝她的请求。

  因为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从这方面来说,你还算是一个不错的家伙,”女孩冲我微笑,“如果你不是老师就好了。”

  “那还真是遗憾。”

  “没什么遗憾的,你要当一辈子老师,我可当不了一辈子学生,”莫德雷德一边说着一边围好围巾,“等我拿了第一,我请你喝酒吧。”

  “未成年人可不能喝酒。”

  “我可以喝果汁。”

  女孩咧嘴一笑,推开了门,寒意就像是流淌的水银一样,一点一点的浸入房间,沉重滞缓,但是无法阻拦。“

  “回去啦。”女孩的语调欢快。

  我沉默着点头。

  然后她便就离开了,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即使关系再怎么亲近,学生也不可能在老师的家里留宿。我的房间再一次变得冷清起来,老旧的空调声嘶力竭,只是却终究只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寒冷从每一个角落探出头来,那些被莫德雷德所驱赶的,吓退的,烧灼殆尽的,此时此刻都悄悄的苏醒过来,仰着脑袋窥伺着我。

  我简单收拾了餐桌,然后开始批改学生的作业,高一的学生还没有彻底摆脱初中的生活,一言一行也都还存留着惹人喜爱的稚嫩。他们在作文之中谈自己的未来,他们谈努力,谈梦想,谈那些一定会到来的成功,似乎每一个人都会在三年后的考试中取得一个让无数人艳羡的成绩,然后进入那些他们自小便就向往的院校,那里将是他们精彩人生的起点。

  我不清楚作为老师自己应当对他们说些什么,可笑?无知?幼稚?抑或是盲目的夸赞让他们继续保有无谓的幻想?这的确是让人头痛的问题,值得庆幸的是,我所要做的不过是在每一篇作文的右下角写上优良中差,然后再从其中选出几篇优秀的在全班面前朗读,这便就足够了。

  然后我看到了莫德雷德的作文。

  “我憎恨我的父亲。“

  “这句话并不含有什么其他的意义,便就是如字面一样的简单明白。”

  “那个男人是长跑运动员,他跑的很快,非常快,动作舒展,富有节奏,从来没有人可以在那红底白线的赛道上击败他——他的确是我所见过的最优秀的运动员,这是无需置疑的事实。”

  “他永远在奔跑,永远在前进,所以也就永远没有人可以进入他的视野,即使是他的孩子也不可以。”

  “细细想来,他似乎从来没有认真的看过我一眼,我清楚在他的眼中,我不过是无数被他甩在身后的人中的一个,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忍受这些。只是到了现在,这样的事似乎还是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是的,我憎恨他,我的每一根骨骼,每一寸灵魂都浸透有对他的憎恨,如果我的手中有剑,我会毫不犹豫的割开他的喉咙,如果我的手中有枪,我会毫不犹豫的刺穿他的身体。只是,只是——”

  “即使是这样,他也不会看我一眼吧。”

  我对着这篇作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拿起了红笔,在右下角写了一个大大的“差”。

  “考场作文可不能这么写啊,小家伙。”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看到了一个少年,那时候他的脸上还有着未散去的痘印,唇上的绒毛浅淡,不像现在这般一天不刮就显出青色的胡茬。他愤怒,不甘,争强好胜,他的朋友们都夸赞他,说他如磐石一样坚硬,无论什么都无法击碎它。

  但我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

  “你从来就没有夸过我一句!”

  梦中的年轻人对着一个女人咆哮,他的眼泪划过坑洼不平的脸颊,一路沉入黑暗中。

  “从小到大,不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在你那里永远是有错的,永远是不对的。我想不通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否定?是不是这样对我你觉得特别有满足感?!”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她坐在沙发上,双眼陷在开始松弛的脸颊中,时不时她的头晃动一下,便就显出几根白发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我努力了啊,我也改正了啊,为什么你就不能夸奖我一下?一句‘你做的不错’对你来说就真的这么难吗?”

  年轻人的情绪愈发激动起来,他那狭长的眼睛中沁出大颗大颗的泪珠,他本就是个爱哭鬼。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

  年轻人抓住女人的肩膀,女人依旧沉默着,她的双眼无神,似乎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这实在是一场没有意义的争吵,我想。

  毕竟她根本就没有在看你啊。

 

  校运会要举行三天,五公里是最后一天的压轴项目。

  “你居然真的把我的性别改成了男生。“莫德雷德气势汹汹。

  “没办法的吧,不然怎么可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参赛啊!何况——”

  “何况什么?”

  莫德雷德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脸上突然显出善意的微笑,我没由来打了个冷颤。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反正现在留长头发的男生也不少,不会惹人怀疑的。”

  “嘁,“女孩撇了撇嘴,“岔开话题。”

  “请参加五公里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请参加五公里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莫德雷德仰起脸看了一眼头顶的扩音器,她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加油哦,“我伸出手拍她的肩膀,“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什么啊,你这是耍哪门子帅,恶心死了。”

  女孩皱了皱鼻子,脸上显出危险的笑容,那笑容像是一团火焰,燃烧着,叫嚣着,肆无忌惮的散发着侵略性的光芒。

  “我去去就来。”

  我看着莫德雷德走向检录处,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汇入人流消失不见。我学着她的模样深深吸气,这才意识到这冬日的空气竟然是如此的寒冷,简直要把人的胸腔割开。

  “老师,莫德雷德她……”

  说话的是贝德维尔。

  “她啊,上战场了啊。”

  “战场?”

  “对了贝蒂,被邀请的学生家长坐在哪里啊?”

  “啊?好像是在终点线那里。”

  “这样,”我轻轻的点头,“是一等席啊。”

  贝德维尔一头雾水的看向我,他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好学生,也是莫德雷德为数不多的朋友。但是我依旧没有说什么。

  “运动员上道。”

  扩音器中传出体育老师的声音,操场的那头涌入黑压压的一群人,他们在起点站定。

  “各就位——”

  我眯起眼,想要辨别出哪个是我的学生。

  “预备——”

  我看到发令员的手高高扬起,他的手中握着小小的发令枪。

  砰!

  远处的人群像是被泼洒出的液体一样涌出,他们在那红底白线的赛道上膨胀,扭曲,变形,拉长,最后散落为零星的斑点。

  欢呼声,叫喊声,加油声,各种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各个班的陪跑员举起旗子,让人联想起挂在山石上的经幡,此刻的操场就像是一口锅,即使是在凛冬也依旧沸腾着。

  然后我看到了莫德雷德。

  红色的发带同她金色的头发一同跃动,有条不紊,节奏分明。她无疑是很优秀的跑者,摆臂精确而有力,步子迈的不大不小,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流畅舒展,绝不显出半分局促。

  这当然是她有意控制的结果,我想,这是在体力充沛时,效率最高的姿势。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运动衫,下身是黑色的紧身裤。她跑的很快,紧紧的跟在第一梯队之中,甚至还显出几分游刃有余。

  对于高中生来说,五公里无疑相当漫长,他们从来没有收到过相关的训练,毕竟在平日的测试之中最多的也不过就是一公里罢了。

  只是五公里并非是五个一公里的叠加,这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运动。

  于是他们的体力开始干涸,过早的发力与相互的攀比早早的榨干了他们的体力储备,他们双手叉腰,大口喘息,呼出的热气飞腾起来,变成一块大大的白色雾气。

  这才只过了两公里而已。

  第一梯队只剩下了三个人,班上的人开始意识到那个金发红衣的运动员就是莫德雷德,他们窃窃私语,然后在确定之后大声叫嚷,他们连忙推举出几个陪跑员去举起旗子,那是面红色的旗子,飞扬在空中如火一般。

  莫德雷德看向我,她冲我笑,露出两只虎牙。

  真是个嚣张的家伙,我想。

  只是她的确有嚣张的资本,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变形,呼吸也有条不紊,显然她很清楚应当如何分配自己的体力,眼下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然后到了第四公里。

  跑到眼下的程度,无论是怎么样的规划体力都必然已经见底了,所有的运动员都显出疲态,即便是第一梯队的三个人也无法保证自己所有动作的标准。莫德雷德的动作开始变化,变得不那么优美舒展,她摆臂的幅度变大,步子也迈的更大,大口的呼吸让她的面部显出几分狰狞。

  但是她在加速。

  她的确在一点一点的变快,剩下的两个人被她一点一点是甩在身后。莫德雷德跑过我的面前,她猛然拉开运动服的拉链,三两下脱下便朝我这边扔来。

  那件运动服上有未消散干净的雾气。

  我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惊呼,莫德雷德的身上只剩下了一件运动胸衣,她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都在升腾热气,她大口的吸气,然后吐出。

  最后一公里!

  但是这大抵已经是她的极限,她的动作已经彻底扭曲,显出几分歇斯底里来,我看到她双眼紧闭,金色的眉毛因为痛苦而绞在一起。

  于是我站起身,拦下陪跑的崔斯坦。

  “把旗子给我。”

  “老师?”

  我没有理会崔斯坦的疑惑,几乎是伸手抢过了他的旗子,我把旗杆抗在肩膀上,迈开步子。

  “莫德雷德,只剩下两圈了!”

  莫德雷德听到我的声音,她侧过脸,我看到她绿色的眼睛中晶莹闪烁。

  “七百米!”

  我大声叫嚷,那声音被冬日的冷风绞成碎片,但是它大抵还是传到了莫德雷德的耳中。

  “六百米!一圈半!”

  我看到莫德雷德的金发飞扬,那红色的发带似乎有些松动,随时有可能散落下来。

  “五百米!”

  我感到自己的额头沁出汗珠,那汗液在冷风下瞬间变得冰凉。

  “最后一圈!”

  我听到自己的班级加油呼喊的声音。

  “三百米!”

  然后我听到另一个粗重的喘息声,我侧过脸,见到了一头耀眼的紫色头发。

  兰斯洛特。

  “两百米!“

  兰斯洛特比莫德雷德更快,他更加高大,更加强壮。他并不如莫德雷德那样歇斯底里,而是依旧努力保留有自己的技巧。

  但是,但是——

  “莫德雷德!最后一百——”

  砰!

  我感到自己的脚绊到了什么,一切都来的如此猝不及防,那面红色的旗子缓缓落下,我仰起脸,正看到兰斯洛特超过她的那一幕。

  但是,不只是如此吧,你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暗自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训练,肯定不只是如此吧!

  你想要的不是第二名吧?你不能忍受自己落在别人后面吧?

  你想要让那个人看到的,认可的,应该是你冲过终点线的那一瞬间才对吧!

  我感到有一团火在我的大脑中燃烧,我甩脱搀扶我的同学,向前跨出一步;我深深的吸气,那冰冷的空气灌满我的肺叶。

  我注视着那个红色,让人心疼的背影——此时此刻,一定不止我一个人在看着你吧!

  “跑吧!莫德雷德!”

  我如是嘶喊。


山鬼

文/讲诚信


  “你在这里已经多久了?”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坐在树枝上,风吹动她花草编织成的裙子,露出莹白的脚踝。她不把目光投向我,或许她的眼中早已空无一物。

  我的手心沁出汗珠,于是我愈发紧握住那面布幡。

  “你是在害怕吗,小道士?”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山间石上露水破碎发出的声响,清脆而浅淡。

  “我不是道士。”我答说。

  “不是道士,又怎能看得到我?”

  “只姑且算是个相士,开了天眼,能分阴阳。”

  “这样啊。”

  她讲话的声调微微扬起,似乎显出了几分兴趣。

  “难怪你只是在一旁看,不像那些老家伙,话都顾不上说就拔剑冲上来,真是不知礼数。”

  “我倒是觉得怨不得他们。”

  “是吧。”

  她若有所思的点头,“除魔卫道,驱鬼捉妖,这也本事他们的职责所在。”

  我没有答话,因为我不知晓该说些什么。她侧过脸看我,而后自顾自的笑起来。

  “你这小家伙倒也是有趣,当真这么怕我的话,扭头跑开不就好了?”

  我仰起头看她,她也正看向我,一双秋水般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于是我开口。

  “我跑得了吗?”我说。

  她抿嘴笑着,而后摇了摇头,“你倒是机灵——说起来,你说自己是相士?”

  “不错。”

  “既然你天眼已开,分辨阴阳,想来也是精通相术?”

  “只是粗浅明白些。”

  “这样。”

  她轻轻点头,而后右手在枝头一撑,那些编织成她衣衫的花草仿若在一瞬间纷飞而起,一时间我的眼前便就只剩下了花团锦簇,只是都是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模样,待到尘埃落定,一切悄无声息,他便已经站在了我的眼前。

  尽管我已清楚的知晓她并非阳间之人,但是若当真这样仔细的打量她,眼前的这份美依旧让人惊心动魄,以至于头晕目眩起来,这是无需说明,不容置疑的美,她的嘴角好看的扬起,从颜色到角度都是如此的恰到好处,似乎她便就是美本身,分毫不爽。

  “怎么?发起呆来?”

  她掩嘴轻笑,那笑声一下将我飘飞的思绪拉拽回躯壳,一时间我只觉得脸颊发烫,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皮骨下燃烧。

  于是我重重的哼了一声,试图借此来化解自己的窘迫。

  “红粉骷髅罢了。“我说。

  “小小年纪,嘴巴倒是硬。“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身子微微前倾,隐约之间,我似乎嗅到花朵的香气,我不清楚这是否来自于她的衣衫。

  “你来帮我看看,我的面相如何?“

  她这样的要求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但对我来说的确并非难事。我抬起眼凝神望她,却见那副倾城的容貌之上好似附着一层雾气,尽管浅淡,但不论我如何用力去看,却始终难以窥见她命理的一星半点。

  于是我摇头,“我看不透。“

  “看不透?“

  “是——说千道万,我一向也只为生者看相。“

  她的面庞在一瞬间黯淡下去,苍白的像是张失了颜色的画,连带着他衣衫上的花朵也褪去艳丽。她身周的空气也在那个时刻变得沉重起来,想铁一样沉甸甸的,坠在地上,一点点弥漫出铁锈的味道。仿佛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阳寿已尽的事实。我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毕竟如她所言,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孩子而已,我也无从想象要怎样去安慰一个不愿往生的游魂。

  这是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居然能在这种地方见到生面孔,倒也算是机缘巧合了。“

  我扭过头,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他的头发已然全白了,打着卷,随意的散在脑后,身上穿着墨绿色的长衫,无需细看便就知道价值不菲。他向我走来,步伐坚实富于节奏,不急不徐,想是衣衫下有强健的肉体支撑着他。待他行至我的身前,我终于有机会看清他的面孔,那是一张可以属于任何年龄的脸,刀削斧凿,棱角分明,只是同石雕般的五官比起来,那双金色的瞳孔更惹人注意,顾盼之间闪烁圣光,凶狠凌厉。我微微眯起眼,想要粗浅望望他的面相,哪知这一眼望去,入眼是没有尽头的愤怒与憎恨,这样的情感是如此的鲜明强烈,像是没有半分稀释的烈酒,如我这样的小孩子,只是闻上一闻就醉了一半。

  而那男人却只是对我微笑,“小朋友,你这样一个劲盯着我瞧,莫不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我一时语塞,口中支支吾吾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男人倒也不催促,只是笑吟吟的看我,这时我听到女人的笑声。

  “小家伙,不用怕,他可是个好男人。”

  我应声扭过头去,却见她明眸皓齿,眉梢带笑,适才悲伤失意不知什么时候一扫而空,一双眼里满是诉不尽的相思柔情,直要满溢出来。

 

  男人要我唤他伯爵。

  “身边的人都这样叫,久而久之连名字是什么都忘记了。”

  伯爵一边说着,一边递过一只茶杯。我平日里不喝茶,也对茶道不甚了解,但只是见那茶水剔透,清香扑鼻,便可知道并非凡品,接过后细瞧,连茶杯做工也是精巧细腻,希昂莱不是寻常物件。

  “伯爵?先生莫不是皇亲国戚?”

  伯爵笑着摇头,“若如你所说,我又怎么会偏安于这山野之间,住在这种粗陋茅屋之中?”

  讲这话的时候,他的嘴角依旧扬起,丝毫未曾显出为穷苦所困的窘态。

  “我只不过是一介囚犯,伯爵之类的,不过是用以替代名字罢了。”

  “囚犯?”

  “这件事说来话长,小朋友你不会有兴致听的。“

  他说着低垂下眼,额前有一绺白发垂下,这是自我们见面以来,他第一次收敛起自己的笑容,我猜测那不过是他用以示人的假面,而在面具被摘下的现在,这个男人方才显现出自己本来的面貌。

  比任何人都要冷静,也比任何人都要强大,聪明沉稳,凶猛可怕。

  “那伯爵请我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我问道。

  但是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低下头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之后他扬起脸,指了指我倚在墙边的布幡,那是我吃饭的家伙,上面那“布衣神算”四个字可着实为我赚了不少银子。

  “您要算命?”我猜测。

  伯爵摇头,“说了来冒犯,我这人生来愚钝,不测运势,不信命数。”

  “那……”

  他抿嘴一笑,用手将那碎发拢到耳后。

  “自此地向西四十里地,有一小镇名叫石山镇,先生可知道?”

  “知道,我正是从那里来。”

  伯爵微微点头,“两日之后,我有一位朋友会经过小镇,这要求或许未免有些过分,但是我想请先生为他算上一卦。”

  我挑了挑眉头,“只是算上一卦?“

  伯爵脸上的笑容愈加浓郁了几分。

  “我这位朋友素日十分笃信命理玄学,先生是聪明人,我对他——可是思念的紧啊。“

  讲到最后,他似乎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咧开了嘴,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在那一瞬间,他便不再是那个着墨绿长衫,谈笑风生的儒雅男人,他变得张狂而危险,那口白森森的牙齿仿佛在他的心头开了一道缝隙,他胸腔里鼓动着的没有尽头的愤怒凶戾终于嗅到了新鲜的空气,他们抬起眼,昂起头,蠢蠢欲动。

 

  那之后暮色四合,伯爵唤来一个年轻人,要他为我安排住处。

  年轻人穿着粗布的衣服,步子迈的很大,走动之间露出健康的小麦色皮肤,鞋上还留有田埂上的泥土,我同他谈起村中的生活,他告诉我村庄虽然地处山间,但胜在土地肥沃,大家生活也是自给自足,即使碰上灾年,相互扶持一下也都能捱过去。他还告诉我,有些老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村子,便就在这里终老一生。

  “一辈子!“我惊呼出声,”就留在一个村子里?“

  年轻人点头,“而且这样的人并不算少,大致算一下,怕是九成以上的人都是如此。“

  他的声音明朗而清亮,语调里听不出分毫阴霾,似乎这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便就顺势缄默不语,年轻人倒也不以为意,只是闷头向前。伯爵的住处并不在村中,一路上都是窄窄的小道,一侧依靠着山壁,另一边生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杂草,枝蔓肆意,在月光下影影绰绰,显出几分阴森,其间虫鸣声嘈杂,愈加显得小路狭窄逼仄,仿若这仅有的空间也要被那些野生的植物挤压以至于消失殆尽。我抬眼向前看,见年轻人依旧切实的守在我的身前,只是就连他那宽阔的脊背也好似抵挡不住黑暗的侵蚀,仿佛一忽儿就要消失不见了。

  “还要走多久?“我终于按耐不住,开口问道。

  “不远了。”

  他的回答言简意赅,我还想要追问时,跟着他转过一个山坳,一切在这个瞬间豁然开朗:入眼是一片宽阔的空地,它是如此的空旷,以至于让人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身处山间,近处大约是水田,在月下能看到粼粼的波光,好像是破碎的镜子,又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水底,时不时有风吹过,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再想远望,便就是星星点点的灯火,密密麻麻,简直就要在这夜里汇成一片海洋,年轻人引我到一条小路上,路上铺着的青石板已然生了裂痕,有些甚至已经碎成了几块。我们就这样沿着小路向村子走去,那些火光也就愈发近了,红彤彤的灼人眼睛,似乎马上要就地燃烧起来。但这终究不过是徒劳的努力,任凭它们如何倾尽所有的燃烧,这样的光芒也只能存在于这山野之间,那黑漆漆的夜空就好像一只大锅盖,自上而下,从头到脚,将这个村落严丝合缝的罩住,让它透不出一丝一毫的光亮。

  我随年轻人进入村子,尽管入夜已有一段时间按,但是街上依旧是一派热闹,店家的门无一例外的敞开,街边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男人们三三两两团坐在一起,面前是几坛酒,几碟肉,而后就放开了声谈天说地,嗓门一个赛一个的高,似乎非要在这里分出个高下。女人们自然不会来这种嘈杂惹人烦的地方,她们拎着一个装满针线的篮子,找一处僻静的所在,也是几个相熟的聚在一起,嘴里叽叽喳喳的不知议论什么,只是议论归议论,手上却是分毫不停,只是一会儿的功夫便就织成一件,或是线衣,或是外套,不一而足。

  这里的热闹还远不止如此,闲谈散心的老人,好勇斗狠的小伙子,追逐打闹好似永不疲倦的小孩子,还有在这嘈杂中,不经意间透出那家孩子的读书声。

  “这哪里是什么村子!“我感慨道。

  走在我身边的年轻人眉头微微一扬,“先生是什么意思?“

  “别说村镇,就算是寻常的县城也未必有这样的热闹,更别说这里还地处山间。“

  年轻人侧过脸觑了我一眼,似乎实在揣度我这话是否有什么弦外之音,我见他明亮的眼睛闪烁了几下,而后黯淡下去,似乎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我。

  “在我小时候,村子里还远没有这样的繁华,“年轻人的语气平静,不起波澜,“只是记得有一年,这里出了天大的事情。”

  “天大的事情?”我好奇道。

  “是。”他点点头,语气里泛起回忆的气息,“那时候我还太小,什么都记不清楚,后来村里的大人也都不让提起那件事,我只是在偶然间听到几个爷爷谈起,说是那时候所有村民联合起来驱逐了村长。”

  我不由得一惊,“驱逐?”

  年轻人摇了摇头,“我也只知道这些,再多我也说不出了,若不是临行前伯爵交代我对您知无不言,我也不会告诉您这件事了。“

  我不由得咧嘴笑了,“你倒是不会藏着掖着。“

  年轻人也冲我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我一点点咀嚼着伯爵两个字,眼前突兀的显出那个男人的容貌,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似乎在什么地方窥伺着我,它们用无声的语言告诉我,“你绝对逃不走。“

  这时候年轻人停下了脚步,“先生,我们到了。“

  那是间不大的砖瓦房,大约处在村子的东头,再远就是林子了。窗台积了层厚厚的灰,想来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人住过——兴许是专门用作客房也说不定。

  年轻人打开房门,我随着他走进房间,里面远比看上去大,住一个人绝对绰绰有余,若是两个人也许会有些拥挤,但也不是不能接受。年轻人把钥匙交给我,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便就离开了。

  床铺都是干净的,想是有人定时打扫,我去院子里打了水,简单洗漱后便就躺在了床上。

  倦意从骨与骨的连接处泛起,像是泅染开的墨渍,一点点蔓延到全身上下,我几乎已经听到自己的身体在叫嚷着困倦,但我的头脑依旧冰冷清醒,没有一星半点的睡意。

  我清楚在这短短的一个晚上我已经无数次接近死亡,无论是那只眷恋阳世的幽魂,还是那个金眼白发名唤伯爵的男人,都可以轻而易举的置我于死地。而如我这样无父无母的家伙,即使真的消失不见也没有人会察觉。

  但我还不想死,并非是我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人生在世本就生死无常,我为人看相,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只是没有人会温和的接受死亡,那死亡离得愈近,人们就会愈发用力的嘶喊咆哮,这大抵是所有人的天性,我从不认为自己能过例外。

  屋外人们的交谈声一点点变得细小,最后终于到了难以听闻的地步,想是到了约定俗成的时间,大家纷纷回到自己的家,熟悉过后蒙上被子,准备迎接第二天的劳作。我清楚他们的每一天都是如此,这是不用多想就可以预料到的事情,在我离开这里之后,我或许会向什么人谈论起在那深山大川之中有一个这样的村落,而那个听到我的故事的人一定会露出神往的模样,然后感慨一句,“这实在是桃源乡。“

  是啊,远离尘嚣,朝九晚五,男耕女织,黄发垂髫,无论山外的世界发生了如何天翻地覆的变化,这里的人和事却始终如一,这实在是只在幻梦中才存在的桃花源。

  窗外响起聒噪的虫鸣,挟带着我的思绪也一起混乱起来,我开始思索这样的生活究竟算是什么,在那样无限重复朝生暮死的轮回之中,一个人的人生真的需要有百年那么长吗?

  我不知道。

  虫鸣声愈发的恼人,此起彼伏,就像是酒桌上的男人,一定要赛个高低,我知道我应该睡觉了,身体已经在止不住的呻吟,于是我合上眼,告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么多。

  “反正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这样对自己说,然后将意识沉入没有尽头的黑暗。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想来是昨天太过疲惫,竟然一觉睡到了这个时辰。

  穿衣,洗漱,从厨房里捡了些食材做了饭菜,我并不会烧菜,只是把青菜下过简单翻炒几下,入口竟然甘甜清脆,同山外客栈里的厨子相比,却又别有一番风味了。

  午后的街上空荡荡的,店家也都虚掩着门。虽然已经入秋,但是夏日的余热依旧盘踞在村子里,不肯离去。地面被炙烤的滚烫发热,那热气简直就要透过鞋底,直直窜上我的脑门,没走上几步,额上便已经满是汗珠,再加上白天看来,村中的街道更显得长而宽阔,我不得不断了好好看看这个村子的念头。

  “到了晚上再来转转吧。”

  我如是想着,正打算返身回房,哪知道刚回过头,就见到一个人影俏生生的立在我的面前,她冲我咧开嘴。

 “ 又见面了,小家伙。”

  即使在这样强烈的阳光下,她的笑容也依旧清晰具体,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这实在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毕竟寻常鬼怪对这炽热的天光都唯恐避之不及,又哪里敢大白天的在街上显性。

  我感到后颈泛起寒意,汗毛根根竖起。

  “我可不太想见到你。”我说。

  她脸上的笑容更浓郁了,只见她微微偏过脑袋,“你就当真这么胆小?当真这么怕我。”

  “这不是自然的事情,我又不像那些大侠法力通天,你要真想要我的命我跑都跑不掉。”

  “我要想取你性命,昨晚就已经取了,又何苦今天跑到这里找你?”

  我轻轻的哼了一声,“这可说不准,兴许你脾性乖张,最喜欢玩这种猫捉耗子的把戏。”

  她听得我这话,眉头一扬,脸色瞬间便就沉了下来。

  “猫捉耗子?”

  我微微一愣,竟不知是那句话惹怒了她,一时间甚至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只能支支吾吾望着她,她也就这样望着我,面色阴沉的像是酝酿着暴风雨的云层。

  “完蛋了。”我心想。

  哪知她突然一摆手,堆积在面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算了,不逗你了。”她说,“再吓吓你怕不是就要尿裤子找妈妈了。”

  我一时无言以对,甚至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好像有什么一下子抽干了我躯壳里所有的力量,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好像要把适才吸进身体的死亡吐的远远的。

  “说正经的。“她再一次换上了那副轻松愉快的面孔,”我要你帮我个忙。“

  “帮忙?“

  “诶呀,废不了你多大力气的,就是帮我送点东西。”

  “送东西?”我不由得警惕起来,“你不要想借刀杀人,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是绝不会做的。“

  她微微一愣,而后的眉头好看的皱起,“你在瞎想些什么啊?我是让你帮我送药,药。“

  “药?“

 

  她交给我的确实是药,而且是上好的伤药。

  早年间,我曾经在机缘巧合下得到过一本古书,书上所载尽是这天地间最神奇精妙之事,我这看相的本事就是打那书上学来的。而现如今,她交给我的这份伤药便就载于书中,根据书上所说,这份药虽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但是接骨生肌却是轻而易举。这种东西于我而言或许算不上珍贵,但对于那些行走江湖的侠客,这一份伤药就好像另一条命,是千金难求的宝物。

  我按照她的吩咐行至村子北边,找到她口中那户黑色木门的人家,我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女人,约么四十来岁,浓眉大眼,臂膀结实,一对乌溜溜的眼睛干净的像是晴朗的夜空,这本是一张一看之下便让人心情愉悦的脸,只是现如今,这副面容隐约之间显出几分憔悴,那双眼睛下也藏有淡淡的愁绪与悲伤。

  “您是?“她上下打量我,面带疑惑。

  我调出自己职业性的笑容,“啊,我一介山野村夫,无名无姓,您要是不介意,唤我一声小兄弟就好。“

  她微微点头,只是顾盼之间还是透出疑惑与警惕,“那不知道您有何贵干呢?”

  我轻车熟路的维持着自己的笑容,“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路过此地,遇见了一位朋友,叫做伯爵,我们一见如故,秉烛夜谈还嫌不够,于是伯爵便就引我来到这里,教我在此地盘桓几日。”

  她的眉头一扬,“原来是伯爵的朋友。”

  “正是。”我点头,“今日我在村里散步,哪知这里之大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再加上我这人又一向记不得路,于是便想找户人家问路,只是一路敲门敲过来,这些竟然都是空房,好在眼下遇见了你。”

  女人的警惕一点点消散,她的不再把半个身体藏在门后,挺直了腰身,露出身后的院子,“那是自然,“她说,“眼下的这个点,大家都拖家带口的在地里忙活,怎么会有人在家歇着。“

  讲到这里,她的眼睛突然黯淡下去,似乎在一瞬间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这份异样一纵即逝,这样负面的情绪几乎是瞬间就被眼前这个健康的女人收敛起来。

  “你住的房子是那间?周围有没有什么别的屋子?“

  我向她大概描述了屋子的形状,她很快就意识到我说的是哪里。

  “从这里向东走,约莫走个盏茶时分就到了,算不上远。“她说。

  我点点头,“实在感谢,若不是您,只怕我要硬生生等到太阳落山了。“

  女人的脸上露出率真的微笑,“这都是小事,更别提你还是伯爵的朋友。“

  我摆摆手,“这和伯爵没有关系,一码归一码——说起来,我要怎么报答你呢。“

  我做出一副沉吟的样子,上下打量眼前的女人,而她却连忙摆手,“哪里用什么报答,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人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那你这举手之劳,我怕不是要还以泰山了——不过话说回来,我手头还真没有什么好送的,但我观你面相,只怕近日来身边至亲会有血光之灾,我这有份伤药你拿去,即使是骨断筋折,也能毫无阻碍的治好。“

  我一边说着一边递出那份伤药,女人原本还待拒绝,只是听我讲到这药的功效之后,整个人便就愣在原地,仿若呆傻掉了。

  我把药塞进女人的手里,趁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双手抱拳,“再次谢过大姐指路,从今往后,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了。“

  我说罢扭头便走,这时候女人才回过神来,她张了张嘴,却终究一言不发,只是抱着那包药,喜极而泣。

 

  我不由得对那游魂的身份起了疑心,一般来说,将死之人对眷恋阳间,有大爱恨,大情仇,不愿往生,三魂七魄留存在此世,是为游魂。当然,既已成鬼怪,脾性自然大变,执着变得病态,憎恨变得扭曲,最后酝酿出凶气,难免伤人性命。

  只是此次这只女鬼却并非如此,她神智如常,有喜怒哀乐,会嬉笑怒骂,甚至于还会关注这村中的村民,像是那个女人的丈夫,做工时被砸断了腿,医生也束手无策,她便就送了药来,这哪里还是什么鬼怪!分明如神明一般!

  我想要找她问个清楚,只是自我将那伤药交给女人之后,她便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若不是次日那个女人同她丈夫一起来拜访我,我甚至要怀疑那一切是否只是我的幻觉。

  女人和丈夫对我说了很多,尽管恳切,但也尽是些司空见惯的话,毕竟这并非是我第一次出手帮助别人,既然我多一句叮嘱可以免得一场灾祸,我又何乐而不为呢?他们对我说,自己打小就长在村子里,所以家里实在没有在外人眼中称得上值钱的东西,不知要如何报答我。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用不上报答,”我说,“于我来说那只是用不上的东西罢了。”

  女人和丈夫对视了一眼,脸上同时显出为难的神色。他们自然知道这不过是我信口开河,这样的灵丹妙药,大概手里有多少都不会嫌多吧。

  “不过要是真说起来,或许我还真的有一件事想要问问二位。”

  女人微微一愣,而后眼睛唰的亮了起来,“先生您说,我们必定知无不言。“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头,“也有可能是我多心——这里有没有闹过鬼怪?“

  二人的脸色当即就变了。他们再一次相互对视,似乎都想从对方的脸上读出些什么,我也没有催促,就这样任由二人沉默着。

  过了不知多久,丈夫开口了。

  “先生为何有此一问?”

  “只是直觉罢了。”

  “直觉?“

  “平日里研习风水相学,对这些事情难免有些敏感。“

  “原来如此。”

  二人脸上的为难神色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知晓这是他们有难言之隐,而又不忍心欺瞒于我。于是我站起身来,取过倚在墙上的布幡。

  “若是不能答就不要勉强,大抵是我多心了,我还与人有约,再不走便就迟了。“

  说罢,我推开门,刚刚行至院门,听到那女人在身后唤我。

  “先生,她没有恶意的。”女人这样说,而后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她不会有恶意的。”

 

  这实在是包含深意的一句话,但其中的意味却又是我这样一个局外人所远远无法揣度的,我只觉得自己在一点点触及事情的内核,到了此刻,我已是身不由己。

  那之后我赶到石山县,并在第二天找到了伯爵所说的那个人,他须发皆白,尽管身子骨还算是硬朗,但毕竟已经上了年纪。我对他说,出城之后,前路凶险,如不设法化解,只怕会有血光之灾。老人几乎是立刻就相信了我的话,连连问我要怎样避开灾祸,我将伯爵告诉我的那条小路指给他,他也没有多想便就相信了。

  事已至此,其实我本可以一走了之,即使那个叫做伯爵的男人手眼通天,此刻也是山高皇帝远了,只是不知为何,我这心头却始终好似有什么东西悬着,教我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安,在镇上停了半日,终究是忍受不了,赶着太阳下山之前回到山中,我甚至没有进村,直直奔着伯爵的住处而去,离那间茅屋愈近,我的心中就愈发不安,可是当真到了那间小屋前,屋内却空无一人。我正愣在原地,束手无策,却远远的听到女人的尖叫,那声音尖锐 急促,凄厉之中却透着几分熟悉。

  我几乎是立刻回过神来,扭头就向山顶那棵树跑去,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只女鬼的地方。

  伯爵果然在那里。

  不只有他一个人,同他在一起的还有那个须发皆败的老人,以及身披花草的女鬼。

  伯爵看到了我,他仰起脸,冲我露出一个微笑。

  “真没想到还能见到先生,谢谢您,这次您可是帮大忙了。“

  我撇了一眼手脚被缚,跪在地上的老者,轻轻哼了一声,“只怕我要是不帮你这忙,连着大山都走不出去吧。“

  伯爵不可置否的咧咧嘴,“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先生是明白人,又何必来趟浑水呢?“

  那老者跪在地上,只是不住的发抖,额上满是汗珠,甚至已经汗湿了胸前的衣服。

  “阻止他!”

  我听到那只女鬼的叫喊,“小家伙,快阻止他!”

  我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称不上是趟浑水,只是对您要做些什么有些好奇罢了。”

  “好奇?”

  “好奇。”

  “这没什么可好奇的吧,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讲到这里,伯爵的脸上第一次露骨的显出了狰狞与残忍,尽管一直以来我都可以窥见端倪,但是当真亲眼见到时,我还是震慑与这份感情的浓烈与炽热,那是如此的耀眼,如此的疯狂,他那双黄金的瞳仁好似化成了两颗燃烧着的小太阳,其间闪耀的是永不熄灭的复仇之火。

  我感到自己的鼻尖有汗珠沁出,直到此刻我才明白,站在自己眼前的从一开始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野兽,无论他再如何掩饰,再如何完美的控制自己的理智,在见到猎物的那一瞬间,那份不属于人类的凶残依旧会暴露无遗。

  “杀人偿命?他杀了人?“

  “哈!“

  伯爵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而后一脚狠狠的踹到老人的胸口,“你自己问他!“

  “啊!”

  “不要!”

  老人吃痛的叫声与女鬼的叫喊交织在一起,震得我双耳生疼,只是伯爵还没有收手,他的脚踩在老人的胸口,那具钢铁般的肉体在此刻爆发出可怕的力量。

  “你说啊,你说啊!”

  老人还哪里顾得上答话,甚至连那呜咽都是从喉头挤出来的。

  “停手!”

  我终于控制不住叫出声来,伯爵侧过脸觑了我一眼,而后慢慢挪开了脚。

  “怎么?觉得他很可怜?觉得我恃强凌弱,灭绝人性?”

  “……“

  “你让我停手,可以,毕竟这样杀掉他倒是便宜了他——只是当年他亲手杀死自己女儿的时候,我叫了多少声停手,又哪曾有一个字进到了他的耳朵里!“

  我一惊,“女儿?!”

  那个老人听到这两个字,几乎是本能的一缩脖子,我旋即仰起脸,把目光投向那只游魂,却见她只是侧过身子,不看向这边,似乎只要不看,就能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伯爵点了点头,他灰白的头发在夜风中飘荡。

  “就因为一个江湖骗子的一派胡言,她就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推上了祭坛,说是要献给那什么子虚乌有的神明——”

  “这哪里由得了我!”

  老人终于开口申辩,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透着一股子衰颓的气息。

  “连着三年旱灾,村里最后的一点存粮也要用尽,这时候有人对你说用你的女儿换百年风调雨顺,你身为村长,换是不换!”

  “我?”伯爵狞笑,“我会选择杀了你!”

  “你这根本就是迁怒于人!真要说的话,满村村民,从上到下,无一例外都是杀人凶手!我只不过是做了他们暗自期盼的事情,谁能想到事后还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把我赶出了村子,这大概就是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你——“

  “闭嘴!”

  我再也听不下去他们二人的争执,于是我抛下二人,走到她的身边。

  “他们所说可是真的?”我问。

  她点头。

  “这个老头是你的父亲?“

  她再一次点头。

  “你——你在跟谁说话?“

  伯爵的声音第一次显出颤抖,适才那钢铁般铿锵的音色在此刻变得如泡沫般脆弱,他每吐一个字都小心翼翼,生怕亲手击碎自己的幻想。

一  旁的老人也瞪圆了眼睛看向我,这也是自然,因为他们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里还有第四个人存在。

  “难道这个老头还有好几个女儿吗?”我说。

  伯爵一愣,而后狠狠的甩头,“不可能!不可能!她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她被烧掉,甚至连骨灰都没有剩下——你是想要骗我,你和这个老不死的串通起来想要骗我是不是!”

  “我没有理由这么做。”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而且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其一,这个老头阳寿已尽,三天之后便会有阴差来拘他三魂六魄。”

  “这是无从考据的事情,我凭什么相信你。”

  “其二,我有办法让你看到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天地之间便只留有浅淡的呼吸声,远处能看到山村的灯火,分外明亮。

  伯爵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要怎么做。”

  “说来残忍,这个方法……”

  “我问你要怎么做!“

  我看了一眼伯爵,却见他的衣衫在隐约的抖动,我感到一旁的她也在看我,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头,而后开口。

  “古书记载,眼开阴阳要在加冠之前,否则一入红尘,浊气入眼,便就再无机会。而俗世之人,若想要见那山精鬼怪,则可以……“

  “说!“

  “……“

  “说啊!“

  “则可以剜其双目以视,洞其双耳以查,割其口舌以言。”

  “小家伙,你!”

  我垂下头不去看向她,而一旁的伯爵却只是微微眯起眼,“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想要趁机救走这个老头。”

  “你先洞穿双耳,自然就听得到她讲话了。”

  伯爵又看了我一眼,而后他轻轻的点头,弯腰从地上折下一片草叶。

  “小家伙,你告诉他这些做什么,你快阻止他,快阻止他呀!“

  我慢慢的摇头,“阻止他也没有意义,从一开始他就打算杀了你爹,而后自杀在这棵树下——我说的对不对啊,伯爵?“

  伯爵冲我微笑,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手一扬,那草叶在一瞬间消失不见,而后便就是两道鲜血自他耳中留出。

  我沉默着看向她,却见她眼角含泪,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终于是哭了出来。

  “你怎么就是这么傻啊!“她说。

  伯爵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凝固了,“阿川,是你吗阿川——对了,是要剜眼断舌是吗?“

  我无言的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仿若那不是自己的眼睛,也不是自己的舌头,我站在一旁沉默着,看着他一步一步向阿川走过去,他失去了舌头的嘴巴大声叫嚷着什么东西,但最终只是从喉头寄出些不成样子的音节,那对失去了金色眼珠的眼眶向外淌着血,只是谁也不知那里面是不是搀着眼泪。

  他那白色的头发凌乱的散在额前,有些沾上了红色的血迹,这时我看到他伸出手臂,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动作,但那终究不过是徒劳,人鬼殊途,他又怎么拥的到呢。

  “你不用摸到我,不用摸到我,“

  阿川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你能像这样看着我,听我讲,对我说,我已经很开心了,我真的不敢又再多的奢求了,我只是心疼你,我更愿意你就那样好好的每一天过下去——你啊,怎么总是这么傻,我这样的人,哪里值得你如此记挂,那些不堪回首的事情,你又何苦记得那么牢靠,你啊……“

  而后她幽幽的叹息,我看到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触碰伯爵的脸庞,就在她的手同那张脸相遇的一瞬间,它穿了过去。

  我终于不忍再看,背过身去。

 

  在那之后,我将伯爵带回了村子,嘱咐村民要好生照顾他,尽管伯爵已经沦落到如此的境地,但是便就是他那一双手,已非常人可以比拟,更何况还有阿川时时相伴,作他的眼,作他的耳。

  也是在那之后,我每年都会回到那个村子里一趟,这里也是年年风调雨顺,或许真的如了伯爵口中老骗子所说也不一定。只是这样的伤疤,任谁都不愿意再揭开,日子变得平静而美好,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有一次我去看望伯爵,见到阿川捂着嘴巴笑,我问她笑些什么,她说伯爵在为她吟诗,我又问她吟什么诗,她说,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我想。


英雄之下

文/讲诚信
我真是对不起一号老爷子
shi一样的写作体验写出来的也是垃圾
气死我了
还是发出来 让你天天打游戏 傻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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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
疼痛被具象为某种尖锐的形状,毫不留情的刺穿这具身体,它固定我的手脚,撕裂我的肌肉,敲碎我的骨骼,几乎将我的每一滴血液都榨取干净——我已经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了。
“实在是低等的生物。”
眼前的怪物歪了歪脑袋,锋利的口器中吐出生涩的言语。
“没有了那家伙庇护的你们,就是这么不堪一击吗?”
我看向他那对昆虫般的复眼,密密麻麻的晶块闪烁着冷漠的光芒,这让我不自觉的恐惧,恐惧到周身的痛苦都有了一瞬间的停滞。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用仅有的力气战栗,连带着呼吸也急促起来。
我早该清楚这不是我能挑战的对手,因为它本身就不属于人类的范畴:复眼,触须,生在背后的薄翅,以及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而被特化的巨大双臂,站在我眼前的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怪物,是一个只有英雄才有可能战而胜之的怪兽,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这样的小人物所能够参与的,缩在断壁残垣后瑟瑟发抖,并且默默祈求不要被波及,这才是与我这样的家伙相符的事情。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沉重而迟缓,却发出惊人的声响。
那怪物似乎看出我的动摇,它走到我的身前,弯腰揪起我的衣领。
“没有破坏的力量,也没有坚定的意志。”
它的复眼之中依旧没有丝毫感情。
“像是你这样的生物,实在是——”
它一边说着,一边将我高高抛起。
“软弱!”
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贯穿,周遭的世界在一瞬间扭曲消失,只留下了沉重如泥淖的黑暗,它包裹着被抛飞出去的我,冰冷的触感却无法抑住分毫的疼痛,我那原本就已经细小的生命在一瞬间分崩离析,只剩下些微的余烬,风轻轻一吹就会彻底消散。
而后它再一次走到我的身前,我看到那对巨大的前肢高高扬起,投下的阴影教我看不清月亮。

我已然忘记小镇里第一次出现怪物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但那一定是相当久远的过去,也许那个时候小镇还不像如今一样被没有尽头的蒸汽包裹,每天清晨月亮会落下,然后有太阳升起,所有人都过着正常的生活。
但那终究不过是美好的过往,不知来处的怪物们突兀的出现在镇子里,他们横冲直撞,肆意横行,试图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接管这里,这大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他们同人类本就没有分毫的关系。他们自认比人类更加优越,更加强大,也更加完美,这里的住民在他们的眼中也许便就同猪狗无异。
英雄便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穿着黑与绿交缠的战甲,脸上是严丝合缝的假面,胯下摩托车发出的轰鸣响彻小镇的每一个角落,如同夕阳一样的红色围巾高高飘扬。
“这是一座和平的城市。”
他如是对眼前的怪物说。
“不论是谁,哪怕是这份和平的一块碎片,都休想夺走!”
他站在我们的身前,宽阔的脊背像是一堵悠长坚固的城墙,墙后是我和许许多多不知姓名的人,那时的我们瑟缩成一团,像是在火海中想要脱逃的蚁群,只是谁也不愿做被烧死的那一只。我们就这样看着他,所有人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没有人相信他能够胜利。
但是他依旧挥出了拳头,尽管他的身后只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的怯懦家伙。他依旧向眼前的怪物发起挑战,那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这个在日后被称作英雄的男人与人形的怪物扭打在一起,他们向彼此挥拳,不断在身形的变化中试图占据上风,一切都显得原始而野蛮,但却充斥着荒诞的美感,让人联想到电视上古罗马的角斗。在那头怪物倒下的一瞬间,镇子中间的大烟囱像是庆祝一般猛地喷出蒸汽,白色的气柱高高的冲上云霄,然后一点点弥散开去。
那之后男人骑上摩托车离去,只留下蚁群一般的我们。排气管发出的长长的轰鸣声像极了什么人的嘲笑,缚住了所有人的咽喉,教人呼吸都觉出几分困难。
“是英雄啊。”
有人长长的叹气。
这声沉重的叹息就像是一柄铁锤,只是一下便就击碎了所有的沉默。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开始议论纷纷,脸上一点点显出兴奋的潮红,我们终究意识到自己成为了历史的见证人,我们见证了了不起的一幕,那个红色围巾的假面男人就此被冠上了英雄的名号——英雄应该拯救我们,我们也应该被他拯救,他的名字如同风暴一样席卷了整个小镇,所有事情顺利的让人怀疑早有预谋。
但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男人依旧随着每一次怪物出现而出现,并且在击败怪物后沉默着离去,只有摩托车的轰鸣声时时响彻,与其一同响起的还有那句如同口号一般的言语。
“不论是谁,哪怕是这份和平的一片碎片,都休想夺走!”
这实在是太过可靠帅气的台词,以至于那时候街头巷尾的孩子们口中都时时念叨着这样的话,而阿和每每就坐在这群孩子的中间,嘴里叼着一根冰棒,咧开嘴对着我笑。
“好久不见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摇晃着小腿,雪白的肌肤在夏日的阳光下耀的人张不开眼。
“只不过昨天一天没有来而已。“我说。
“是吗,”阿和看了我一眼,从方形的垃圾桶上一跃而下。
“只是我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唉,真的是很久很久,久到我快要哭出来了。”
“你别哭,我这不是来了吗?”
“是,”她再一次冲我微笑,而后伸手从裤兜里面摸出两粒口香糖扔给我。
“你一来,我就只剩下开心了,开心了也就只会笑了。”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垂下脑袋剥开糖纸,是柠檬味的口香糖,我喜欢糖果,也喜欢柠檬。
“嗳,你晓不晓得那个英雄的事情。”阿和问。
“晓得,现在没有人不知道他的事情了吧。”
“是吧。”她认真的点了点头,而后猛地叹了一口气,“实在是很帅啊,变身英雄守护别人,听起来就像是动画片里的事情。”
“是。“
阿和觑了我一眼,然后撇了撇嘴,“真冷淡。”
“只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阿和侧过脸看了看我,然后咧嘴笑了。
“真笨。”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我以为这么久过去你会变得聪明些。”
“没办法,这种事情由不得人。”
笑容一点一点在阿和的脸上漾开,让人联想到平静湖面上泛起的波纹。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吧。”阿和说。
“什么?”
“如果有一天,假如——只是假如,我被怪物抓走了,会不会有英雄来救我呢?”
讲这话的时候,阿和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言说的光芒,她的目光是如此的灼人,以至于我连同她对视都难以做到。
但是我依旧这样做了,毕竟有些事情不能因为困难就放弃。
“当然会。”我如是对她说,语调庄严的像是做出了承诺。

我当然清楚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即使是愚笨如我也不至于对阿和的态度毫无知觉,这样的关系总让我联想到沙子下的宝石,尽管无法切实看到它的光芒,却也依旧不能改变它的本质,而我与阿和都有着对此保持沉默的默契。
只是这份沉默总有一天会被打破,就像是埋得再深的宝石也会有见到太阳的一天,我不想在那个时候手足无措。
排气的轰鸣声戛然而止,摩托车上的男人侧过了身,我知道他在看我。
“又是一个孩子。”他说。
他的声音不再像是战斗时的怒吼那样闪烁着光芒,这褪去了英雄外壳的日常谈吐,听起来不过是一个中年男人对小孩子的抱怨罢了。
“出来吧,每天都躲在这里,想要不发现都难。”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推着摩托车走到墙边,他摘下头套,用手拨了拨汗湿的头发,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
火石摩擦的声音。
我从废弃的电车后面探出头来,见他正靠在不远处的墙上,这里已经离开小镇有一段距离,是以附近并没有住户,那团烟草便就燃烧在寂静的黑暗中,像是一颗小太阳。
“我不是说了出来吗?”
男人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浓重的烟雾弥散在空中。
“你也不是第一个跟到这里来的了,之前的那些小孩子可比你放得开多了,突然跳到马路中间,吓得我车都差点翻掉了。”
男人说着自顾自的笑起来,他把头套放在一边,沙哑的笑声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我从电车后面走出。
“终于舍得出来了。”
他冲我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所以你是要什么?签名?照片?除了我这身行头什么都可以啦——不,这盒烟不行,小孩子可不能抽烟。”
他再一次笑出了声,他似乎是个很爱笑的人,这让略略有些放松。
“你别紧张啊,”男人掐灭烟头,然后取出一个塑料袋,把烟头扔了进去。“你看看你,脸色都变了。”
“有吗。“
我听到自己声带摩擦发出的干涩声响。
“瞧瞧,声音都变了。“
“……“
“看起来你不是想要照片,也不想要签名。“
“是。“
“那你一定是想要问问题了。“
“是。“
“好的,那你有三次机会。“
男人冲我伸出三根手指,“我会回答你三个问题,只有三个,你要想清楚再问哦。“
这实在是出乎我意料的,眼前的男人似乎同那个穿着战甲带着头套的英雄相去甚远,我本以为他会更加凶悍,更加特别,而不是如眼前一样平平淡淡,简直就像是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家伙。
我感到自己胸中的什么东西正在不知不觉的崩塌。
“怎么了,用那副表情看着我。”
“没什么。”
“你大概是在失望吧,‘啊被叫做英雄的人居然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大叔’,哎呀这种事情,就算是你不说出来我也是知道的。”
男人说着又点燃了一支烟,他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所以我才会一直带着这个东西——当然,好看也是另一个方面啦。”
我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去,那个黑绿相间的头套静静的躺在地上,可以看到表面上些微的凹陷,大抵是在战斗之中留下的。
“那你为什么要把他摘下来??”
“这算是一个问题吗?”
“算。”
男人微微点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可能只是单纯觉得太热了吧。你看我,头发的汗湿了。“
他的嘴角依旧向上扬起,似乎脸上的笑容永远不会消散。
“你不怕我到处乱说吗?“
“乱说什么?拯救大家的英雄其实只是个大叔?“
“是。“
“这种事情无所谓了。“
男人大大咧咧的摆手,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拯救大家也好,英雄也好,这都是些麻烦的东西,你可别以为这是夸奖哦,其实是悬在你头上的……那把剑叫什么来着?“
“达摩克利斯之剑。“
“bingo,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挺聪明啊,考试成绩不错吧。”
“马马虎虎。“
“是了是了,达摩克利斯之剑——你稍不留意他就会掉下来,一下子插在你的脑袋上,到时候可是躲都躲不开,这甚至是比那些怪物还要麻烦的麻烦事。”
“既然这样,你做这件事是为了什么呢?”
“这件事?”
“就……和那些东西战斗很危险不是吗?”
“是啊,但是总有人要去做不是啊?“
讲到这里,男人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再一次掐灭烟头,扔进随身的塑料袋里。
“这个世界上,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那么现实的理由吧?看你还是个孩子,应该要比我懂这个道理。“
“我不是孩子,我已经二十岁了。“
“是吗,已经二十岁了啊。”
我听出男人的言语中有着淡淡的讥讽,他弯下腰,拿起头套戴在头上。
“但是你看,像我这样的大叔都能成为众人口中的英雄,你才二十岁,多的是机会吧?”
“……”
“顺带一提,我可不是见到谁都会把头套摘下来的哦?”
“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说,有些人之所以是主角,是因为他本身就是特殊的,而不是因为他当上了主角才会变得特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
男人一边放声大笑一边跨上摩托,他转动油门,排气管发出了熟悉的轰鸣声。
“如果你小小年纪就什么都明白了,那活着也太没趣了。”

再一次得到男人的消息是一周后,几乎所有的电视台都插播了英雄落败的消息。
“日前,被坊间称作英雄的无名男子,在于一不明生物战斗后落败,男子伤重昏迷,现已送入医院,院方称尚未脱离生命危险。与男子战斗的不明生物在大肆破坏现场后离去,警方正在全力追踪。”
“真是想不到,英雄也是会输的啊。“
阿和坐在我的身后的沙发上,我听到她咀嚼薯片的声音。
“没办法,英雄也是人嘛。“
“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我也说不清楚。“
阿和从沙发上跳下来,凑到我的身边。
“只是觉得,英雄是不会被打败的——哪里会有被打败的英雄嘛。“
“这么说来,你觉得那个人不算是英雄咯?“
“也不能这么说。“
阿和偏了偏脑袋,她的眉头好看的皱起,露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想不明白,实在想不明白。“
“我也想不明白。“
“什么?“
“不知道。“
“你这人有时候真是奇怪。“
“没办法的事情。“
我和阿和对视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的笑了。
“我要走了,“阿和笑着站起身,”再不回去我妈又要大惊小怪了。“
“她不知道你在我这边?“
“知道,只是担心回家的路上,说现在世道不太平。“
“她说的没错。“
“你可不要说什么‘送你回家‘之类的话哦,这点路我还是自己走的来的。“
“要是碰见怪物怎么办?“
“那我就大声的叫,你听到了就会来救我——“
轰!
“——了。“
阿和的声音几乎是在瞬间就淹没在砖瓦碎裂的声音中,飞扬的烟尘之中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沉重却不笨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人的心脏上。
“人类。“
它的声音就像是尖锐的金属摩擦,只是听着就让人心生不安。
“什么事。“
我惊异于自己还能保持有这样的冷静,尽管我的声音听上去干瘪而无力。
然后它终于走出了烟尘。
复眼,触须,生在背后的薄翅,以及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而被特化的巨大双臂,站在我眼前的正是电视上那只同男人搏斗的怪物,我看到它的口器开合。
“战斗,或是死。“
我不清楚它为什么要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或许这样的家伙本就无法用人类的逻辑去揣度,我试图吞咽口水,却觉的嗓子干涩,唾液像是一柄尖刀,卡在我的喉管里不上不下。
这时我听到摩托车的轰鸣声。
“这是一座和平的城市。”
他如是说。
“不论是谁,哪怕是这份和平的一块碎片,都休想夺走!”
那名男人就这样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依旧是黑与绿交织的战甲,红色的飞扬的围巾,以及那只昆虫造型的头套。
“手下败将。“
怪物的声音中似乎带着几分不屑,但它还是转过身去,他们彼此对视。
“英雄,是英雄啊。“
阿和在一旁拽着我的衣角,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清楚她在想什么,她觉得自己安全了,觉得自己得到了保护,觉得自己接下来要看到的是一场电影也无法带给她的真实刺激的战斗盛宴。
只是我不这么认为。
因为我知晓那个头套下的是什么,我知晓那只不过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没有钢筋铁骨,也没有什么超能力,他只不过会把烟头收进自己随身带着的塑料袋,甚至说不对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名字。
但是他依旧选择战斗。
挥拳,格挡,闪躲。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如此简单无力,就像是一个在巨人面前挥动拳头的婴孩,因为他的对手实在太过强大,那巨大的双臂只是略微移动就会带起风声,它的薄翅振动,复眼闪烁,甚至连触须也如鞭子一样抽打飞舞,它是一只怪物,一台不折不扣的战斗机器。
人类是不可能战胜这样的家伙的。
所以他开始败退,他的身上开始出现伤痕,血从战甲的深处渗了出来,小臂,胸膛,后背,肩膀,他试图用自己身上的每一个部位去阻挡对方的攻击,但是那不过是加重自己的伤势——从一开始这便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从一开始身为人类的他就没有胜算。
但是他不会逃走。尽管他一次又一次的被击飞,被击倒,全身上下伤痕累累,再也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地方。
“精神可嘉,只是,“
那只怪物再一次口吐人言,他一只手夹住男人的脖颈,另一只手高高扬起。黑绿相间的英雄试图挣扎。
“孱弱!“
那巨大的前肢如同一柄巨锤,狠狠的砸在了男人的腰间。我看到他腰上的腰带在一瞬间破碎消失,连同男人身上那身黑绿相间的战甲,一起炸裂成数不清的光点,男人终于露出了他的身体,尽管强壮,但那也终究不过是人类的脆弱躯壳。这具健壮的躯体上遍布伤痕,一层又一层的伤疤叠再一起,无论如何也分不清新旧。我看到那具肉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得衰弱无力,终于他的双臂垂下,一动也不动了。
于是那只怪物将那个带着头套的男人扔下,他转向我,复眼里闪烁着可怖的光芒。

我不得不迎战。
我知道这样的战斗是没有悬念的,力量上绝对的差距让一切尝试都变得软弱无力,它一次又一次的瓦解我的攻击,但却迟迟不向我挥出拳头。我清楚他是在戏弄我,只是无论我如何的愤怒不甘,都无法对眼前的敌人造成分毫的威胁。
“只有这种程度吗?”
怪物的声音中透着讥讽,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出一拳,而后被他轻松的夹开。
“实在是太弱小了。”
它突兀的踏前一步,巨大的前肢收在腰间。
“弱小!”
轰!
那巨大的力量几乎在一瞬间就将我的防御撕碎,紧接着的便是第二拳,第三拳,我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撕碎,扯烂,最后变为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当他再一次站在我的身前,扬起它那巨大的双臂时,投下的阴影入死亡一般切实的笼罩着我,他掩住我的口鼻,包裹我的身躯,似乎永久的安歇后是无尽的温柔缱倦。
“不打算反抗了吗?”
那只怪物如是问我,它的双手高举在空中,似乎下一秒就会呼啸而下。我张了张嘴,却最终一言不发。
我听到自己细微的喘息,还有阿和的尖叫,砖墙倒塌的声响,那一切都好像离我很远很远,我知晓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的消逝,即使它不动手,我大抵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英雄,那两个字本就不是那么廉价的东西。
这时候我听到男人大声的呼喊,伴有呼啸的风声,如同闪电一般朝我这边疾驰而来。
砰!
“小子,你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世间的一切似乎这个瞬间停滞了,这个男人站立在我的眼前,他的手指死死的抵住怪物的鼻梁。
“我不是说了吗,即使是这份和平的一片碎片,你也休想夺走!“
“你!”
怪物的声音中第一次透出了惊惧。
“不可能!你应该已经死了!”
我听到男人放肆的笑声。
“实在是老套的台词啊,简直就像是动画片里面的台词嘛!“
那只怪物咆哮着出拳,却被眼前的男人轻巧的躲过,他欺身而上,似乎完全意识不到眼前的躯体强悍如钢铁。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能战斗!这不可能!”
“是啊,我也觉得不可能。”
男人站在原地,他的头套已经破碎,露出半张普普通通的人类的面庞。
“只是英雄这回事,本来要做的就是些不可能的事情。”
月光如同雷光一样轰然倾下,为他的身躯镀上光辉。
“英雄这东西,是不会被打败的。”
而后男人向前迈步,他挥出拳头,那是胜过奔雷,快过电光的一拳,那是凝聚了一个男人所有的热血与正义,灌注全部生命的一拳,那是必将带来胜利的一拳,如同所有神话中英雄的挥击,没有什么是它无法战胜的,也没有什么是它无法摧毁的。

三分球

文/讲诚信

  女孩坐在双杠上,双脚晃来晃去,透过她宽大的裤脚可以看到莹白的小腿,这让男孩羞红了脸不敢抬眼,垂着脑袋一心一意运着手中的球,篮球撞击地面,发出低沉单调的声响。

  “比赛是下午什么时候?”女孩问。

  “七点。”

  女孩轻轻的点头,“你也要加油啊。”

  男孩停下球,抹了一把额头沁出的汗,然后腼腆的笑了。

  “能不能上场还是一码事儿呢。”男孩说,“我是替补嘛。”

  女孩居高临下的瞥了一眼男孩,然后一口咬碎嘴里的棒棒糖,“相信自己,尽力而为。”她说。

  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励搞得不知所措,他愣了几秒,然后才仓皇的点头,甚至连应都没应一声,又低下头运球了。他运球很不稳,左右手倒几下球就会飞出去,然后他就会跑去把球捡回来,继续在原地一下一下的运。女孩也就这么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她吃完了一颗棒棒糖,两颗棒棒糖,好像她的口袋里的棒棒糖永远也吃不完。今天的天气很好,天空悠远而通透,和所有少年少女们的眼睛一样单纯澄澈,阳光投在操场上,就连人工造的草坪也显出勃勃的生气来。

  篮球场离双杠不远,篮下聚着一群男生。他们穿着和男孩一样的黑白球服,正分成两组对抗。他们满身是汗,动作灵活而有力,篮球在他们的手上仿佛成为了臂膀的延伸,黏着在高中生刚刚长开的手掌上做出各种各样潇洒的动作,和在一旁默默运球的男孩相比,他们简直耀眼的如同太阳。

  “喂。”女孩冲着男孩说。

  男孩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女孩在跟自己说话,他扬起脸,“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去和他们一起打啊。”

  男孩不好意思的笑了,他挠了挠头,“就,因为我是替补嘛。”

  “练习的话,应该没什么关系吧,而且在场上的人也有替补啊。”

  “他们五对五,人已经够了,就……”

  男孩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已经到了只有自己能够听清的地步。只是女孩也没有追问下去。她依旧坐在双杠上,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不远处的球场,谁也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喂,你!”突然一个高个子的男生冲着这边大声叫道,“去,买几瓶水来。”

  男孩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球,“知道了。”他说,然后就扭头向小卖部跑去。

  女孩看着男孩远去的身影,不为人知的叹口气,然后她跳下双杠朝球场走去。

  高个子男生看到女孩走过来,于是他有意把动作做的更加优美和流畅。他确实有这个实力,他的身体壮硕,肌肉紧致,只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铁塔,完全没有高中生的感觉,没有人敢于正面阻挡他的冲锋,何况他们也不会阻挡高个子男生,所有的防守队员都似乎在一瞬间被抽空了体力,防线再也经不起任何的冲击,再微小的压力也会让他们溃散。

  高个子男生像是撕碎一张纸一样轻而易举的撕开对手的防御,当他到了篮下的时候,已经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挡他,他腿部发力,高高跃起,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好球!”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叫出声来。

  高个子男生双手抓着篮筐,似乎有意让人看清楚似的停留了几秒,然后才松手落下。他面有得色,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能够扣篮的高中生寥寥无几,而他就是其中一个。

  “诶,阿水,”男生一副刚刚看到女孩的模样,“你怎么来了。”

  阿水眉头微微一扬,“我早就来了。”

  男生被阿水一句话呛得说不出话来,他干咳了几声,然后尴尬的笑,“啊,可能是我光顾着打球了。”

  阿水撇了撇嘴,“大概吧——下午的比赛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男生的脸上立马显出得意的神色,“你放心吧,十拿九稳。”

  女孩面无表情的点头,“马辉,大家可是都很相信你,你可别让班里同学失望了。”

  马辉笑了,露出一口白的耀眼的牙齿。“班长大人你就放心吧,”他说,“到时候我们会守着手不把对面打的叫妈妈的。”

  众球员听到马辉这话都哄笑起来,阿水一个个看过去,这些男生汗津津的脸上似乎根本没有失败的颜色。

  于是她点头,“但愿如此。”

  然后她就转身离开了。回教学楼的路上她撞见了买水回来的男孩,他抱着十瓶水,样子似乎有点勉强。男孩看到阿水离开似乎有点惊讶,“你不看马辉他们打球了吗?”

  阿水摇头,“没什么意思,就是他的个人秀。”

  男孩闻言笑了,“因为他强啊,这是好事。”

  阿水没有答话,她盯着眼前的男孩看,直到看到了他笑容下埋藏的落寞。男孩被阿水盯得浑身发毛,他不敢看阿水的眼睛。

“马辉他们还等我呢,我先走了。”

  男孩扔下这句话就想逃开,可是却被阿水叫住了。

  “朱宸敏。”

  “嗯?”男孩回头。

  “要加油啊。”

             

  马辉用了一个下午来制定战术,所有人都没有心思听课,嘴里议论的,脑子里想的,都是放学后班赛的事情,为此甚至把生物老师气的摔门离开,惊动了班主任才把这事儿压了下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班主任并没有因此生气,他对自己学生的状态表示理解,并且无奈的表示接下来到放学的时间都改为自习。

  “反正你们也没心思听课,那些想练球的就去操场练吧。”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满面无奈,“都机灵点,别被校领导抓到了啊。”

  然后七点就这么到了。

  篮球场边上围满了人,两个班的人自然是在的,看热闹的也不在少数,这一来二去把球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朱宸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他觉得自己的肌肉都开始僵硬了。

  他在心里暗暗骂自己没用,他深深的呼气,然后吐出,想要藉此来缓解紧张,但是没有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硬的像是石块。这时候他感到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胳膊,是阿水。

  阿水像是往常一样含着棒棒糖,她盯着朱宸敏看,然后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至于吗,这么紧张。“

  “我没有紧张。”

  “还说没有,你看你嘴唇都白了。“

  阿水说着递过一瓶水,朱宸敏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

  “谢谢。“

  “小事。“

  然后尖锐的哨声划破天空,篮球被高高的抛起,紧接着朱宸敏就看到马辉高出对手一截的手掌——

  马辉的队友拿住球,不假思索的把球回传给马辉。

  “人盯人!”邻班的队长大声叫道。

  场上所有人都跑动起来,黑白的球服和红色的球服交叉穿梭,像是一桶炫目的染料。邻班的队长亲自盯防马辉,他和马辉一样人高马大,但是篮球终究不是一个只靠身体的运动。

  马辉控着球,像是散步一样一点点前压,他每进一步邻班的队长就后退一步,距离太近会被一步过掉,这是根本不用想的事情。

  可是没有用,球场上的马辉就是尖刀,就是利剑,所有的防御在他的面前都形同虚设,因为他能够撕开一切阻挡他的甲胄。他一个假动作轻而易举晃过了邻班队长,然后在他面前的就已经是队友为他拉开的一篇坦途。

  八班一边爆发出欢呼,二比零。

  朱宸敏不无羡慕的看着球场上的马辉。他也想变成那样,是啊,谁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呢?强大,自信,像是太阳一样耀眼。

  但是就像是太阳只有一个一样,马辉一样的人也只能有一个,只要他存在在球场上,其他所有的球员都是他的影子,无论是队友还是对手,无一例外。

  朱宸敏看了一眼身边的阿水,她的眼睛闪闪发光,甚至脸颊也因为兴奋而潮红,她和周围所有的人一样呐喊和欢呼,尽管她的口中从来不曾出现马辉的名字,但是朱宸敏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到失落。

  失落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自己不在场上吧。

  可是朱宸敏又有什么办法呢?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是初中生都明白的道理,自己都已经快要成年,不应该再为这种事情想不开。

  不过说到底,朱宸敏还是不甘心——想到这里他自己都嫌恶的笑出声来,也许自己也只有在矫情做作这方面富有天赋。

  比赛还在进行。作为对手的五班其实并不弱,和八班以马辉为核心的打法不同,他们不断的传球,不断的寻找机会,五个人像是一台制作精良的机器,只要每一枚齿轮都在转动,这台机器就能产生出超越本身的能量。两支队伍打的胶着而精彩,甚至有的学生都喊哑了嗓子。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球场的灯光亮起,八班二十一比十六领先五班,中场休息五分钟。

  水和毛巾早就已经备好了,马辉像是英雄一样被班里同学簇拥在中间,没有人嫌弃他满身是汗,他的脸上挂着笑容,似乎刚刚的半场不过是热身运动,他还是精力充沛,无所畏惧。

  但是朱宸敏是清楚的,马辉的体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他打完全场,甚至这个球场上根本不存在可以打完全场的球员,五班和八班的主力都已经或多或少得到了休息,只有马辉一直在打。

  而且看这个势头,他还打算继续打下去。

  这是根本不现实的事情,马辉作为整支球队的核心,体力消耗无疑是全场最大的,能坚持下来两节已经可以说是奇迹,第三节的休息几乎可以说是必须的。

  朱宸敏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这件事。

  这时候马辉朝朱宸敏这边走来。朱宸敏知道他是冲着阿水来的。

  “你看,我说吧,打他们是十拿九稳的事情。”马辉笑着对阿水说。

  阿水扬起脸看马辉,“你不需要休息吗?”

  马辉大手一挥,“不用,根本不费力气。”

  “不行的,你打不下来的。”

  话一出口朱宸敏就知道不对,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说出这句话,他的声带自作主张的摩擦发出了这些声调,他想要解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马辉的眼睛危险的眯起。

  “打不下来?谁给你说我打不下来的?”马辉的声调里透着不悦,“你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以为别人也做不到,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还想用你那深厚的文学功底把这句话解释出花来吗?“

  “只是按照战术,你也应该……”

  “战术归战术,现在归现在,这是两码事。“

  马辉毫不留情的打断了朱宸敏的话,然后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你不就是想借这个机会上场吗?省省吧,就算是上场了也只是丢人。你还是比较适合握着你的笔去写你那写阴沉沉的故事。“

  “马辉!”说话的是阿水。

  “哈哈哈,不好意思戳到他的痛处了,”马辉没有看阿水,只是冲着朱宸敏恶意的笑,“不好意思啊大作家,如果你在意的话我向你道歉好不好——只是算我求求你,千万不要上场好不好?”

  “马辉!你!”

  “休息结束,双方球员,准备上场。”

  裁判没有让阿水把话说完。马辉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狠狠瞪了一眼朱宸敏,然后扬长而去。留下周围窃窃私语的人群,和低垂着脑袋的朱宸敏。

  阿水凑到他身边,“朱宸敏,你……”

  朱宸敏没有说话,他推开阿水,捡起场边的球,走到一边默默的运球。他的运球依旧笨拙,而就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正有一群球员为所有献上一场精彩的比赛,欢呼不断,掌声不息,只是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哪怕他身上穿着球服,也和他没有关系。

  朱宸敏知道马辉一直瞧不起自己,他喜欢写小说,马辉说这是阴沉沉的事情,他喜欢跑步,马辉说这种事无聊至极。在马辉和他的朋友眼中,朱宸敏就是一个孱弱不堪的书呆子,他们嘲笑讥讽这种人,朱宸敏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所以原本这次能参加班赛,朱宸敏本来是很开心的,他觉得终于有机会可以和马辉把话说清楚,可以解开一些误会,可是这些终究不过是他的幻想——他根本打不上球,马辉的战术计划中根本就没有出现他的名字,他不过是被所有戏弄,为所有人跑腿的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朱宸敏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并不是单纯的愤怒,也不是单纯的怨恨,更不是所谓的表现欲,而是更加深层更加复杂的东西。

  朱宸敏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然后他抬眼看了眼记分板,八班二十三比二十七落后五班,第三节结束。

  这种事情完全在意料之中,马辉已经没有体力了,他的防守不再稳固,他的进攻也不再锐利,八班的体系一次又一次的被打穿,五班人的欢呼声甚至已经盖过了一切私语声。

  朱宸敏看到了阿水铁青的脸,他觉得自己胸口的那团东西烧的更猛烈了。

  于是他走向下场休息的马辉。

  “我要上场,“他对马辉说。

  马辉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要你上场有什么用?“

  “进球。“

  “笑话,“马辉嗤笑,”哪凉快哪呆着去。“

  说完他又喝了一口水。他整个人已经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朱宸敏知道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无法再透支的地步。没有体力意味着动作变形,动作变形不但意味着不再精准,更意味着危险。

  第四节很快开始,五班连进两球,分差扩大到八分,然后这时候意外如约而至。

  马辉的在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脚几乎弯折成了九十度,他几乎是立刻倒在了地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的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冷汗,八班换人。

  然后朱宸敏拦住了那个准备上场的球员。

  “让我上。“他直直的盯着那个球员的眼睛,那个球员似乎被吓到了,她从没有见过朱宸敏这个样子。

  “不要管那个傻逼,”马辉在一旁大喊,“你上你的,别管他。”

  朱宸敏没有理会马辉,他直直的盯着眼前的队友,“如果让你上,你能赢吗?”

  队友没有说话。

  “那就让我上,”朱宸敏一字一句,“我能赢。”

  然后朱宸敏踏上了篮球场,他承受着所有人的注视,因为大家都看到了他和马修的冲突。他又开始紧张了,肌肉开始僵硬,心跳开始加速。

  于是他再一次深呼吸,幸运的是这一次奏效了,他看了一眼阿水的方向,发现阿水也在看他。

  “你们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朱宸敏对自己的队友说,“把球传给我。”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质疑,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个人震慑的说不出话,他们从未见到过这样的朱宸敏。

  但是他们还是选择了依靠朱宸敏,他们总是需要人来依靠,至于这个人是马辉还是朱宸敏其实无关紧要。

  比赛开始,还有八分钟。

  八班拿到球,球传到朱宸敏的手上,朱宸敏试图突破,毫无意外的被防守队员断掉,周遭观众齐齐哄笑,五班持球,一轮快攻,分差扩大到十分。

  八班的观众席上已经响起了私语声,他们在议论些什么朱宸敏听不清楚也不想听清楚。“把球给我,”他对队友说,“相信我,我能赢。”

  八班再一次持球,阵地战压到三分线外,球传到朱宸敏的手中,在球到手的那一刻,朱宸敏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起跳,出手,然后就是篮球穿过篮网那好听的“唰”的一声。

  “三分,二十六比三十三。”裁判对记分员说。

  朱宸敏长长的出气,然后他听到自己身后迟迟爆发出的欢呼声,他试图在里面辨别出阿水的声音,但是并没有。是啊,只是这样还是不够的,朱宸敏想,赢下比赛,要赢下比赛才行。

  还有六分钟,五班进攻。

  尽管五班连带替补一共十人,但是打到这种时候体力也差不多都已经见底,就算他们的队长一直高声叫喊着强度强度,但是谁都看出来这时候的五班已经是强弩之末,而八班这边因为之前一直围绕着马辉在打,反而其他球员体力消耗不大,此消彼长,五班的几轮进攻被守下,八班连着数次还以颜色,分差一度被缩小到了三分。

  朱宸敏的身上开始出汗,他感到自己的每一寸血管都在燃烧,他想要赢,他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这样的事情,就像是古代的骑士屠杀巨龙后把龙鳞献给自己的意中人,此刻他的胸口鼓动着就是这样原始古老的冲动。

  然后就是这么一分神的当口,五班的队长已经从他的身侧一步迈过,他的面前时一片坦途,一切和开场时时如此相似,他高高跃起,身体像是一张开满的弓,然后他挥动手臂,把那颗不听话的篮球狠狠的灌入篮筐。

  “啊!!”

  五班的队长像是一头野兽一样嘶吼,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五班一侧像是应和一样爆发出欢呼。

  “还有两分钟!”计时员大声说。

  “每隔十秒报一次数。”裁判员示意计时员。

  八班开球。

  “一分五十。”

  控球后卫带球压到禁区前。

  “一分四十。”

  球传到朱宸敏的手中,五班队长立刻跟上。

  “一分三十。”

  朱宸敏晃开五班队长,球出手,球进,三十二比三十五,五班开球。

  “一分二十。“

  “一分十秒。“

  五班压到八班禁区前,他们并不着急,只要再拖延一分钟他们就赢了。

  “一分钟。“

  球给到五班队长手中,和他对位的是朱宸敏。

  “五十秒。“

  “四十秒。“

  五班队长传球,他们依旧在禁区外徘徊,他们想要拖延时间。

  “三十秒。“

  八班队员突然出手,断球,快攻,五班迅速回防,朱宸敏伸手要球。

  “二十秒。”

  球几经周转给到朱宸敏的手中。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已经不存任何杂念,他要投进这个球,然后赢下比赛,就像是每一部小说,每一场电影一样,在最后的最后总会是一个充满希望的结局不是吗?

  “十秒。“

  朱宸敏完全不紧张,他的肌肉有力,动作协调,他抬手,然后晃过跳起的五班班长,球出手。

  “当!“

  “比赛结束!“

 

  众人簇拥着马辉去了医院,即使输了球,他依旧得到了英雄一样的对待,这并不稀奇,他为所有人献上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赛,优美,流畅,富有观赏性。

  在他如同太阳一样的光芒下,朱宸敏那种挣扎着翻滚着死皮赖脸不愿意输球的打法更加显得丑陋不堪,他们说朱宸敏输不起。

  他们没说错,朱宸敏是输不起。

  “别伤心了,“阿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朱宸敏面前,”你已经,很尽力了。“

  朱宸敏不说话。

  “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阿水一向口齿伶俐,可是在这种时候却也只能来来回回说着这几句话,“就,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的嘛。”

  朱宸敏还是不说话。

  “不如,不如吃一根棒棒糖吧,”阿水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她去摸自己的背包,“我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吃,吃了以后……”

  朱宸敏唰的一下站起身,他的头上盖着毛巾,阿水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他推开阿水,一个人走了。阿水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她出声唤朱宸敏的名字,可是他不答,球场的灯光把一个少年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长到像是一把尖刀,杀死了一个少年胸中的什么东西——至于那是什么,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阿水再也没有见过朱宸敏打过篮球。


最后的骑士

文/讲诚信

铅灰色的城堡突兀的耸立在平原上,像是插在石中的剑,无法拔出也无法动摇。

时节差不多是在秋天,天空寥廓而悠远,晴朗的如同一块蓝色的琥珀。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闪耀着温润舒服的光芒。

理查德和每一天一样准时的张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他根本不用去想现在是什么时间,即使是在睡梦中,他也对身周的一切了如指掌,他对这一切都太过熟悉,以至于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可以敏锐的察觉。

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这已经是他待在这里的第二十个年头了。

理查德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指甲与头皮摩擦发出声响,二十年竟然真的是这么短,似乎只在一呼一吸之间就过去了,对于他来说,加入骑士团仿佛才是昨天的事情,穿上铠甲,接受册封,一切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于是他重重的叹息,叹息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中,溢出到空荡荡的城堡里,不断的回响回响,经久不息。

是的,理查德是这座城堡中的最后一个人了,这个曾经满载荣光的地方终究是沦落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破败,冷清,像是一栋被废弃的破烂房子,孤独的伫立在这平原上。

可是这并不是一栋被废弃的房子,理查德想。这里是骑士团守卫的所在,是他所效忠的王国的钢铁长城,在这片平原的那头,生存着数不清的异族,它们茹毛饮血,凶恶残暴。而骑士团的存在便是为了抵御那些家伙。他们是王国的盾与剑,理查德一直如此坚信,并且以此为傲。

理查德从床上坐起身来,阳光正投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皱纹勾勒的更加明显。但是理查德自己是看不到的,他也不需要看到——骑士的面甲足以遮挡一切的岁月痕迹,在拿起剑时他只不过是一个骑士,与所有人都没有差别。

便在这个时候,理查德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重而迟缓,似乎彰显着来者硕大的体型。他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巨大的铁锤砸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理查德听的很清楚,他往自己这边来了。

理查德几乎在第一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几乎在眨眼之间,他便已经取过了倚在床头的剑,他拔剑迅捷而无声,翻身下床,行至门边,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他如同一只敏捷谨慎的豹子,停在那里,等着猎物进入视野。

脚步声愈发的响,愈发的近了,理查德的呼吸慢慢变得轻而悠长——这是团长当年教给理查德的,在战斗之前,这样的呼吸可以帮助你更加平稳,更加精确。

理查德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进到城堡里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察觉到这个人的出现。但是他依稀感觉得到,这个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难道过了二十年,那些异族卷土重来了?

这个念头仅仅是在理查德的脑中闪了闪便消失了,这不是现在该思考的,理查德告诫自己,要集中精神,像以前的自己一样挥剑,一直以来,他挥出的剑总是精准有力,富有骑士的风骨。

那脚步声停下来了,隔着一扇门,理查德听到了粗重的喘息声。他全身的肌肉都已经绷紧,他清楚的察觉到自己依旧如二十年前一样富有力量,无论是进攻还是退避,他都怀有十足的把握。

门把手轻轻的扭动,理查德的呼吸却变得愈加平稳。

然后门被慢慢的推开,来者躯干自阴影中浮现的瞬间,理查德的剑如同一道银光一样刺出!

噗通!

那人几乎在第一时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身上的肥肉晃动,甚至带着地板也震动起来。

“理查德!”这个胖子尖声叫道,“你做什么,是想杀了我吗!”

理查德的眉头皱起,这人是谁?看起来像是认识自己的样子。敌人吗?看着这幅样子没有可能。国家内的人?也不会,自己已经二十年没有回过国都,自己的儿子只怕都认不出自己。

何况自己也没有家室。

虽然如此,但是理查德还是收了剑,他睥睨着眼前的这个人,这张满面油腻的脸莫名生出几分熟悉。

“你是……?”理查德皱着眉问。

那胖子呼哧呼哧的爬起,这废了他不少的力气与时间,好不容易站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汗。“你这个薄情寡义的家伙,连我都认不出来?”

他的呼吸急促,以至于字句都破碎成片,但是理查德还是听出来他在讲什么。这大概来源于久远年月前的默契,即使理查德自己都不记得那默契来自何方。

“一个人住久了,难免要……”

“你还真不记得了!”

那胖子双手叉腰,自上而下瞪视着理查德,他的个头出乎意料的高,如果不是身上那些肥肉拖累,想必是个英武的人。虽然他现在鼠头鼠脑,声音尖锐,看起来猥琐不堪。

“是谁教的你佩剑?是谁教的你穿戴铠甲?你身上的那一项技艺不是我教的?!”

胖子尖锐的声音像是一道极速注入的水流,一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也一瞬间充满了理查德的大脑。他大脑中沉睡已久的部分被突兀的唤醒,胖子的面容终于是和久远年代前的那张脸重合起来。理查德把眼前的人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这才愈发确信自己看到的事实。

“团……团长!”

“史蒂夫团长!”



作为骑士团的团长,史蒂夫在一众骑士之中拥有极高的威望,他忠诚,谦恭,勇武,具备所有骑士应有的品质。正是他带领骑士们驻扎在城堡中,无数次拒异族于门外,他的剑即使王国的剑,他的盾即是王国的盾,正是他的存在让所有人心安。

理查德把剑收入剑鞘,“团长,你怎么来这里了?”他问。

“怎么,我就不能来嘛?”

史蒂夫看上去心情差极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登时发出吱呀的呻吟。

“你这个毛病要好好改改,”他说,“有人来第一个反应是拔剑怎么行,万一是来的不是我,而是王都的大人物,你这不是闯了祸吗?”

理查德微微沉默,“这里是边境,团长,”他说,“时刻戒备是骑士的职责。”

“哼,骑士,”史蒂夫哼了一声,“不过是个噱头而已,现在已经没有战场让你去了,也没有血让你流了。”

理查德没有答话,他坐在自己的床头,手中握着那把剑,他心里明白,自己握的并不仅仅是一把剑。

史蒂夫终于喘匀了气,他再一次取出手帕,揩了揩自己额头细密的汗珠。“理查德,你也应该离开这里了,”他叹息,“你看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孤零零的呆在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地方,你不应该……”

“没什么不应该的,”理查德突然张口打断了史蒂夫的话,“没什么不应该的,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他把“我们”两个字咬的极重,像是要咬碎什么东西。史蒂夫自然听得出理查德话里的意思,他又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这样的,理查德,”他的语调诚恳,“形势所迫。”

理查德轻轻的哼了一声,不言语了。

“比起在王都的生活,我确实更怀念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史蒂夫的目光悠远,似乎陷入了深沉的回忆,“虽然每天训练辛苦,时刻小心,一不留神还有性命之忧,但是那段时日确实是至今为止我过得最快活的日子。”

“如果可能的话,我大抵是愿意在这里驻守一辈子的,可是现实不允许我这样做啊,理查德。”

“传奇已经不再了,战争已经过去了,我们必须要另谋出路,如果继续待在这个地方,等待着我们的最后会是遗忘与冷漠,所有人都不会再记得我们,到那个时候,我们连生活下去都做不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一个人走了,两个人走了,所有人都走了,骑士团早就已经不存在了,你肯定是清楚这一点的,理查德,因为你迟早要承认这个事实,并且和之前所有人一样离开这里,到时候你就会慨叹自己现在的愚蠢——因为我就是这样过来的。”

理查德没有立刻答话,他把剑轻轻的放在床头,然后站起身去换衣服,他坚实的后背如同草原般寥廓而富有野性,他粗壮的大腿如同奔马一样蕴藏有无穷的力量,如果单看躯体,这绝不是四十多岁人应有的模样,它太过健康了。

他换上自己平日训练用的衣服,然后把剑挂在腰间,“我要开始早训了,团长。”理查德说,“你要参观吗?”

他用自己那双好看的蓝色眼睛注视着史蒂夫,史蒂夫迎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的是如多年之前一样澄澈的眼睛,透明见底,没有杂质,最纯净的蓝宝石也不过如此。

于是史蒂夫沉重的叹息,“你真是固执,理查德。”他说,“你的固执超乎了我的想象。”

理查德轻轻的笑了,“也许吧,团长,你应该最清楚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然而史蒂夫没有笑,“这不是一件好事情,”他的表情严肃,“你这样会惹火上身的,招来仇恨,自取灭亡,都是早晚的事情。”

理查德的笑容渐渐地收敛,“也许吧,”他第二次吐出这三个字,“不过我只是做了一个骑士该做的事情,我说的不对吗?”

“作为骑士团的团长,我应该感到开心,但是作为你的朋友,我确实很担心你,理查德。”

理查德恢复了他那副陈静的面容,太久的孤独岁月似乎为他戴上了一张假面,让他无法通过表情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唯一能把情感传递给别人的便是他那双漂亮的吓人的眼睛。理查德用那双眼睛瞥了一眼墙角的蛛网,又迅速觑了一眼桌角的灰尘,开口了。

“当然,”他说,“我很感谢你,如果你还把我当做朋友的话。”

似乎是为了响应理查德说的话,墙上的挂钟突然毫无征兆的响了,一下一下,声音悠长,不紧不慢,却异常准确。

理查德束紧自己的腰带,觑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满面尴尬的史蒂夫,“我要去早训了,”他彬彬有礼,“团长请便吧。”

说着他推门而出。



不论是人前还是人后,理查德总是以一个骑士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他严谨,自律,把自己的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条。

在早训结束后,他洗澡,之后吃早饭,然后会去书房看些书——二十年来他的生活就好像是一台不断重复的机器,与其说他活过了二十年,倒不如说他是活过了二十年份的一天。

他在自己二十岁那年成为骑士,到如今年过半百,无妻无子,孤身一人,甚至终于沦落到连朋友都没有的地步,只是他并不后悔。理查德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能在自己的靴子上装上马刺与其说是自己努力的结果,倒不如说是命运的安排——他希望成为一名骑士,并且无比热爱自己的这个身份。

理查德用木桶盛起一桶水,举过自己的头顶,然后猛的浇下。没有温度的水夹杂着早晨没有散尽的寒气,迅速的掠过他的皮肤,最后留下细密的水珠依附在他的身体上。那些水珠是脆弱而不长久的,很快就被理查德的体温暖热最后蒸发殆尽。他长长的吐气,与其说是吐气倒不如说是叹息。

他实在不明白史蒂夫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在骑士团解散之后,身为团长的史蒂夫受召前往王都,之后发生了什么理查德便不再知晓了,他变成如今的这幅样子,完全是出乎理查德意料的事情,想必也是出乎骑士团所有人意料的事情。

而且理查德始终是想不明白,史蒂夫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二十年了,二十年来从未有人来过这里,所有人似乎都遗忘了这里,他不认为是史蒂夫突然心血来潮想在这里开个派对。

理查德甩了甩脑袋,好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他用毛巾擦干了身体,穿上衣服便走出了浴室。

然后他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理查德!”

理查德微微愣了一下,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理查德!”

那人又叫了一声,理查德这才无比确定自己听到的确确实实是记忆中的声音。他抬起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站在那里的确确实实是那个人。

理查德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颤抖的嘴唇张了又合。

“文森特。”



文森特是理查德唯一的朋友。这句话里没有“大抵”“可能”之类的似是而非的词语,是一个再有力不过的肯定句。

因为这是一个确凿无比的事实。

在二十年前,以及更早的年月里,文森特一直和理查德并肩作战,他们互相守护对方的后背,身上都浸染过彼此的血。文森特的剑与理查德的盾,是骑士团最有力的两件武器,他们总是相互照顾,并且合作无间。

文森特靠在窗边,阳光正投在他的侧脸上,不得不说他看起来好极了,虽然头发已有斑白,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的面容。不同于理查德或是史蒂夫,文森特的脸显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健康,没有太多的皱纹,线条分明硬朗,几乎和当年的文森特没有什么分别。

也幸亏如此,如果文森特变成史蒂夫那样,理查德会受不了的。

文森特的脸上挂着笑,“理查德,好久不见。”他说。

“这话倒是不假,确实是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了。”

理查德想让自己的言语之间更多一些责备的味道,只是他失败了,话讲到一半,最终还是忍不住露出笑来。

“这你不能怪我,”文森特如是说,“我也很想回来看看,只是实在分身乏术。”

讲到这里文森特顿了顿,把周遭打量了一番,“只是我也没想到,这里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理查德知道他指的是这座城堡,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这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想要维持这里的整洁根本是天方夜谭。事实上,这座城堡的一些地方早已经变得破败不堪,说是废墟也不为过。

文森特叹气,“与其这样,倒不如用作别的事情了。”

“别的事情?”理查德登时像是只警觉的兔子,猛的竖起了耳朵。

“没什么,说笑的。”文森特当即打了个哈哈,“你反应还是很快啊,和当年一样。”

理查德把文森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文森特穿着一身绿色的丝质衣服,款式是理查德所不熟悉的。那鼓起的袖子和裤腿显然不适合运动,更别说是战斗了。只是这身衣服确实是把文森特衬托的体面并且容光焕发。

理查德决定换个话题。

“所以你离开后都做了什么?”理查德问道,“忙到连回来一趟的时间都没有。”

“回来。”文森特没有立刻回答理查德的问题,他重复这两个字,脸上的阴霾一闪即逝,这变化是电光石火,以至于理查德并还没有清楚的捕捉到便就消失不见了。文森特的脸上再一次显出那副标准的笑容。“做些生意之类的,”他说,“你要知道,现在这年头生意不好做。”

“但是你看起来过得相当不错。”

“运气而已,”文森特摆了摆手,“别看现在外表光鲜,稍不留意就是万劫不复。这种东西,可是比在战场上搏杀更加凶险。”

在讲话的时候文森特的脸上始终是挂着那副笑容,只是不知为什么,这笑容在理查德看来颇有几分毛骨悚然的意味。

“要一起吃早饭吗?”理查德说着别过头去,“虽然肯定没有你平日吃的好。”

文森特笑着摇头,“我从不介意吃什么。”

理查德点点头,脸色阴沉的似乎要滴出水来。



出乎理查德意料的是,史蒂夫并没有离开,他坐在空旷的餐厅里,不住的用手指敲击桌子,从他紧皱的眉头可以看的出来,他对这个环境嫌恶至极,这也难怪,毕竟这个餐厅满是蛛网和灰尘,这还是理查德已经尽力打扫的结果。

见到理查德进来,史蒂夫呼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步向着理查德走来,然而只迈出了几步他便止住了脚步。他本就紧皱的眉头锁的更紧了。

“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问题很明显是扔给文森特的。

“哎呀,这不是史蒂夫大人吗,”文森特没有理会史蒂夫的问题,“您才是,怎么亲自跑到这种荒郊野岭了?”

史蒂夫轻轻的哼了一声,“我只是以骑士团团长的身份,回到我驻守的城堡而已 ,这不需要什么理由吧。”

“那我也只是以一个骑士的身份,回到我驻守色城堡罢了,这同样不需要什么理由。”

“你,骑士?”史蒂夫嗤笑,“别开玩笑了,你只是一个商人而已,利欲熏心,自私自利,如果你这种人都可以自称骑士,那么骑士也太不值钱了。”

面对史蒂夫的指责,文森特只是无奈的笑着,他耸耸肩,“可能您说的对吧,大人,”他说,“可是我的绶带没有被割断,马刺也没有被收回,剑与盔甲也都好端端的收在家中,所以如果我没有误解国王的意思的话,只怕我还是一个骑士的,您觉得我讲的对吗?”

文森特讲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只是这却让理查德觉得陌生——他所认识的文森特,是有棱有角,方方正正的人,与眼前这个圆滑到狡诈的人实在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史蒂夫轻轻的哼了一声,“伶牙俐齿。”

面对着史蒂夫的指责,文森特也依旧是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说实话,这笑容看的理查德一阵反胃。

而后史蒂夫不在理会文森特,“理查德,我想我必须告诉你这件事了,”他看向理查德,面色严肃。

理查德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猜到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虽然很遗憾,但是,”史蒂夫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显出沉痛的表情,“只怕你以后是不能住在这里了。”

“这片平原被国家征用了,是国王亲自下的命令,这间城堡也马上就要拆……”

“胡扯。”

文森特轻飘飘的两个字,唰的一下打断了史蒂夫的话。

“别的我不问您要,诏令呢?”文森特第一次收起了笑容,斜视着史蒂夫,“只要您能拿出国王陛下的诏令,我立马带着理查德离开这座城堡!”

“文森特!”理查德突然出声,“我不会离开的。”

“没有人让你离开,”文森特转向理查德,脸上再一次挂上了笑,“因为他根本拿不出诏令的。”

“这块地很快就要变得宝贵了,理查德。”文森特说着,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有传言说,国王要和北方的异族和谈通商,到时候这里就会变成最热闹的集市,谁能拥着这块地皮,那可是会赚的盆满钵满啊。”

“不过史蒂夫大人是不缺钱的,所以依我之见,他只怕是想把这片地拿去孝敬一些人吧。这样一来他或许就能摆脱男爵的头衔了吧,说不定还能做到伯爵的位子上呢。”

文森特的笑容变得揶揄而富有恶意,那是一种胜利者的讥讽。相较之下史蒂夫对的脸色就难看多了:满是肥肉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倒是有几分像只变色龙。

史蒂夫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你这只是没有凭依的猜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任何的证据可以证明你说的是事实。”

“我说的居然不是事实啊,”文森特唰的一声站起身来,迈开他宽阔的步子走到了史蒂夫的身边。“整个王城的人,哪个不晓得你做梦都想往上爬?毕竟在男爵这一阶上呆了二十年,大家也都能理解。可是你这种行为只怕有些不厚道吧?大家都是背靠背肩并肩用命交来的朋友,你就这样对待理查德?”

“我怎么他了?我不过是劝他离开这里!”

“他或许是该离开这里,但是不应该是现在。”

“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史蒂夫的声音逐渐变得尖锐,他迎着史蒂夫的目光慢慢站起,“你是个商人,全王城的人都晓得你唯利是图,难道你来这种地方不是为了这块地?你不要再……”

“好了。”

理查德吐出的两个字,夹在二人风雨般激烈的言辞中,像是一根小小的羽毛。可是此时此刻,一切的风雨雷电也因为这根羽毛沉寂下来。那两人同时沉默下来,把目光投向理查德,等待着他说出答案。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是什么。

“出去。”理查德轻轻的说,似乎是怕惊扰了谁,“要不我不保证这柄剑会不会染上谁飞血。”

他们这才留意到理查德的手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剑柄。他的手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发白,青筋鼓起,让人毫不怀疑它在下一刻就会伴着摩擦声被拔出鞘来。

史蒂夫的脸顿时失了血色,他哆嗦着发白的嘴唇,“你,你做什么!我可是王国的男爵,你是想被拉到断头台上吗!”

“我不管你是男爵还是别的什么,现在立刻离开这里。”理查德的脸色阴沉极了,“不然。”

然后就听到唰的一声,那柄剑像是一道银色的长河般被拔出鞘来,只见到银光闪了几闪,史蒂夫身边的那张桌子登时被斩成几截。理查德没有收剑,任由剑身反射着火光,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好,很好,”史蒂夫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终于消失殆尽,他的喉结上下蠕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是不吐一言,狠狠地瞪了一眼理查德,迈着不稳的步子,像是逃跑般狼狈的,一下子就不见了。

“事已至此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文森特在理查德的身后深深叹息,“曾经王国的剑,如今却变成了见到剑都说不出话的人,这种事我以为只存在在小说里。”

理查德不答话,比起史蒂夫他更惧怕面对文森特,他知道自己很难拒绝文森特的要求。但是他的剑终究是没有收起。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被乌云遮住,餐厅中幽暗的灯火将他的背影映照的孤独却坚硬。

就和伫立在平原上的城堡一样。

“你为什么不走。”他问。

“不用着急,我很快就会走了。”文森特脸上的笑容像是冰雪溶解一般急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我只是……想要多在这里呆一会儿。”

“当初是你自己要离开的,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没错,你记得一点也不错,”文森特坐了下来,他拿健康的面容和他的笑容一起消失不见了,眼前的只不过是一个比理查德更显得苍老的老人。

两人之间生出沉默,这沉默如铁块一样沉甸甸的坠在那里,让人无法呼吸。

“后悔吗?”理查德开口了。

“你在说笑吗?”文森特闻言笑了,“你难道不晓得?我从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

“我不晓得。”理查德回答,“我曾经很了解你,但是我现在不敢这么说了。”

“我所了解的你,远……”

“绝对不会说出'我从不介意吃什么'这种话对吗?”

理查德微微一愣,一时说不上话来。

他说的确实不错,二十年前的文森特是最注重吃食的人,味道稍微差些的食物都拒不入口,为此他宁可饿着。

“我也知道自己可能和二十年前不太一样了,但是你要知道,理查德,能像你这样的人是极少极少的。”文森特如是说,“起码我做不到,史蒂夫做不到,骑士团的所有人都做不到。”

“那是因为你们都太优秀了,”理查德说,“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只能坚持自己的路。”

文森特耸肩,“也许吧,这种事情各人都有各人的看法。”说着他挠了挠自己的鼻子,“所以你介不介意和我一起吃一顿早饭呢?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文森特吃过早饭便离开了。他的确是为了这片地而来的,但是理查德对待史蒂夫的态度已经很明了了。

“我不想强迫我的朋友做一些事情。”文森特说,“虽然我知道你很难拒绝我的请求。”

文森特说的很对,对到理查德想要狠狠揍他一顿。因为他还是如此了解自己,而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了。

理查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那是一种逆水行舟的悲壮与愤慨,他一直逆着所有人的脚步向前走着,同所有人背道而驰,所有人都只是他路上交错的面影,没有人和他并肩而行。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孤独的人,也不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孤胆英雄的角色,他觉得这一类的行为都是在博取同情。他不过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或者说的明白一点,他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他们指的是文森特,指的是史蒂夫,指的是曾经骑士团中的每一个人,指的是和他一起训练骑士技艺,上马杀敌的每一个人。理查德不晓得他们每一个人现在怎么样了,他也没有兴趣去一个个的了解。他只需要一心一意的做好自己。

就像刺出的剑,只想着洞穿对方的胸膛,除此之外再无杂念。

然后,没有征兆的,大地突然开始震动,这并不是地震之类的可怕天灾,而是人力就可以做到的小小幅度。这震动理查德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马蹄声。

理查德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两步冲到了窗前,飞扬的尘土一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眯起眼睛,努力越过那数不清的尘埃颗粒,看向平原的那头。

映入双眼的,是数不尽的灰黑色的身影,他们伏在马背上,几乎和奔马融为一体。

理查德的瞳孔猛然收缩。

异族。

他绝不会认错,那灰黑色的装束,伏在马背上的姿势,二十年的时间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这些茹毛饮血的家伙一直存在在这里,凶恶残暴,只为了杀戮和破坏而存在。

理查德不晓得他们二十年后突然再次来犯意味着什么,他也无暇去思考。当年警戒的钟声哨声穿越了悠久的时间在他的耳边再次响起。那大抵不是他的幻觉,这声音确切的震动着他的鼓膜,隆隆而响,经久不绝。

但是理查德能做什么呢?他什么也做不了,来犯的人约摸有千余人,同之前的规模相比自然不大,但是此时此刻,任凭理查德再如何骁勇,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阻挡一支军队。

即使只是一支小小的军队。

于是怎么样?应该怎么做?逃跑吗?

理查德不知所措,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很快被冷风风干了。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的时间思考或者犹豫,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害怕,但是他不能否认,绝望如同无底的泥淖,紧紧的攫住了他。

他不能动弹,甚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了。



在距离城堡不远的所在,有一处断崖,这断崖像是被什么人用刀齐齐切断的,绝无自下向上的可能,如果有人想要从上面跳下,只怕也是要落下个骨断筋折的下场。

秋日的风带着几分凉意,但是依旧是可以忍受的范围。天空一片阴沉,一如史蒂夫的脸色。

他向城堡的方向眺望,浑浊的眼球里是异族扬起的尘土,那尘埃纵横如此辽阔,以至于铅灰色的城堡在其面前也显得渺小。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文森特的声音如预期般响起,史蒂夫回头,看到的是微笑的文森特。

“收起你那副笑容吧。”史蒂夫冷冷的说,“看着就让人恶心。”

“话不能这么说,大人,保持微笑是商人最好的武器。”文森特走到史蒂夫身边,“而且,就算我笑的恶心,但是做的事情却不教人恶心。”

“你的意思是,我做了让人恶心的事情?”

“我可没有那么说。”

文森特顿了顿,续道,“只是你我都清楚,边境异族常年内乱,难得才同一,早已组织不起像样的进攻,这才有了友好通商的事情。”

史蒂夫微微沉默,“可是理查德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消息可不是菜市场的行情,随处可以听得到。”

史蒂夫不再说话,文森特也不言语了,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马蹄的敲打地面的声音。

“我希望他知难而退。”史蒂夫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似乎是为了回应史蒂夫的话,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城堡中走出。

在他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的瞬间,空中的积云像是被摔碎的玻璃一样刹那破碎,炽烈的日光夹携着无声的轰鸣猛然投射到那个人的身上。那个人身上的盔甲在阳光的投照下射出一蓬银光,浩浩荡荡,一时间竟似乎有千军万马。

他的马健壮而有力,他的骑术精湛且熟练,他的剑无比的锋利,他的盾无比的坚实。

“我该知道的,他没有那么识时务。”史蒂夫叹息。

“他?”文森特眉毛一扬,“你认识他?”

史蒂夫一愣,偏头看向文森特,却见到文森特的眼中满是银色。

那个人缓缓从自己的盾中抽出剑,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如此的富有神圣感。他的面甲下传来厚重的呼吸。

“我看到的只是一个骑士。”文森特说,“这个王国最后的骑士。”

“全军突击!”

那银色的军队在骑士的号令下齐齐突进,像是一把银色的尖刀,狠狠刺向平原那头。

这柄刀不过是虚影,不过是水中花镜中月,可是他又是切切实实的存在,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

“你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吧,团长。”

史蒂夫不答话,像是默认一样不答话。

“我想这片地应该会有我一半吧。”文森特说,“不然某些男爵谋杀骑士,可不是什么小事。”

史蒂夫哼了一声,“商人的做派。”

“当然。”文森特扭身,“我老早就不是什么骑士了,我是个商人。”

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而后脸上显出自嘲的笑容。

“最后一个骑士,马上就要死了。”

然后那银色的军队与飞扬的尘土碰撞,杀声震天,光芒万丈。



遥不可及

文/讲诚信
我是被阿水从街上捡回来的。
这实在是难以预料到的重逢的方式,尽管我已经想尽办法避开她的目光,但是她最后依旧是认出了我。
“我还以为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阿水说着打开冰箱,我看到里面塞着满满的罐装的啤酒,她取出一罐扔给我,然后自己打开一罐。
气体喷涌的声音。
我用空闲的一只手把头发擦干,我已经太久没有洗过澡,甚至已经忘记了身体清爽的感觉。
“如果不是这种方式就更好了。”我说。
阿水修长的眉毛好看的皱起,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然后仰起头喝酒,我看到她白皙的脖颈。
“你是怎么落魄到现在这个样子的。“
“没什么原因。”
“家里人知道?”
“不知道。”
“我想也是。”
“那你又何必问呢。”
我低垂着眼睛不去看阿水,铝制的易拉罐上显出细密的水珠,这让我联想到高中体育课上的球赛,我总是会想到自己的高中。
“你就先住在我这里吧。”阿水说,“好好休息一下,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听到液体流动的声音,于是我仰起脸看阿水,她的眼睛依旧晶莹剔透,一如那年我们同桌的时候。
“一切都会过去的?”我轻轻的问。
阿水也轻轻的点头,她的样子看上去不怎么自信,与其说是安慰我,倒不如说是劝服自己。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易拉罐放在了茶几上,铝皮同玻璃碰撞,发出浅淡而清脆的声响。
“我不喝酒的。”
阿水看了我一眼,“抽烟吗?”
我摇头。
阿水笑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还有一个小巧而好看的打火机。她取出一根烟点燃,烟草丝烧的通红,阿水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真羡慕你。“她说。

那之后我便就在阿水家住了下来,平日里他去上班,我就在家里做些家务,有闲散的时间就去给一些公众号写些零碎文章。我清楚自己的存在给她添了麻烦——尽管阿水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是我依旧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阿水是我高中的同学,期间有过一年同桌,那个时候我曾经向她表白,然后被她理所应当的拒绝,但是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疏远,事实上,她是我高中毕业后少有的几个依旧保持有联系的人。
时至今日,我已经记不清楚毕业典礼那一天是一种怎么样的境况,但是依旧会有隐隐约约的幻影穿过这些年的缝隙浮现在我的眼前,那个时候所有人都面带笑容,所有人都意气风发,所有人似乎都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当然那只不过是似乎而已,我清楚这一点,阿水也清楚这一点。
阿水在一家电器公司工作,对此我也只知道些片段,究其原因大抵是因为她对自己手头这份工作实在缺乏好感,是以也只是在茶余饭后提起,言语间也尽是些抱怨之词。
“仔细想想也是不可理喻的事情,我居然就这样在这破公司工作了这么多年。”
阿水说着夹起一块牛肉,她把牛肉埋在米饭下面,这是她一向的习惯,从高中时就是如此了。我没有说话,只是一声不响的扒着米饭。
“说起来,你当时不是一直在写小说吗?现在还有写吗?“
我微微一愣,扬起脸来,眼前的阿水低垂着眼睛,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姑且还在写吧。”我咽下口中的饭菜,“只是如你所见,也没写出什么名堂。”
“欸,真好啊。”
“没什么好的,连自己都喂不饱,废物一个。”
阿水没有答话,她正安静的咀嚼着,在吃饭时同她聊天一向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因为她总是这样慢慢吞吞,让人联想到做祷告的修女。
我看到她的喉头蠕动,她喝了一口啤酒。
“其实我一直想要问你。“
“什么?“
“如果那天你没有遇见我,你打算怎么办?“
说这话的时候,阿水的双眼灼灼生光,那是我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光景,只是时至今日竟然耀的我张不开眼。
于是我低垂下脑袋。
“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阿水的眉毛轻轻的扬起,“不知道?“
“最坏的结果大抵就是饿死吧,这也没什么,每天有那么多人饿死,也不差我这一个。“
阿水没有再说什么,她不声不响的吃着饭,时不时喝一口啤酒,最后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将筷子放在了碗上。
“我吃好了。“
她说着站起身,把空调的啤酒罐扔到厨房的垃圾桶里。
“不过仔细想想,就这样死掉也不错。“
吃过饭后阿水就钻进自己的卧室,时不时传来噼啪敲击键盘的声音,一般情况下她会工作到两点左右,特殊的时候甚至会通宵,无论是对于我还是对于阿水,这都已经成为一种常态,我时常见到她顶着一对黑眼圈去赶地铁,再重的妆也遮不住。
我简单的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桌前打开电脑,这是阿水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老旧机子,但是用来写些东西却是绝无问题——尽管word的不定时崩溃很是让人困扰。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写过多少的文章,又投出去多少的稿子,这期间也未尝没有文章发表出来,但是那终究不过是杯水车薪,否则我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境地。这种事情不能去责怪任何人,毕竟说到底,如我这样平凡普通的家伙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注意,我想自己的确是缺乏那种一锤定音的才华,现在所做的事情大抵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的偏执,就我的境遇而言,或许抛开这些东西才是正确的选择,我知道所有的人都这么想,而这也许正是我同家中决裂的原因。
我翻开桌上的笔记本,那个本子已经用了很久,甚至于封皮都有些破损了。我现在要把这些手稿打成电子版,毕竟没有哪个出版社的编辑会耐下心来去辨认我的字迹。
我用力的吸气,然后吐出,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复下来。
或许就如我的父母所说,我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幼稚的孩子,事实也的确如他们所说,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横冲直撞头破血流,险些连命都丢在了这里,只是我没有空闲去思考自己有没有后悔,身后的那台叫不上名字的机器刺耳吵闹,叫嚣着要把我拽进它的加工厂,他们在那里把我融化,重组,变成机器上永久转动的一颗螺丝,最后我的意识便就在那永无止境的旋转中被消磨干净,我的躯壳也会被抛到垃圾场里。
我不想这样。
卧室里敲击键盘的声音突兀的停止,一时间房间中弥漫开令人不安的沉默,我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的精力集中在自己的文章上,只是没有用,那纷乱的思绪就像是飘飞的线头,无论如何都归拢不整齐。
然后我听到阿水的脚步声,我没有抬头,她从我身后走过,然后又走到我的身边停下。她递给我一罐果汁,自己打开一罐啤酒。
“在写小说?”
“是。”
“我能看看吗?”
“我马上改完了,到时候发你电子版。”
“我想看手稿。”
阿水说着伸手去拿笔记本,我没有说什么,毕竟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心思去修改它。只是我依旧有隐约的不安,这篇小说既不是我最得意的,也不是我倾注最多心力的,我从来不期望它能一炮而红,带着我摆脱眼下的困境——毕竟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已近乎于走投无路。或许他就和别人眼中的我一样,平凡普通到几乎让人厌恶的地步。
阿水看的很快,客厅的灯光投在她的脸上,显出几分不真实的意味。她的眉头时不时皱起,我知道那是她在辨认我的字迹,多年以前她曾不止一次在做近似的事情时露出近似的表情。
她总是能让我回想起自己的高中时代,事实上,现在的阿水同高中时相比几乎没有变化,她本就是年级最漂亮的女生,时间对于她这样的人似乎总是过分仁慈甚至于偏爱。只是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情,即使是阿水也是如此。
我想这就是我近乎于疯狂怀恋那些年月的原因,那是我最为精彩绝伦却又永远无法再次涉足的黄金时代,它就像是神话中的那个年头,泉眼涌出美酒,枝头缀满果实,所有的人都善良而美好,当他们寿命将近,他们的魂灵就会升腾向上,最后成为了云上的众神,生生世世注视着世界。
我当然知道这不过只是先人编撰的故事,只是心中却依旧不免好奇,如果当年的我真的成为了神明,他又会如何在天上看着我呢?
这实在是一个无解的答案,只是阿水也没有给我继续思考下去的机会。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然后合上了本子。
“写的真好,”她说,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谢谢。“
“客气。“
阿水把本子递还给我,顺势靠在桌子上。
“你喜欢写小说吗?”
我微微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
阿水喝光了罐子里的啤酒,她从兜中摸出香烟和打火机。
我一时间不知怎么去回答阿水,因为写东西已经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如我所说,我是一个没有用的家伙,既称不上吃苦耐劳,也做不到低眉顺眼,笨手笨脚,甚至于去做收银员都会数错钞票,写小说已经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乐于去把那些文字拆解重组,遣词造句,最后用我中意的方式表达出我心中所想——在我眼中这是件精细有趣的活计,我想我是喜欢它的,无论是它的过程还是它所带给我的成就感。
于是我轻轻的点头。阿水看在眼中,她吸了一口烟,然后也笑了。
“挺好的。“她说。

小说修改停当后就投到了出版社,负责的是我熟识的编辑,一来二去竟然有了单独出书的苗头。
“只是这一篇肯定是不够的,”电话那头的编辑说,“你还有没有其他的文章?”
“有是有,只是都是之前被退稿的小说。”
电话那头传来短暂的沉默,那沉默让人不安,我翻炒了一下锅中的韭菜,让它不至于糊掉。
“你应该知道这次机会有多么难得吧?”他的语气生硬。
“知道。”
“是啊,我想可能也没人比你更清楚了——既然如此,你又怎么说出刚刚那样的话?你觉得已经被退回的稿子还能被拿来用吗?“
“可是我觉得那些文章并不差。“
“这些事情不是由你我决定的,明白吗?“
“……“
我听到编辑重重的叹息,我清楚他是想要帮我的。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想办法解决。“
他说完便就挂断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闪烁了两下,最后跳回了主页面。我不知道他会用怎样的办法解决这件事,只是他的语气实在令我难以放心。
这时候我听到门锁弹开,紧接着就是阿水甩掉高跟鞋的声音。
“我真是受够了这些人了。“
她把包狠狠的摔在沙发上,然后三两步走到冰箱前取出啤酒,我瞥见她用力的仰头,一罐啤酒几乎是瞬间就见了底。
“上面的人是废物,下面的人也是废物,他们是觉得我一个人能把整个公司的活都干了吗?”
她伸手取过第二罐啤酒,拉开拉环一饮而尽。
“我真的是不明白,像是他们那样整天混日子拖时间有什么意义,你把工作放在那里拖到明天,它就会自己完成吗?都他妈的这么大的人了这点道理还不明白吗?“
她伸手去拿第三罐啤酒。
“你别喝了。“我说。
她伸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却还是把那罐啤酒抓在了手里,她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你管我。”
“我怕你喝醉了撒酒疯。”
“我要是撒酒疯第一个把你赶出去。”
“那我就更不能让你喝了。”
我在锅里加满水,然后盖上锅盖,今天的晚饭有西红柿鸡蛋汤,阿水喜欢喝西红柿鸡蛋汤。
“这是我家,我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阿水一边说着,一边把啤酒放在了桌子上。
“好的,我知道了——如果你没事儿干的话,能麻烦你来帮我盛一下米饭吗?”
“不盛。”
“那你别吃。”
我低垂着脑袋收拾道具,阿水的目光像是带着温度,刺的我侧脸生疼。
然后我听见她突兀的笑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
“就是觉得刚刚那一瞬间,你很像我妈。”
“你妈?”
“是。我高中的时候一闲下来她就会像是这样给我找事情做,做家务,整理房间,都是些杂七杂八的琐事,当时我总觉得她是故意针对我,老是为了这些事跟他吵架,结果到了现在……“
阿水话语之中的笑意连同声音一起收敛消散,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她用力的叹息,那声音沉甸甸的,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收拾好餐桌,然后坐在桌前,阿水看了我一眼,然后坐到了我的对面。
“你记不记得大学寒假那次同学聚会,大家散了之后咱们俩聊天,我给你说有些人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我记得。”
阿水的脸上显出自嘲的笑意,“其实现在看来,这句话说的实在相当悲观,只是没想到居然真的一语成谶。”
讲到这里阿水顿了一顿,她看着我的眼睛。
“所以能见到你我还是挺开心的。”
“挺?”
“很。”
“我也很开心,只是如果我那个时候能更体面一点就好了。”
“没什么区别的。”
阿水撇了撇嘴,拿起之前放在桌上的啤酒。
“也不知道那些家伙过的怎么样。希望过的比咱们两个好吧。”
“比咱们两个好又不是什么难事。“
“什么意思。“
“你看看咱们两个,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我说着拿起筷子去夹盘子里的翅根,连着两三次都没夹起来,我用筷子一向不利索,阿水只是看着我笑。“笨死你算了。“她说。
我耸耸肩,没有说话。阿水桌前的啤酒罐再一次变空,她起身走到冰箱边。
“你要喝什么,果汁吗?“
我低垂着脑袋,继续努力试图把那块翅根夹起来。
“啤酒吧。“我说。

那天晚上阿水终究是喝醉了,她给我讲了许多事,只是那些言语都像是碎片一样零散,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没有办法把它们归拢到一起,更别提拼凑出一个形状了。
我知道她高考时失利,不得已才进了她现在的大学念了一个不痛不痒的专业,只是没有想到她毕业后也没有找到对口的工作,而是阴差阳错的来到了现在的这家公司,一干就是这么多年。
我知晓自己没有办法做到阿水这样的地步,或许我们都算不上是真正活着,只是眼下生活的方式却是截然相反。我清楚阿水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格外的佩服她——念高中的时候就是这样,我只会梗着脖子和老师作对,而阿水却会一边腹诽老师一边好好的完成手头的作业。
在那个时候,她是一个再优秀不过的学生,哪怕到了现在,她也是个优秀的员工,孝顺的子女,逢年过节亲戚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只是我从她的只言片语中知道的远不止这些,在自己不擅长的专业取得一个好成绩绝对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而即使是这样她也依旧没有获得如愿获得一份工作,那之后孤身一人来到这里,租着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民房,吃着便利店里的打折食品,这其中的感受或许只有她自己清楚。
或许就像阿水所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在好转起来,不论这份好转是不是她想要的,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起码这种幸福从未降临到我的头上。
我接到编辑的电话是三天以后的事情了。
“事情已经解决了,”编辑的声音透着欣喜,“放心吧,一定没问题,这次一定一炮而红。”
“解决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合上电脑,“怎么解决的?联合署名?“
“怎么会呢,书是你的,“编辑的语气中透出一股子不容置疑,“你要牢牢的记住这一点,书是你的,所有的文章都是你一个人写的。”
我听见自己瞳孔收缩的声音。
“你找了枪手?”
“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情,大家都这么做。”
“不行,我不同意。”
我惊异于自己可以如此迅速而坚决的说出这句话,甚至于没有留给自己分毫思考的空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编辑在那头叹气,“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你也给别人当过枪手吧?”
“这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
讲到这里编辑顿了一顿,“你应该清楚,能走到这一步固然是因为你有才华,但是更多的运气在起作用,你的情况我也大概清楚,在这种时候你可没有什么清高的资本。”
“可是——”
“别跟我在这儿可是了。”
他的愤怒突如其来,似乎是早早就守在哪里等着我送上门去。
“做这一行的找枪手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这种事你清楚我也清楚,如果没有我们的需求那些枪手又哪来的钱赚,这点你应该是有切身体会的吧?“
“……“
“而且据我所知,你现在住在你的朋友那里吧?你想怎么做?一辈子赖在人家家不走吗?一天两天当然无所谓,三四星期也无大碍,但是如果半年一年呢?眼前这么好的机会,你又何苦这样做呢?”
“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把这次机会给那个代写的小伙子,他一定很高兴能有这样好事儿落到他的头上,说不定做梦都能笑醒,至于你——“
“你别说了!“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收缩膨胀,我的每一寸血管都被血液冲刷的滚烫发热,我用力的甩了甩脑袋,只是耳朵里依旧嗡嗡作响。
“给我点时间,我考虑一下。“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他说给我三天的时间考虑,这七十二小时几乎是一纵即逝,我曾经想要告诉阿水这件事,只是自从接到电话的那天之后,阿水便就一直加班,几天都是半夜才推门回家,简单洗漱之后就回到房间继续工作。我不想再给她添这些无谓的烦恼。
距离最后一天结束还有三个小时,阿水发来信息说要加班,所以我也便就没有吃饭,客厅里空荡荡的,甚至连空气都消弭不见,我感到身上的气力也随着一点一点被抽离开来,消散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我清楚做怎么样的选择对自己有利,同时也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事实上,这三天来我一直在试图说服自己接受编辑的条件,毕竟我也知道他并不是信口雌黄,找枪手这件事的确算不上稀奇,我当年也曾做枪手赚钱,而也是正因如此,我才知道枪手们心中的雇主是一副什么样子。
我吸气,然后吐出,这小小的声响在这空荡的房间中显得震耳欲聋。楼下传来汽车的鸣笛。我站起身,走到冰箱前,取出一罐啤酒。
气体喷涌的声音。
刺激性的液体流过,我感觉像是有人在用针扎我的喉头,这种感觉说不上难过,甚至于还有几分让人着迷的快感。
手机铃声响起,是一串陌生的号码,我接通,那头是熟悉而生硬的女声,她说,
“喂。”
在那一瞬间,我似乎听到自己身体中什么爆裂开的声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它们在我的身体内冲撞,叫嚣,那股庞大的力量几乎将我整个人都撕碎,无论是身体还是魂灵。
“喂?你在听吗?”
“……”
“喂?”
“妈。”
“你还活着啊。”
女人的声音依旧显出几分做作的生硬,只是其中的紧张已经退却干净。
我没有说话,女人也没有说话,尴尬而冰冷的沉默,我听到她吞咽口水的声音。
“最近怎么样。“
“还好。“
“找到工作了?“
“没有。“
“那?“
“住在朋友家。“
“挺好的。“
“是。“
女人再一次沉默,我几乎透过电话看到她泛红的眼眶,我想她一定也是如此,她重重的叹息。
“实在不行就回来吧,你爸帮你找好了工——”
她的声音结束的短暂而仓促,紧接而来的就是一串不明所以的声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摔到了地上。
“你给他打电话干什么!”
说这话的是一个男人。
“我早就说过,他只要走了,从此是死是活就跟我没关系!“
他的声音依旧如我印象之中一样粗野而凶猛,他本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那可是你的儿子,你——“
“我没有这样的儿子!”
“你现在在这儿嘴硬什么?你这为难自己又为难别人又是何苦呢?”
“我——”
我挂断电话。
身体内那团力量依旧无处可去,他们握住我的内脏,抓住我的血管,撕开我的肌肉,最后把他们揉在一起,显出如火一样的烧痛。
我拿过剩下的半罐啤酒,仰起头一饮而尽,那黄色的液体一进入我的胃袋便就被烧灼殆尽,变成蒸汽直直的冲入我的脑袋。
我拿过手机,拨通编辑的电话,他很快接通。
“什么时候能出版?“我问。
编辑微微一愣,似乎是在诧异我的态度为何变得如此坚决。
“什么时候能出版?“我重复到。
“很快,“编辑答说,“这是社里比较看重的项目,你放心,这次绝对没有问题,你绝对会庆幸今天的决定。”
“嗯。”
“你放心,你放心,哈哈,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能想通,还准备费一番口舌好好劝劝你呢。”
我咧嘴笑了,尽管我看不见自己,但是依旧能觉出自己笑容中的虚弱无力。
“那我就先去整理文档了,你不要着急,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安心心等着就行了!“
“好的。“
我挂断电话,电话的屏幕闪了一闪,最后退回主界面,我把它扔到一边。
我绝对会庆幸今天的决定,那个编辑如是说。
然后我听到门锁弹开的声音,阿水推门而入。
“你怎么在这里摊着?怎么了?“
我抬起眼,阿水的气色看起来差极了,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怎么,你今天怎么有空跟我搭话了?工作结束了?”
阿水咧嘴一笑,“比这个强多了。“
“什么意思?“
阿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扩大,似乎连她身边的空气都漾起喜悦。
“我辞职了。“
我愣在原地。
阿水笑着脱下高跟鞋,然后一蹦一跳的走到冰箱边取出两罐啤酒,她扔给我一罐,我没有接住。
“我实在不想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了,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是怎么挺过来的。“
她一只手叉着腰,脑袋扬起,露出白皙的脖颈,我看着她,一时间只觉得满嘴苦涩。
“怎么,你不喝?要果汁?“阿水看向我。
我轻轻的摇头,然后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
“有烟吗?“
“烟?“
我点头。
阿水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她似乎也觉察出我有些不对劲,只是她没有说什么。她从包里取出香烟盒,连同打火机一起扔给我,我伸手接过。
我从香烟盒中取出一根烟,把它凑到嘴边,用另一只手去点火,第一次没有打着火,第二次也没有,知道第三次那铁质的小盒子上才燃气火苗,连带着烟草也燃烧起来,我深深的吸了一口,仿佛看见满腔烟雾。

鸢尾花(三)

完结篇了

总算是没有坑,感谢催稿(不是

极限放飞自我!写的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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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当然清楚自己的行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毕竟早在五百年前我就已经做过类似的事情。尽管两件事的原因不尽相同,但是从结果上来说却是一样的。

  “不过你做的还真是干净利落啊。”

  雅哈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指的是屋子边堆积着的尸体,这个村子里所有的男人大抵都堆叠在那里,他们的胸膛被贯穿,一剑毙命,干脆利落。

  “论效率,当年那些乱七八糟的魔物可比你差多了——你说这是不是有些讽刺?“

  “讽刺?“

  “最善于屠杀人类的反而是人类的大英雄,不觉得有些讽刺吗?”

  雅哈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她的脸上显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我知道她在等着看我的反应。

  “省省吧,”我撇嘴,“我从来不会为这种事有负罪感,我又不是海克托尔,比起这个——”

  “那些女人的事情?“

  “是。“

  我侧过脸看向雅哈,她金色眉毛依旧轻轻的扭在一起。

  “能恢复的只有少数几个,“雅哈盾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没有办法,受摧残太久了,那些畜生根本就没有把他们当人,那些混蛋。”

  雅哈的脸上显出怒意,她的脾气本就算不上好。

  “你应该能解决吧?”我问。

  “当然,“雅哈言语中的愤怒依旧没有消散干净,“明知故问。”

  我没有说话,因为雅哈说的是对的,我一早就知道雅哈会有办法安置这些女人,在这种事情上她似乎永远无所不能。

  可是如果没有雅哈要怎么办呢?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认识雅哈,抑或是雅哈和伊莉斯她们一样死去了要怎么办呢?我不敢去想这样的问题,这大抵是因为我早就已经隐隐约约知道了答案。

  而那绝非是一个英雄该做的事情。

  其实即便是在现在,我也不过是在耍弄着自欺欺人的伎俩。毕竟从来不曾有人赋予我审判他人的权力,我不过是一个拥有超人力量,却又丑陋渺小的普通人罢了。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普通人,却屠戮了一整个村子。

  他们有罪吗?有。

  只是这罪过不应由我来定,铡刀也不应由我拉下。

  “有时候我会想,”雅哈一边用法术召集村里的女人,一边开口道。

  “什么?”

  “为什么圣剑选择的是你而不是海克托尔。”

  海克托尔,骑士团的团长,王国的盾牌,强壮,勇敢,正义,崇尚光明正大的战斗,是个完美无缺的家伙。

  我明白雅哈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因为我曾经也有过类似的疑问,可是那也不过是过去罢了,时至今日,答案已经再明了不过。

  “因为我比较强。”我答说。

  雅哈眉毛一扬,“是吗?”

  “我经受住了法尔希昂的考验,而海克托尔没有,“我说,“这就说明,我有能力驾驭圣剑,我能用它杀死魔王,而海克托尔不可以。”

  我感到腰间的剑鞘在抖动,似乎想要阻止我说下去。

  “圣剑之所以是圣剑,其原因正是因为它帮人类击败了魔王,而要做到这件事,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讲到这里我顿了一顿,然后续道,“是不是感到有些失望?被无数人传颂的圣剑居然是这幅面目?还被我这样的人握在手中。”

  雅哈没有答话,村庄中的女人都集合到了屋子前,桑果和医生也来了。

  “姐姐。”桑果冲雅哈挥手,雅哈笑着点头。

  “没什么可失望的,”雅哈突然说。

  “什么?”

  “你也没什么不好的,就算是海克托尔也不像你想的那么完美。“雅哈说着咧咧嘴,露出狡黠的微笑,

  “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他睡相可差了。”

  然后淡淡的光芒一闪,就好像有什么透明的东西被扭曲了,雅哈便就消失了。

  连同那些人偶一样的女人一起。

  “姐姐应该会好好对她们的吧。”桑果喃喃道。

  我沉默着点头,腰间的法尔希昂依旧轻轻的震动着。

  “你……真的是马尔斯?”

  是老医生的声音。

  我回过神来,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用一种难以言明的目光看着我。

  于是我点头,“是的,我是马尔斯。”

  “英雄马尔斯?”

  “英雄马尔斯。”

  然后我听到膝盖没入雪中的声响,这个面对着数百男人却依旧没有丝毫的退缩的老人,就这样在雪地中掩面而泣。那哭声一开始并不明显,而后越来越响亮,直至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哀嚎。

  “医生爷爷,您注意身体。”桑果上前去扶医生。

  “桃子,你看到了吗,真的是马尔斯,马尔斯真的来救我们了。”

  医生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那些刀刻一样的沟壑交错在一起,似乎要将他整张脸分割开来。他依旧在哭,尽管他的眼睛中已经没有眼泪了,但是哭声却始终没有止歇。

  “马尔斯来救我们了,一切就要结束了。”

  “五十年,整整五十年啊。”

  我知道我应该说些什么,可我不知道我应该说些什么好,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余的,桑果也好,医生也好,所有的那些传唱英雄之名的人也好,他们只需要英雄马尔斯,那个战无不胜,热心善良,没有一丝一毫弱点的家伙。

  可是我呢?我呢!

  没有人听到我的声音。

 

  在那之后,医生说自己要回家去看一看,而我和桑果要往北方去。

  离开村子的时候,医生找来了干草和油,一把火烧掉了村子。那火没有烧多久便就被大雪熄灭,连同它存在过的痕迹一起消失不见,只是这终究不过是自欺欺人,即使伤口愈合了,伤疤也会永远存留在那里,怎么遮掩都是无济于事。

  无论什么时候,疤痕都称不上是好东西,我想。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事情吗?“

  桑果全身裹在厚厚的衣服中,围巾把口鼻遮的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之前零星可见的红色碎发都消失不见了。

  我没有看她,拾起一旁的木头扔入篝火中。

  “如果你不想讲就算了,”我说,“每个人都有几件不想讲的事情。”

  桑果略略沉默,我也没有说话,一时山洞中只剩下浅淡的呼吸声和木柴燃烧发出的爆裂声。

  “其实没什么可讲的,反正你在那里都看到了吧?”

  桑果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洞穴外风雪愈加凶猛。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是在那个地方出生的,但是我不知道谁是我的妈妈。”,桑果的语气淡漠,“医生爷爷也记不清,毕竟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有时候一天会有好几个孩子出生。”

  “在那个地方,孩子会被统一养到十岁,那之后男孩成为村子新的成员,女孩就——你看到的那样。”

  “……”

  “但是大家其实并没有反抗之类的概念,因为在那孩子眼里这个世界就应该是这样的,从小我们看到的,听到的,接触到的,一切的一切都来源于那个地方,没有人埋怨自己的不幸,所有人都把那样的事情当作自己的未来一样欣然接受。”

  桑果讲到这里,眉头轻轻皱起,身体也颤抖起来。

  “你有在听吗?”

  “有。”

  “那就好。”

  “可是我没有那么感兴趣,“我垂着眼不敢看桑果,“你要是不想讲就算了。”

  我听到桑果轻轻的笑声。

  “那就当作是让强迫你听吧。”

  我沉默着点头,我清楚眼下事情对于桑果的重要性,她需要一名听众,因为她不能对着空荡荡的广场举行仪式——这的确是充满仪式感的行为,她想要正视自己的过去,然后接纳它,抑或是杀死它。

  我知道这有多么困难,因为这正是我用了五百年也没有做到的事情。

  “我是运气比较好的那个孩子,”桑果继续道,“因为从小身体不好,所以经常会见到医生爷爷,他会给我讲外面的事情,给我讲这个村子是多么的扭曲而畸形,我记得自己当时被他的话吓得大哭,医生爷爷怎么都没有办法让我停下来,因为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我害怕自己变成村里的女人那样,我害怕自己被那些家伙毁掉,而我还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

  “然后医生爷爷就给我讲了你的故事。”

  “我?”

  “是啊,英雄马尔斯,”

  桑果一只手撑着脸颊,他的眼睛闭起,脸上显出淡淡的笑意。

  “比任何人都要强大,比任何人都要正义,永远在危难的关头挺身而出,可以拯救所有的英雄马尔斯。”

  “但是这不是真的。”我说。

  “是啊,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桑果说着张开眼,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如果不是那个谎言的存在,我也好医生爷爷也好,只怕也早就崩溃了吧——毕竟即使是英雄,也没有办法拯救所有人吧。“

  “……“

  “我在十二岁的那年被卖给了一伙山贼,连同几个比我大的孩子一起。我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被杀了?”

  桑果轻轻的摇头,“是自然死。”

  “自然死?”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大抵是已经没有办法正常的生活了吧。”

  桑果说着叹了一口气,有风钻入洞穴,火焰上下跳动,连同她脸上的影子也跳动起来。

  “之后我便就留在那些山贼的山寨,一直到他们打劫了你。”

  讲到这里,桑果咧嘴笑了,“其实,那伙山贼虽然凶恶了些,但是对我还是不错的,可能是觉得我还是个小孩子吧。”

  “你本来就是个小孩子。”

  “是吗。”

  桑果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起来,我再一次垂下脑袋,连呼吸带起的风似乎都变得苦涩了起来。

  她只是个小孩子啊。

  我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经历这些类似的事情,更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在经历过这些后把它们笑着讲出来。

  “啊,讲出来舒服多了!”

  桑果站起身来,狠狠的伸了一个懒腰,她看向我。

  “怎么了,马尔斯,黑着张脸?“

  我摇头,“没事。“

  “没事?“

  “比起这个,明天就能到伊莉斯那里了。”

  桑果的眼睛猛然一亮,然后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要到了吗。”

  “是啊。”

  “听起来那么漫长的路,也终于走到尽头了吗。”

  她轻轻的叹息。

 

  那天晚上桑果早早的就休息了,我一个人坐在篝火前,腰间的法尔希昂不断的震颤。

  我很清楚它在期盼什么,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毕竟相同的事情五百年前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我穿上外衣,走出洞穴,北地的风雪咆哮,即使是在夜里眼前也是一片花白,法尔希昂发出短暂而尖锐的嗡鸣。

  然后我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刺入我的胸膛,即使已经过去了五百年,这种感觉依旧带有些许熟悉的味道,我依旧能清楚的回想起第一次接受试炼时候的痛彻心扉。

  我张开眼睛。

  眼前是空荡荡的房间,一旁的桌上是剑与盾,不远的前方有一扇门。

  真的是好久不见啊。

  我走到桌子边拿起武器,虽然不像是法尔希昂那样给人以鼓舞,但是也算是称手可用。房间里除了一张桌子和一扇门之外别无他物,但是不知怎么,看上去似乎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打从我第一次接受试炼的时候便就有了。

  只是眼下并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要做的是穿过那扇门,并且打败门后的家伙,是人也好,怪物也好,打败所有我可以见到的东西。

  我长长的叹气,试炼可是很累人的。

  然后我推开那扇门,门后依旧是那个斗技场,和五百年前的时候一摸一样。

  “哟,小子,好久不见啊,五百年了吧。“

  站在我眼前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身高大约有两米,黑褐色的肌肤,深红色的头发,面容如同刀削斧凿一样的棱角分明,他站在那里便就像是一尊铁塔,没有什么可以撼动他。

  “魔王。”我说。

  魔王看着我笑了起来,“不要这样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嘛,我……“

  拔剑!

  “还是五百年前的老套路。”

  魔王的脸上依旧残留着笑意,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当!

  金铁相交的声音。

  一击不中,抽身而退。

  只是眼前的人却不给我离开的机会,那巨大的盾牌轻轻向下一压,骑士剑已经高高扬起,那柄王家的配剑在太阳的映衬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海克托尔!”

  “不愧是马尔斯,闪开了啊。“

  海克托尔的声音从盔甲下传来,那的的确确是海克托尔的盔甲,灰色的金属,蓝色的战裙,连上面的伤痕都和我记忆之中的别无二致。

  “但是下一次你就不会这么走运了,我——”

  我没有让海克托尔把话说完。

  因为这一切都不过是法尔希昂的试炼,不过是它捏造出来的幻影,而我要做的就是杀死他,快点结束这无聊的试炼。

  我的的速度很快,我的剑更快,快到足以在眼前的人难以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冲入他的怀中。

  “死吧,假货。“

  “大地啊!“

  那一剑仿佛刺在了最坚硬的岩石上,而就是这一瞬间的停滞,就足以让海克托尔做出反应。,他的那面巨大的盾牌狠狠的向我砸来,风声呼啸。

  海克托尔很强,非常强,如果正面交战的话我根本就没有胜过他。

  “还是和以前一样,像是只老鼠。”

  是雅哈的声音,他站在斗技场的观众席上,手中握着世界之树的枝干,她的眉眼之间带有淡淡的愤怒。

  “不过你也真下得去手啊,马尔斯!”

  我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腹,没有受伤,只是那盾牌扫到的地方依旧隐隐生疼。

  然后我听到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兵器的寒冷几乎已经触及了我的肌肤——

  砰!

  烟尘飞扬。

  那是剑与盾组成的战斧,是海克托尔独有的武器。

  眼前的骑士没有给我分毫喘息的机会,他一步迈出烟尘,身上的盔甲依旧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战斧便朝向我直直的劈下。

  矮身,还击!

  手中的剑划过海克托尔的要甲,带起一串火花,我听到海克托尔闷哼一声。

  但是他的动作并没有因此产生分毫的阻碍。一斧劈空,迅速收回,然后我便觉得腹部一痛。

  膝撞。

  但是没有疼痛,在战斗的时候没有人顾得上疼痛。

  长剑刺出,海克托尔后撤躲过,雅哈从观众席上走下来,两人并肩站立。

  “看起来这五百年来你也没什么长进嘛。”海克托尔说。

  我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从刚刚开始你好像就很沉默啊。”海克托尔轻轻笑了笑,“怎么,见到我们不开心?不想跟我们讲话?”

  “跟假货没有讲话的必要,我还有没有沦落到对着幻象寻求安慰的地步。“

  “你!“

  “雅哈。”

  海克托尔按住雅哈的肩膀,他冲雅哈摇了摇头。

  “不愧是英雄大人啊,”海克托尔叹了口气,“确实是心性坚韧,这方面我就不行,所以我才成不了英雄吧。”

  “要不这个英雄你来当?”

  “我是没有什么意见,但是就像你说的,我是个假货嘛。”海克托尔说着又笑了,他便就是这样的人,似乎永远不会生气。

  我没有说话。

  “如果是我的话,很多事情肯定没有办法像你那样处理吧。”

  “比如?”

  “比如杀人。”

  海克托尔偏了偏脑袋,“那个村子里的男人也好,五百年前的军队也好,我肯定都没有办法像你那样做的干脆利落吧。”

  “……”

  “你可是为了一些毫不相关的人,杀了另一些毫不相关的人,然后才会有法尔希昂拒绝承认你的事情发生——这不就和五百年前你毁掉为了一个村子毁掉半只军队是一样的吗?“

  海克托尔再一次叹息,“也只像你这样的家伙才能……”

  “英雄吗?”

  我打断了海克托尔的话。

  “你觉得这样就算是英雄了吗?如果这样的话这个你来当这个英雄吧!“

  “马尔斯?“

  适才被海克托尔撞到的地方开始泛起疼痛,但是它又很快被愤怒遮掩过去。

  “你应该清楚,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根本不能被称为英雄,因为我们是人,有弱点会被击败会被杀死。“

  “但是英雄是不一样的吧!英雄就应当是没有弱点的吧!英雄是不可能被击败的吧!“

  我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我不过是一个碰巧把剑刺入魔王心脏的好运家伙罢了,如果你们需要一个寄托请去找别人!我只不过是马尔斯!不是英雄马尔斯!把那两个字从我的名字前去掉!“

  然后我听到呼啸的风声。

  “你们聊的很开心呢!“

  砰!

  剧烈的疼痛,我感到自己被高高的抛起。

  是魔王。

  他的脸上蔓延着猖狂的笑意,左拳收回,右拳刺出——

  要闪开!

  那一拳终究还是擦过我的小臂,我几乎听到骨骼的呻吟声,只怕若是再接的实一些,我的手便就当场断掉了。

  “不管看多少次,你这躲闪的功夫实在让人恼火啊。“魔王叹息。

  海克托尔走到了魔王的身边。

  “马尔斯,你记不记得自己在受封骑士的时候,君主赐予你的封号?“

  “封号?“我微微一愣,”那种事情我怎么记得。“

  “是鸢尾花,“海克托尔的目光透过面具,直直与我相对。

  “鸢尾花?”

  “你可知道鸢尾花在我国寓意着什么?“

  我轻轻摇头。

  “是光明与自由。“

  海克托尔说着,双手紧握战斧,我看着眼前的骑士,咧嘴笑了。

  “所以呢?”我问。

  “所以此刻,我要代表王国收回你的封号。“骑士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动不动,坚如磐石,”我要杀死你。“他说。

  “就凭你一个假货?“我嗤笑。

  “正是如此!“

  海克托尔向前迈步,那短短的距离在骑士的步子面前形同虚设,他的战斧高高扬起。

  紧随而至的是魔王,以及雅哈的法术,火焰,战斧与黑色的拳掌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想要将我扑杀在这里。

  但是,没有用。

  闪身,出剑,然后便就见白光一闪,雅哈的双臂已经抛飞开来。

  “马尔斯,你敢!”是海克托尔的咆哮,而这一边的雅哈脸色苍白。

  死吧。

  “仁慈的主啊!”

  这咏唱是如此的短暂,如此的轻微,但是于我而言却像是晴天霹雳。

  我猛地回过头去,见到一个女人站在魔王的身边。红色的长发,绿色的眼睛,一身天蓝色的长袍。

  我感到自己的嘴里有些苦涩。

  “伊莉斯……”

  伊莉斯冲我微笑,“马尔斯。“

  “伊莉斯,你……“

  噗——

  刀刺入血肉的声音。

  我侧过脸去,正看到雅哈松开手的一瞬间。

  “我说过,我一直不喜欢你。“

  雅哈的双手已经重新长出,白皙的肌肤裸露在外。她回身走到了海克托尔的身边。我看向伊莉斯,但是她只是冲我微笑,丝毫没有开始咏唱的意思。

  我吸气,然后轻轻的笑。

  “这就是我讨厌这试炼的原因啊。“

  我拔掉那柄小刀,然后撕扯下衣袖,简单在包扎了腰间的伤口,而对面的四人便就这样看着我处理伤口。

  “小子,你没有赢的可能的。“魔王说。

  “如果你们是真的,这话倒是没错。“我一边说着,一边将布带绑好,“可是你们不过是一群假货罢了。”

  “我马尔斯,绝对不会输给一群假货!”

  然后便就是战斗,激烈,疯狂,永无止境的战斗。

  海克托尔的盔甲碎裂,雅哈的权杖被斩为两截,魔王的身体也早已满是疤痕。

  “为什么还要战斗!“

  魔王在咆哮。

  “你不是不想要成为英雄吗?你不是讨厌别人叫你英雄吗?那你为什么还要战斗!“

  他一拳打在盾牌上,盾牌微微一斜,全身的伤口迸出鲜血。

  出剑,剑尖直指魔王的眼睛。

  我想他说的是对的,是啊,我是如此厌恶英雄这个名号,他就像是诅咒一样纠缠着我,就像是圣剑所赐予我的不老不死的躯壳,这些光鲜亮丽的外表都不过只是披了金箔的诅咒罢了。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早在伊莉斯被魔王杀死的时候,我就应该了结自己的生命了,正是因为我的犹豫,所以才使得魔王有机会诅咒我无法死去,所以才有了今日无穷无尽的痛苦。

  我并非渴求些报偿,只是那无穷无尽的战斗之后,只有我失去了一切,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死亡,连伊莉斯也都一并失去了。难道身为英雄,所获得的就只有这样满身的伤痕吗——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依旧留着法尔希昂!我明明不想成为英雄的。

  躲闪,出剑,举盾,闪身。

  我的剑一次又一次刺穿敌人,但是敌人一次又一次的站起身来。是的,这终究不过是徒劳的,只要伊莉斯依旧站立在那里,这场战斗就永远没有终结。

  “你要怎么办,继续耗下去吗?”雅哈说。

  我没有答话。

  这样的战斗我并非是第一次经历,事实上,五百年前的每一次战斗都有不输给如今的艰难,我曾经想要嘲笑过去的自己的坚持与幼稚,但是事到如今却发现自己没有分毫的改变。

  真是讽刺。

  不过这样似乎也蛮好。

  我轻轻的挥剑,然后吸气。

  战斗吧,战斗吧。

  也许我不是一个合格的英雄,也许我注定无法成为英雄,但是此时此刻,这个世界需要一个英雄,桑果需要我,医生需要我,还有很多人需要我。

  并不是我去成为英雄,而是有人需要我成为英雄。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我出现在伊莉斯面前,我看到她的脸上有着看到我的惊喜,她期待我做些什么。

  明天早上,我一定要告诉桑果鸢尾花的事情,我想,我要对她说我就是光明与希望,而她也一定会笑着赞同我吧。

  我的剑高高扬起。


鸢尾花(二)

文/讲诚信

那之后我说我想去伊莉斯的墓上看一看,桑果同意了。
于是我们一路向北行进,翻越过雪山,横渡过河流,天空一点一点变得清冽高远,像是一汪结了冰的透明的湖泊,我们沉在湖底,连太阳的光都无法温暖我们。
这条路我已经走过无数次。实际上,在拜访过雅哈之后去见伊莉斯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我总是会在自己环绕大陆一周后做这件事,这是一场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仪式。
但是现在这场仪式有了新的分享者,,我不再一个人看冬鸟,听远雷,不再一个人咬着冻得生硬的肉干。我已然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和另一个人一同旅行了,这种感觉熟悉而又陌生,时常让我在不经意间觉得鼻子一酸——我并不避讳在人前落泪,但是五百年的时间似乎已经让我的泪腺彻底干瘪,但是我依旧很感谢这种感觉,它让我记起我是如何的热爱伊莉斯,以及我是如何热爱雅哈和海克托尔,这些明亮的感情总是如此轻易的就被灰尘掩盖,倒是冰冷的色调怎么都染不脏。
“嗳,马尔斯。“
我听到桑果唤我的名字,于是张开眼看向她。她无疑知晓我已经听到了,经过这段时间的旅行,我们之间已经有了相当的默契。
篝火安静的燃烧着,只是时不时发出噼啪的爆炸声,即使是这样微小的声音,在夜晚的森林中也显得如此明亮突兀。
“你看,天上那个是银河吗?“
桑果说着抬起手,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见是一条长长的星河,横亘在晴朗的夜空之中,它就像是一条银色的缎带,周遭还散落着零星的星辰。
“是啊,“我叹了一口气,”不论看多少次,这副景象还都是看不厌啊。“
桑果扑哧一声笑了,我侧过脸看她,“你笑什么?”我问。
“只是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桑果一边笑着一边摆手。然后她收了笑容,做出一副严肃的架势,“都是些没意思的东西,没什么可看的。”
她说时拿捏着我的腔调。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索性又闭上了眼,“时候不早了,“我说,”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桑果轻轻的应了一声,我听到她悉悉索索钻进睡袋的声音,于是便放空脑袋准备入睡,正到迷迷糊糊的当口,突然感觉有人推我的肩膀。
我的身体几乎是在瞬间就做出了反应,我像是一根弹簧一样猛地坐起,身上的肌肉尽数紧绷,腰间的剑更是早已到了手上,
“啊!”
是桑果的声音。
“啊——!”
尖利的叫声几乎立刻驱散了我所有的睡意,我张大眼睛,想必瞳孔之中的火焰几乎要满溢出来。
可是我只看到了桑果,而我的剑正架在桑果的脖颈上。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甚至连剑都忘了收,就这么僵在原地。而桑果则是一副我从没见过的样子,那张和伊莉斯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了分毫的血色,甚至于连眼窝都陷了下去。她整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蜷缩在一起,即使身上穿着厚厚的衣服,依旧止不住的颤抖。
“桑果……?”我小心的收起剑,轻轻的唤她的名字。
没有回答。
我又唤她的名字,依旧没有回应。我伸出手在她的面前晃了晃,而她却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物。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是我啊,我是马尔斯啊。“
我一边说着,一边上前一步,桑果并没有躲闪,她只是更加紧缩在一起,像是一只连躲闪都不知道的幼兽,面对无力抵抗的敌人只是一味的蜷缩在一起,这是它唯一知道的自我保护的方式了。
我知晓桑果大抵是受到了惊吓,以至于将我误认成其他人了。
“是我啊,我是马尔斯,”我摘掉兜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缓,我一点一点的靠近桑果。我无法不懊悔,毕竟是我那无聊到过剩的自我保护让桑果收到了惊吓,但是那并非是重要的事情。如果要后悔的话,以后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让我接受惩罚,但是眼下,只有我才能让桑果平静下来。
“我是那个英雄马尔斯,是我杀死了魔王,没有人可以打败我,“我轻轻的说,”没事的,有我在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马尔……斯?“
我看到桑果那双失焦的双眼一点一点恢复了光亮,她脸上那股子幼兽一样原始的畏惧气息也在逐渐消失。她突然扑进了我的怀里。
“今天抱着我睡可以吗?”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但是我依旧听出了淡淡的哭腔。
我没有办法拒绝,于是沉默着点头。只是桑果受到的惊吓显然不是那么容易平息的,她依旧不敢舒展开身体,全身的肌肉被一种莫须有的力量扯紧。
“困吗?”我问。
桑果轻轻的摇头。
“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故事?”
“圣剑法尔希昂的故事。”
“法尔希昂,那不就是你的佩剑嘛。”
“是啊,”我说着拍了拍腰间的剑鞘,“如果不是今天提起来,我可能都意识不到这家伙已经跟了我几百年了。“
“他们说法尔希昂会赐予主人祝福,赋予他百战百胜的力量,而这柄圣剑又只有纯净善良的人才能拔出来,所以持有法尔希昂的人一定会成为英雄。“
“纯净善良,原来那些吟游诗人是这么说的吗?”
“他们说的不对吗?”
“你觉得我像是纯净善良的人吗?”
“像。”
桑果回答的毫不犹豫,以至于我一时间没回过神来。我愣了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你还真是容易相信别人啊。”我说。
“毕竟你是英雄马尔斯啊。”
“但是我从来不觉得我自己是个纯净善良的人。”
我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那团正在燃烧的火焰,它燃烧的很平静,只有偶尔有风吹过,才会微微的颤抖一下。
“我只是一个广义上的好人,如我这样的人多不胜数。”
“可是法尔希昂只承认你是它的主人。”
“那是因为我通过了它的试炼。”
“试炼?”
“是。“
我突然感觉嘴里有些干涩,并且开始后悔谈论这个话题,我很不愿意回想起那件事情,那场试炼的目的就是让人痛苦,而其本身也就是痛苦。
“相较于一个人的品格,法尔希昂更注重的是实力。”我如是对桑果说,“圣剑不需要无能的主人。”
“那是什么样的试炼?”桑果追问。
“是一场我不愿意想起的试炼。”我咧咧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不是很想说这件事,所以对不起。”
“没事,是我不该问的。”
桑果的声音中并没有多少失望,似乎她本就料到我不会说。她微微顿了一顿,然后松开了抱着我的手,“我已经没事了,”她冲我微笑,半边脸被火焰映的通红,“我要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我点点头,“晚安。“
“晚安。“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桑果对我撒了谎,我总是这样,沉浸在自己的感伤里,却对所有的事情都后知后觉,我憎恶这样的自己,我不过是一个空有蛮力的莽夫,只知道埋着头向前冲,甚至连身边的人已经遍体鳞伤都不知晓。
我是在第二天清晨发现桑果发烧的,她的额头很烫,意识也已经模糊,是不是从干裂的嘴唇中吐出一些破碎的词语,却终究连不成句子。
我知道自己对此束手无策,因为我根本不会生病,是以我对这方面也毫无所知。
于是我喂了桑果一些水,然后大致收拾一些东西,便把她绑缚在自己身上。
我必须快些找到人家。
这里已经是地处北方,气候恶劣,不适宜耕作,是以人烟也稀少,再加上我们现在正在山林中,想找到人家更是难上加难。
但是这些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困难。
“如果前面有山,就劈开山,如果前面是河,就斩断河,没有什么可以阻挡男人前进的脚步。”
说这话的是海克托尔,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坚实而充满希望,这个世界上绝不会有一个比他更可靠的伙伴,事实上,我和他是截然不同的性格,但是在有些时候,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我总是会想起他说的话。
景物在我的视界中飞速掠过,它们变得模糊,扭曲,然后像是被什么扯碎一样淡出我的视野。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奔跑过了,实际上我喜欢奔跑,尽管他单调而重复,但是正是这种单调给了我思考的空间。
我不可避免的想到海克托尔,想到雅哈,想到伊莉斯,还想到桑果。我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悲伤,因为在我长达五百年的记忆之中,竟然只有这五个人的身影,除却他们便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我想我还可以记住很多事很多人,但是我不愿,我担心在某一个我没有留意到的瞬间,他们被那些无关紧要的家伙挤出我的脑海,而我对此没有分毫的自觉。
风吹的我脸颊生疼,但是我没有减缓速度,因为我已经隐约听到了盆钵交错的声音,那些细碎的声音夹在风里,在森林之中显得格外刺耳。
“桑果,桑果。”
我唤桑果的名字,没有回复,她湿热的鼻息喷在我的后颈上,显得痛苦,也显得局促不安。
于是我再一次加紧步子,积雪被挤压的吱吱声响成一片。
然后豁然开朗。
眼前的并不是一个城镇,大抵不过是个村落,规模不大也不小,大约一百人口。我没有细细打量的闲暇,在路上拦住一个女人,问她医生在哪里。
那女人看上去约莫五六十岁,手里端着一盆衣服,背后背着竹篓,竹篓里面是孩子。
她听了我的话,扬起脸,用那双无神的眼睛上下打量我一番,而后又看了看我背上的桑果——不知怎么,那双眼睛我竟看出几分眼熟。
那是已经绝望,甚至连死都做不到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女人没有说什么,用手给我指了一个方向,我心急桑果的病情,也便就没有多问,道过谢后就朝她指的方向去了,没走几步就见到了诊所,医生说是感冒,给了我些药草,告诉我在这里静养几日。
“你去南边找村长,让他给你安排住处,”医生背着身收拾东西,一边对我说,“不要让人看到这孩子,明天天一亮就带她离开这里,记住,只说是自己的朋友,不要讲是女孩子。”
“医生?”
“别问这么多,”医生压低了声音呵斥我,“我是为了你好。“
我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眼前的医生,他已经上了年纪,原本就矮小的身形愈加显得萎缩,宽大的外套罩在他的身上,左一块右一块的补丁显的甘酸极了。他始终没有回过头看我,只是埋着头鼓捣着桌子上的瓶瓶罐罐,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愈发觉出几分奇怪。
“你不要多想,想了也没用。”医生觉察到我依旧站在原地,如此对我说,“这个世界上千奇百怪的事情太多了,只要和自己没有关系就不要惹事上身,不然只会连自己都搭进去。“
“年轻人,我这是为了你好。”
医生重复这句话的时候一字一句,他微微侧过脸来,露出一直浑浊不堪的眼睛。
我没有办法再说些什么,只能点点头离开。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雾气被驱散开,淡淡的暖意辐射开来。各家的烟囱中冒起炊烟,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没有男人。
街上往来做工的人,拉着车的,背着柴的,扛着食物的,无一例外都是女人。她们的身体几乎是一样的苍老,却也一样被长久的劳动锻炼的坚实有力。这并非是对她们的赞美,恰恰相反,这实在是触目惊心的画面,因为她们的眼睛中根本就不具有一个正常人类应该拥有的光泽,她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榨干的残渣,而那些压榨者连她们最后一点价值都不肯放过。
我拦住一个人,问她村长家在哪里,她指给我方向,之后不论我问些什么,她都只是摇头,一句话都不说。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因为我知道根本就没有挽救她的方法,这个人是彻底被摧毁了,她现在不过是一具空有人形的躯壳,如若离开了这里,她甚至根本没有办法一个人生存下去。
女人歪着脑袋看我,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家伙。
这时我听到男人的呼喝,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见到一个男人正揪着一个女人的头发,他将她按在雪中,伸出手脱她的衣服,女人雪白的肌肤和积雪混杂在一起,耀的我张不开眼,甚至连她漠然的表情都被那光芒吞噬,女人的眼睛是空洞,似乎在望向虚无的不存在的地方,那地方离这里很远很远。
男人脱光了女人的衣服,然后解开自己的裤子。他的脸上现出狰狞的快乐。周遭一片安静,只有女人不堪重负的时候发出浅淡的喘息,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制止,被眼前一幕震惊到手足麻木的我反倒像是一个异类。一切就这么在雪地中进行着,在这北方的深林中进行着,原始而野蛮。
我想要制止那个男人,我想要用法尔希昂刺入他的胸膛。但是我不能这么做。
我要看看眼下这荒谬到底到了怎样的地步。
我迈步向村长的住所走去,路上经过的房子,其间或多或少都有着轻微的呻吟。于是我低垂着眼,似乎这样就可以无视眼前的现实。
因为我根本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像是这种山林中的村庄,根本没有国家来管理。我可以把所有的男人都杀光,我也并不介意这么做,因为屠杀野兽并不会增加我的负罪感。只是那些女人要怎么办?她们根本就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这样的一群人,无论去到哪里都只不会有一个幸福的结局。
我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村长是一个五六十岁男人,我进屋子的时候他正骑在一个女孩身上,那女孩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纤细的手脚嵌在床铺里,像是宝石一样。
“你是什么人?”村长问我。
“这里是哪。”我问他。
村长笑了,我不知是因为我的话还是因为身下那个女孩被他压得发不出声音。
“如你所见,这里是天堂。”
“天堂。”
我咀嚼着这两个字,却没有分毫的味道。
“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村长笑着从那个女孩子身上下来,他用纸擦了擦自己的身体。那个女孩子依旧趴在床上,也不知道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了。
“你们老大是谁?这次要多少人?“
村长说着走到椅子边坐下,他没有穿衣服,一身白花花的肥肉轻轻晃动,似乎已经适应了直接接触空气。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能给我多少人?“
“只要你能开口,多少人都可以。“
“500。”
“没问题。“
村长打了一个响指站起身来,“你跟我来。“
“你不怕我是假冒的?“
“不怕。“
“为什么。“
村长眯着眼瞧了一眼我,披上一件大衣,“如果你是假冒的,我保证你走不出这个村子。”
我闻言笑了,“如果我走出去了呢?”
“那又能怎么样?”
村长点燃了一根烟,那是根好烟。
“没有回来淌这趟浑水,除了某些二愣子,你说是不是?”
村长狠狠的吸了一口烟,然后烟雾从他的口鼻中喷吐出来。
“现在这世道是什么样你不清楚吗?这天底下又有多少人不是混蛋呢?就算真的有英雄大人,他哪里有时间一个一个制裁呢?”
我点点头,“你说得对。”
村长咧嘴笑了,“小伙子真不错,走,我带你去……“
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打断了村长的话,我听出来那是桑果的声音。我回到诊所的时候,桑果被三个男人围在中间,那个医生在护在她的身前。
“够了,你们够了。”
医生的声音在颤抖,我可以想象出他在其中灌注了多大的勇气。
“这孩子已经被你们糟蹋过一次了,难道还要被你们糟蹋第二次吗!“
“嘿,老头,话可不能这么说,桃子如果不是想我们了,也不会眼巴巴的跑回来,你说是不是啊,桃子?”
那个男人在对着桑果说话,桑果瑟缩在医生的腿边,那副姿态和那天晚上被我吓到时一摸一样。
“不过也真是新鲜,明明已经被卖给了山贼,竟然还一个人跑回来,像你这么贱的女人还真是不多见啊。”
“可能是那些山贼不太行吧。”
几个男人哄笑成一团。
“你们,你们这样会遭天谴的。”
医生那渺小的愤怒在男人的哄笑前是如此的脆弱,甚至连抵抗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就被击散,但是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散落在医生的脚边,像是水晶的碎片一样闪闪发光。
我没有出声,因为没有出声的必要,这根本是与我无关的事情,贸然插手的话事情不会好起来。
愈发多的男人聚到了诊所的门前,他们探出脑袋,然后惊喜的叫出桑果的名字,他们蠢蠢欲动,他们躁动不安,甚至有些男人已经解开了裤带。
其实我对桑果的身世知之甚少,如她所言,我不过是在一伙山贼的手中救下了她而已,那时候她窥见了法尔希昂,于是就像一个牛皮糖一样黏在我的身上,而在这之前她是什么样的人,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这些我都一概不知——她没有讲,我也没有去问。我不知晓这算不算的上我的过错。
男人们愈发的躁动,他们像是受到挑拨的兽群,叫嚣着要倾巢而出,而医生和桑果就站立在这样的兽群前,他们手无寸铁,看上去不堪一击。
但是事情不是这样的。
事情不是这样,那个女孩应该比谁都要清楚。
门外的女人们依旧来来往往,就好像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不远处村长正迈动他那两条又粗又短的腿,气喘吁吁的跑来。
我看到桑果站起身来。
那是缓慢的,漫长的,近乎于停滞的,但是它的确发生在所有人的眼前。这是毋庸置疑的蜕变,那个女孩一点一点站起身,就像是有人拾捡起散落的碎片一样收集起遍地散落的勇气。她不再像是幼兽一样只知道颤抖,她也不像是野兽一样懂得露出獠牙,她是一个切实存在的,无比勇敢的人。
“桃子,你……”
“没事的,医生,”
桑果的声音无比镇定,“不用害怕的。”
“可是……”
“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您总是给我说,总有一天马尔斯会来救我的。”
“但那只是童话而已。”
“不是童话哦,”
桑果缓慢但是坚定的摇头,“他就在这里。”
我一时间哑然失笑,她实在是太过机灵的小丫头,这样的话都说出口来,要我怎么袖手旁观下去。
“哈?你在说什么胡话?”
一个男人大声叫嚣,他迈步向前,一把推开医生——
剑刺入身体的声音。
“事情了结后,要好好给我讲一讲你的故事。”我对身后的桑果说,男人的血溅在我的身上,冰冷,腥气十足。桑果看了看我,她轻轻的抿嘴,露出浅浅的笑。
“那可要拿你的故事来换。”
“你,你是什么人!”
“我?”
我侧过头,看向眼前的人群。
“我是马尔斯,童话故事里那个马尔斯。”
我狠狠的一挥法尔希昂,剑身上的鲜血尽数褪去。我看见村长出现在人群最后,我冲他笑了笑。
“我是制裁你们的人。“我说。

假行僧

  我遇到圆木,是我很小很小时候的事情。当时我正在村子后面的山上捉虫子,在遇到圆木前的日子里我都热衷于这项游戏——捉到虫子然后放掉它们。伙伴们说这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对此我不置可否。

  圆木出现的时候惊走了一只天牛,对此我很生气,因为那只天牛很漂亮,大概是我迄今为止见到的最漂亮的动物,如果没有圆木的打扰,我有十足的把握抓住它。

  “你看你!把它吓跑了!”我指责圆木。

  圆木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陌生孩子莫名其妙的指责。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孩子,你说什么?”

  “你吓走了我的虫子!你要赔我!”

  “虫子?”圆木又愣了一下,“你的虫子?”

  “刚刚爬在那里的,”我用手指着圆木身边的那棵树,“如果不是你动静太大,我一定可以抓住它的。”

  然后我看到圆木的眉毛微微皱起,“抓住。”他重复了一遍,“这么看来我倒是做了件好事——虫子活的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抓它呢?”

  我气极了,因为眼前的这个光着脑袋,头上还有九个疤的人非但没有向我道歉的打算,反而转过头来指责我,“这轮不到你管!”我没好气的说,“我自己的事情,我乐意。”

  圆木又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做自己的事情固然是很好的,让自己开心也是很重要的,但是你不能为了让自己开心去伤害别人,这是原则。”

  “可是我没有去伤害别人啊。”我反驳。

  “虫子也是生命啊,”圆木的脸上蓦然显出一种庄严神圣的表情来,“它们和我们一样,都确切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彼此都没有互相剥夺彼此生命的权利。”

  年龄尚小的我被圆木身周无形的气场震慑住了,我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喉头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吐不出气来。就在这时,似乎是赞同圆木的话,之前飞走的那只天牛一点点的飞了过来,它绕着圆木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圆木那光秃秃的头顶上。

  多年以后想起,这副场景难免有着几分滑稽,倒不如说这本就是滑稽的景象。但是当时的我却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全身僵硬,冷汗直冒,像是目睹了神迹的信徒一样,被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紧紧攫住,而圆木这个人也就此深深的烙在了我的记忆里,谁也难以抹去他。

 

  圆木是个苦行僧。

  他说他从最遥远最遥远的东方而来,越过高山,大海,河流,和草原,白天黑夜无数次的更替,风霜雨雪无数次的交叠,最终抵达了这个小小的村庄。

  “我不会停留太久。”圆木如是对村长说,“我只是需要稍微休息一下,我会帮村里耕地务农,只要管我一口饭吃就好。”

  尽管他的衣物破烂不堪,面上满是风雪划出的伤痕,但是这依旧无法遮掩他的彬彬有礼。村长对这个年轻的僧人似乎印象很不错。“你就在这里住下吧,”村长摆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别说只是一段时间,就是一直住在这里我们也养的起。村里不差你一张嘴。”

  “老人家你别这样,”圆木急匆匆的摇头,“会给村里人添麻烦的。”

  他这话一说出来,我就知道村长对他的印象更好了。村长赞许的点了点头,“混小子,你听见了吗?”村长狠狠的拍我的脑袋,“别给人家添麻烦,哪像你,天天就知道给我找麻烦,一不留意就又溜山里去了,你知不知道你娘多操心?整个村的人都跑出去找你,真的是不怕狼把你叼走?”

  我撇了撇嘴,“我知道了,爹。”

  村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再理会我。“你就先住在我们家吧,”他对圆木说,“家里宽敞,多住一个人没什么问题。”

  圆木微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就打扰您了。”

  村长脸上露出微笑,他站起身,大概是想把圆木带到空余的房间里去,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撞开了,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冲入房间。

  “叔,出事儿了,出事儿了!”

  村长的眉头猛地锁起,“怎么了?着急忙慌的。”

  “二狗,二狗他和村里的那条黄狗咬起来了!”

  “啊?为甚啊?”

  “他说他乐意!”

  “怎么回事儿?你说清楚!”

  “叔你先别问了,先过去吧。”那年轻人说着就把村长往门外拽,村长看上去也有几分担心,便跟着那年轻人出了屋子。房子里便只剩下了我和圆木。

  “你可没有给我说令尊是村长。”圆木的言语中似乎有几分责备,尽管在我看来这责备来的莫名其妙。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我说,“又没有妨碍到什么人,所以我乐意怎么来就怎么来。”

  “是这样,确实是这样。”圆木点头,然后他站起身来,“所以能麻烦你把我带到我的屋子吗?我有些累了,想要休息一下。”

  这个要求我没有理由拒绝,于是我也点头,站起身来向屋内走去。

 

  “嗯?然后呢?”叶嗣音张大了眼睛,催促我讲下去。

  “今天份的已经讲完了。”我说着站起身来,狠狠的伸了个懒腰,“想听的话,等明天吧。”

  “可是我不知道你明天会不会还在这里。”

  对此我揶揄的笑,“这就要看你缘分到不到了,女施主。”

 

  我现在和圆木一样,是一名苦行僧。

  我十三岁那年,黄河发大水冲了村子,全村只有我和村长活了下来,村长年纪大了,养活自己都成问题,于是便就近把我送到了庙里让我出家做和尚。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发大水只冲了我们的村子,而周遭的人家和寺院都完好无损,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十几年,或许未来也将要一直困扰着我了。

  那个庙不大,算上我一共三个人,方丈八十多岁,又老又瞎,靠着年轻时对佛经的些许印象忽悠周遭的村民,赚些香火钱,虽然他说的大多东西都是错的,但是谁又知道呢。我是唯一晓得真相的人,只要我不说话,这个平衡就能一直保持下去。我那师兄叫做慧妄,是个不折不扣的混球,吃喝嫖赌,坑蒙拐骗,天天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周遭的人都怕了他,老远见了他就躲得远远的。幸运的是他并不常在庙里待,要不只怕一分香火钱都没有了。

  我曾经对慧妄说,你就是个混蛋。

  慧妄嚼着属于我的那半个馍馍,觑了我一眼,“没错,我是个混蛋。”他说,“可是就像你看到的,混蛋活的都很滋润。”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嗤笑,“亏你还是个出家人,这种道理都不懂。”

  听到我这话,慧妄慢慢的坐直了身子,他生的虎背熊腰,说是僧人倒是更像山上落草的土匪。这一挺直身子,登时显得我又瘦又小,我毫不怀疑他可以把我拎起来,然后将我的脊柱折成两截。

  “慧思,你今年多大?”他问。

  “我?二十。”

  慧妄点了点头,“都已经二十岁了,还抱着这样的想法是件很危险的事情。”讲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用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疤,“你要记住,所有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都是他娘的放屁,至于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只有抓在手里才有用。”

  慧妄这裸露的言语让我不舒服,但是我不觉得他是在开玩笑,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赞同他的话,事实上在我看来,这番话毫无意义。慧妄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咧嘴笑笑,然后冲我摆了摆手。“算了吧,到时候你自然就会明白的。”

  我不知道他说的到时候是到什么时候,我只期望那个时候永远不要到来。毕竟慧妄在所有人的眼里都是一个活脱脱的混蛋,我不想和他一样,变成一个活脱脱的混蛋。当然,我觉得慧妄也不是生来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混蛋,没有人天生想做一个活脱脱的混蛋的。

  我终究是没有接过慧妄的话,慧妄似乎也没有指望我回他的话。他的眼神早已涣散,思绪随着分散的眼光飘到不知哪里的什么地方,以至于我离开了也不知道。

  和慧妄聊过天后过了两三天,方丈找我谈话。说来也怪,方丈虽然又老又瞎,但是耳朵却始终很灵光,口齿也清楚的像是个年轻人。我暗自猜测因为这是他赖以为生的技术,如若失了这门技术,也就是他死掉的时候了。

  我进到方丈的禅房,在他的面前坐定。方丈用他那对浑浊的玻璃眼球扫视我,“慧思,要喝茶吗?”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泥浆一样的茶水,摇了摇头。“不用了,方丈,您找我做什么?”

  “慧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二十了吧?”

  “是。”

  “在俗世里,二十岁时要行弱冠礼,即是说男子成年,从此要独当一面了。”方丈的声音和他那张没了水分的皱巴巴的脸一样,勾不起人丝毫的兴趣,只是单调的回荡在屋子礼,告诉大家“我曾经来过”这一事实。

  方丈还在继续。

  “我们佛门虽说不再俗世内,可以不遵循那些繁文缛节,但是外在不同,内在却是一样的。既然已经到了二十岁,你也是时候考虑一下自己的出路了。”

  “方丈的意思是,我不能留在寺院吗?”我问。

  “不是不能留,只是不能再向以前,整天只是吃斋念佛了。”

  “难道僧人的生活不是这样的吗?”这句话我终究是没有问出口。我点了点头,“那我就走吧。”

  这个回答显然大大超出了方丈的预料,他那几乎可以戳死人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走?你要去哪里呢?”

  “我想去很多地方,在很久之前我就想去很多地方了。”我这么说道,脑海中显出的是圆木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风餐露宿,一路风尘,那种日子有什么好。”方丈似乎在小心的斟酌着措辞,“要不要考虑像你的师兄一样留下来,为寺院添一份香火钱也是好的。”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方丈鼓动唇舌忽悠来的那一点钱,根本不够养活我和他,甚至养活他自己都困难。在那个瞬间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猛地席卷了我——我竟然被一个混蛋用他那混蛋的方式养育了七年。

  于是我站起身来,方丈瘦小的身影被我的影子笼罩。

  “我意已决。方丈你不用再劝了。”我边说边往门口走。“我明天就出发。”

  我逃出禅房。

 

  我并没有说谎,我确实在很久之前就想去很多地方了。类似念头的源头大概可以归于圆木。他向我讲述他所见到的山鬼精怪,川河丘陵,他见过一人大的猴子,比切开的西瓜还要粗的蛇,几乎可以触碰天空的高山,还有沉没在黑暗中的峡谷。这些都令我着迷。

  “这些东西确实都是很好的。”圆木的脸上是那副沉静的笑,“但是也就是沿途看看就罢了,终究都不是我想要的。”

  圆木的话勾起了我的好奇,“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呢?”我问。毕竟在我看来,见识过这么多东西已经是我一辈子也不能企及的幸福了,我实在不晓得有什么能凌驾于这些之上。

  “我想要的啊,”圆木歪了歪脑袋,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隔了半晌他开口了。

  “我想要的是自由啊。”

  我不知道圆木所说的自由究竟是一个怎么样具体的形象。因为在我看来圆木已经很自由了,想去哪就去哪,想在哪停歇就在哪停歇,没有什么可以约束他。

  于是我问圆木,问他所追寻的自由究竟是什么样的。圆木闻言愣了一下,似乎并没有想到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低下头微微沉吟,而后说,

  “我想要的是自由的这种状态,而不是要真正去找到什么。”

  “就是说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想要找什么。”

  这句话像是早已酝酿好了,在圆木说完话的瞬间猛然冲出我的喉咙,完全不听我的管束。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钻入了圆木的耳朵。圆木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那矜持沉静的笑容迅速的溶解,留下的是一张惊慌与狼狈交织的脸。虽然这副模样一纵即逝,但是还是逃不过小孩子锐利的眼睛。

  “不,并不是这样的。”看得出圆木想要说服我,但是又找不出合适的言辞,一张脸憋的通红,最后终于冒出来一句,“你还小,等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而现在我已经二十岁了,大概算的上已经长大。事到如今再回想那副场景,只觉得圆木与其实在说服我,倒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再觉不出什么其他的意味了。

  不过我想我大概是能理解圆木的,不然我也不会像他一样踏上旅途。我离开寺院,绝不只是为了去见见这个世界上的大好河山,比起这些,我更想要的是一种“在路上”的状态,仿佛只要没有久居的地方,我就永远是自由的。

  至于这自由是用来做什么的,我并不晓得。只是人大抵是需要自由的,这一点无论是身在红尘中的人们还是遁入空门的僧人都是一样的。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背起行囊,离开这片生养我二十年的土地。

  当我翻过一座山头时,我在山顶停下,向自己来的地方看去,这才看到自己之前居住的地方三面环山,一面临着黄河,实在是一片小的不能再小的地方。而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却有人可以在其中度过自己的一生。

  我不再思考这些,扭过头向东方走去。

 

  之所以向东方走,大概是因为圆木是打东方来的。或许沿着他来的路走,就能见到他所见过的风景,也或许就能体会到他当时的心境。是的,我不否认我是在追寻圆木的脚步,他对我的影响可能比我自己所意识到的要深刻的多。

  我日出而行,日落而息,每每遇到一个村庄就在哪里歇上几日,为村子里做些活,屯些口粮再继续上路。生活成了一种简单的循环,和我再寺庙当沙弥的时候并无二致,只是把诵经换成了行走,再无区别。

  也许是运气不够好,我并没有见到一人大的猴子,也没有见到切开西瓜那么粗的蛇。圆木口中的壮丽山河,我一样都没有见到。我眼中的只有一个个千篇一律的土丘与河湖,村庄零星的散布在他们之间,像是量产的制品,面孔相似极了。

  本来我应当很快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倦。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我的步履不再轻健,眼神也开始涣散,如果没有遇到叶嗣音,可能我的修行早就夭折了。

  叶嗣音小我一岁,是商人家的女儿。幼时同她的父亲一起行商遇到劫匪,父亲被杀,可是叶嗣音却不知怎么活了下来,最后被附近村庄的农户收养,这才捡的一条性命。

  “我爹被杀那年我十岁,”叶嗣音对我说,“从那以后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好像是捡来的,所以对于我生命里的每一天我都心存感激,怎么舍得把他们浪费在无意义的悲伤上呢?”

  叶嗣音对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们只见过三次面,这是第四次。

  我低着头洗着自己的衣服,装作一副兴趣不高的样子,“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说,“我不过是一个路过的行脚僧而已。”

  叶嗣音在我的身旁蹲下,双手捧着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对你说啊。”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明天可能就不在这里了,从此以后我们俩也再也不会见面,所以你知道这些事情对我也没有影响。”

  我闻言笑了,“合着你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听你说这些话吗?”

  叶嗣音认真的点点头,“不错。”

  我惊异与叶嗣音的坦诚,同时这份坦诚也令人心安。我点点头,“好吧,你说吧,我听着。”

  于是叶嗣音给我讲了很多很多,她的生父母是怎么样的人,收养她的人家又是怎么样的人,几乎从她记事的时候讲起,一直讲到昨天的事情。太阳从东跨向西边,衣服也早已被溪水涤荡干净,但是她还是在慢慢的讲。她的语调舒缓,语气平淡,听起来舒服极了。

  然后太阳落山,月亮升起,这时候叶嗣音才惊觉。

  “都已经这个时候了!”她猛地站起身,不过大概是蹲的久了,接着一个踉跄。我伸手想要去扶,可是她已经及时稳住了身子,我伸出一半的手僵在空中。对此叶嗣音善意的笑,“谢谢你啊,我没事的。”

  我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讪讪的笑了。

  “也该回去了。”叶嗣音唱歌一样的说,看得出她心情好极了,“不然村里的人会着急的。”

  我晓得叶嗣音已经真正意义上是这个村子的一份子了。对此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所以我只能点点头。“好的,我们走吧。”

  经过这次的事情,我和叶嗣音的关系似乎一下就近了起来。她知道了我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西方而来,知道我所在的村庄被洪水冲毁,知道了抚养我长大的并非是我的亲生父亲。

  “是继父。”我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满不在乎一些,只是可能不怎么成功。

  “生父被拉去做壮丁——官府也只有在那种时候才想的起我们那片穷山恶水——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我娘就这么成了寡妇。一个寡妇是很难单独养活一个孩子的,正巧我们村的村长没有娶亲,于是我娘就改嫁给了村长——中间的事情自然不是我说说那么轻巧,只是时间久了,加上我那时还小,所以不记得了。”

  讲到这里我抬起脸看叶嗣音,她似乎有些不自在,这也是难免的,这些事情绝对称不上好事情,任谁听起来都不会泰然自若。然而我的日子确确实实是这样过过来的,这些事情也确确实实是我亲身经历过的。

  这或许是我执意要离开家乡的原因,哪里有太多的苦痛的回忆,继父虽然对母亲还算和善,但是对我却是百般看不顺眼,据说在一开始他是不想要我的,幸亏母亲态度坚决,我才不至于沦落到吃百家饭的地步。村中的长舌妇对母亲改嫁这件事耿耿于怀,母亲成了她们口中的贱女人,我也成了她们口中的野小子,低劣心坏,孩子们惧怕和我玩,甚至连跟我说话也是一种莫大的挑战。

  母亲告诉我,要忍耐。我问她要忍到什么时候,然后她就不言语了。她不言语我就哭,哭声很大很大,全村人都听得见,这时候村长就会来打我,他越打我越哭,直到最后一点力气都没有。

  “在圆木到我们村子之前,我的日子是真的是一点光亮都看不到。”

  “圆木?”

  叶嗣音长大了眼睛,突兀的打断了我的话。

  “是他的名字,他是个苦行僧。”我向叶嗣音解释。

  叶嗣音的眉头皱起,“他是不是穿着破旧的袈裟,脸型方正,浓眉大眼?”

  我微微一愣,“没错,”我几乎是本能的回答道,“而且脸上满是皱纹,说是风沙吹的。”

  “那就是他了。”叶嗣音好像确定了什么。

  “怎么?你们认识?”

  “不止是认识了……”叶嗣音的脸上露出笑容,“当年就是他找到了藏在马车下面的我,然后一路把我带到了这个村子里,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就要活活的饿死了。要是这么说的话,他应该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吧。”

 

  叶嗣音已经不知道自己躲在马车下多久了。

  太阳升起又落下,可是血气的腥味还是萦绕不散。她看到自己眼前的那片土地被血浸润成暗红的颜色。已经没有血珠自上往下滴了,周遭静的吓人,先前纷乱的脚步声和言语声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可是叶嗣音还是不敢爬出来,或者说她不能爬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爬出来时眼前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尽管鲜血与寂静已经说明了很多,但是她还是不愿意爬出来。大概只要一直在这里躲着,有些事情就不用去面对,大概只要一直在这里躲着,有些人就永远活着。

  她的手脚已经彻底麻木了,她的身体也开始脱离她的控制,那是人类的本能在反对叶嗣音的决定。这种感觉不好受,叶嗣音的意识和身体被割裂开来,几乎成为两个对峙的个体。她们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大打出手,然后两败俱伤。

  那种苦痛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好像你的上半身被架在火上炙烤,下半身却暴露在十二月的朔风里。就在叶嗣音难以忍受快要晕厥的时候,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到了她扬起的脸上。

  “我老远看着这里就像是有人,看起来我的眼力劲还不错。”

  那人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壶,扭开了递给叶嗣音,“喝点水吧。你看起来跟死人一样。”

  那个水壶并不满,水撞击壶壁发出哗啦的声响。在那一瞬间有什么被点燃了,叶嗣音一把抢过水壶仰起头就往嘴里灌水,圆木蹲在车边,双手抱着膝头,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姑娘。

  “是啊,你说你小小的年纪,为什么想不开呢。”圆木的声音很低,但是还是清楚的传到了叶嗣音的耳朵里。叶嗣音喝掉了壶中的最后一口水,抹了抹嘴,把壶递还给圆木。

  圆木接过水壶,歪着脑袋看着叶嗣音,他是在等她说话。

  “我没有想不开。”

  叶嗣音说完了这句话,又合上了嘴。

  听了叶嗣音这话,圆木站起了身,“那你自己爬出来吧。”他说,“证明你没有想不开。”

  喝下的水开始发挥作用,它就好像是粘合剂一样把叶嗣音的灵魂与身体重新粘合在了一起,她又重新获得了思考的能力,而紧随其后的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肉体上的疼痛与精神上的疼痛交缠在一起,吵闹着似乎要把这个小女孩撕成碎片。

  叶嗣音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流下泪来,在这段不知长短的时间内积攒的苦痛伴着眼泪一泻而出,那泪水抓变成哭声,最后彻底变为撕心裂肺的哭号。小女孩尖锐凄惨的哭号像是锋锐的箭矢刺破空中郁结的黑云,在空旷的天空下传出去很远很远。

  而圆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叶嗣音的身边,他轻巧的推开马车,然后抱起了哭喊着的叶嗣音。

  “哭吧,哭吧,”苦行僧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叹息。“哭多了,就习惯了。”

 

  “当时真的是很难受,”叶嗣音的露出苦涩的笑,“胸口疼的好像裂开了,如果可能的话我一辈子都不想记起那种感觉。”

  我看着叶嗣音的笑容,心下有很多话想说,可是终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对不起,提了你的伤心事。”我说。

  “是我太敏感了。”叶嗣音说着摆手,“不过即使当时已经难受到快要昏过去了,但是有些细节我还是记得很清楚。”

  “细节?”

  “当时圆木师父抱起我后,特意转了个身,让我看不到那辆马车。”叶嗣音说,“确实是很像是他做的事,对吧。”

  我愣了一下,而后笑了,“是啊,”我说,“他就喜欢做这种事情。”

 

  我终究还是离开了这座村子,尽管这个村子的人热情好客,周边水草丰沛,也有无话不谈的朋友,如果要考虑定居的话,这里大概是最理想的场所了。

  可是我还是走了,并非是我想要走,正相反,我知晓我的内心是想要留下的,不过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离开。

  所谓苦行僧,做的是修行,而所谓的修行,就是克制自己的欲望。至于克制自己的欲望可以做什么。

  我不知道。

  我大抵不是一个合格的僧人,没有读过多少经典,可以熟练背出的一部都没有,所谓的禅机,所谓的悟道,我更是一窍不通,那些故事里对于僧人来说无比正常的事情,对我来说却是玄之又玄。

  说到底,剃度出家本就不是我自身的意愿,我不过是在一个无星无月的晚上,被我的继父一路带到了一个破庙里,他告诉我全村人都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大水淹死了,尽管我根本没有听到一丝一毫的水声。我不知道他要如何向我的母亲交代,不过就算说是被狼叼走大概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因为母亲根本无法反抗他的权威。

  可是我还是在那个寺院里生活了七年,被一个坑蒙拐骗的老神棍和一个吃喝嫖赌的大混蛋一起带大,如此成长起来的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呢?像一个物品一样颠沛流离的自己,如今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天气不知何时开始转凉,身上那层单薄的袈裟已经挡不住风。我依稀记得去年踏上旅途的时候就是一副这样的光景。只是当初是怀着怎么样的目的上的路,如今已经记不清了。

  当然,或许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目的也是说不定的。

  可是我仍然要走下去,即使漫无目的也要走下去,即使遍体鳞伤也要走下去,即使孤独一人也要走下去,这不是为了修行,不是为了佛理,只不过是为了我自己。

  小时候我喜欢把虫子捉住再放掉,无论再其他大人还是孩子来看这都是再古怪不过的行径,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所享受的是捉住虫子的过程。

  是的,过程。

  因为我不可能保有任何的东西,在继父的家中不存在任何属于我的物什——他对我就是怀着这样一种近乎于憎恶的感情,我不知道这感情起源于何处,我只知道那并非是我应得的业报。在如此的境遇之下,我所能拥有的只有扑向虫子的那一瞬间了。

  在那个时候,我的精神不再为现实的苦痛所困扰,眼中只有那只虫子。就好像我走在路上,眼中只有脚下的路。

  我又不可避免的想起圆木。我对这个人的了解相当有限。这实在是一个相当莫名其妙的人,全身上下出了袈裟和戒疤没有一丝一毫像是一个僧人。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俩倒是有某种意义上的相似。或许这并不是巧合,我如今的样子,我所走过的道路,和圆木对我的所言所说或许有很大的关系,我一路自西向东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就像是圆木所说的那样越过高山,大海,河流,和草原,白天黑夜无数次的更替,风霜雨雪无数次的交叠。可是我也只是经历过这些而已,我所拥有的只不过是自己走过的千千万万里路罢了。

  时至今日,我方才意识到自己当年对着圆木说出的那句话是多么的残忍。

  “就是说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想要找什么。”

  如果现在有人对我说出这句话,我大抵也会和当时的圆木一样,露出一副狼狈而惊慌的面容,手足无措,而后随便找到一个借口搪塞过去吧。

  可是我还是在走,一直向东,一直向东。我开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开始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道自己的姓名,可是我还是一直在走。大雪落满我的肩头,而后暖风解开我的冻疮,草木枯荣一年又是一年,我还是一直在走。

  我并非不思不想,我想很多事情,想很多人。我想我十三岁时那场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大水,它大概是自由的,因为人说它在它就来,人说它不在它就走,肆意妄为,无拘无束;我想养我长大的师兄慧妄,他大概也是自由的,因为他酒肉穿肠,心中却也没有佛祖,大家说他混蛋,可他混蛋的正得其所。我还想我很久之前遇到的叶嗣音,尽管我已经没了她的音讯,但我想她大概也是自由的,因为她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得其所求。

  至于我,我告诉自己我也是自由的,我必须这么告诉自己,不论事实如何,我都要这么告诉自己,我是自由的。

  直到我再一次遇见圆木。

  我是在世界的尽头遇到圆木的。那个地方满是荒凉的气息,除了我们二人不存在一丝一毫的生机。我站在世界的最东边头,他站在世界的最西边,中间隔了一片海。

  圆木看上去等我很久了,等的他已经胡子拉碴,眼珠浑浊。我隔着海叫他的名字。

  “圆木!”

  圆木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看向我,那眼神像是一个濒死的信徒见到了神迹,充斥着狂热与渴求。

  于是我继续说。

  “你找到什么了?”

  圆木愣住了,彻彻底底的愣住了,他眼睛中燃起的火焰几乎立刻消失,就像是天边的流星一纵即逝。然后他开始笑,笑声由低转高,疯狂而凄惨。

  我明白他在笑什么,于是我也开始笑,笑声同样疯狂而凄惨,我们两个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频率契合,难分彼此,在乌云堆叠的天空下盘旋一周,最后坠入眼前深海的最深处。

  原来村里的陈二狗才是最自由的人,想要咬狗就去咬狗,从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