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岛修治

写东西的

英雄之下

文/讲诚信
我真是对不起一号老爷子
shi一样的写作体验写出来的也是垃圾
气死我了
还是发出来 让你天天打游戏 傻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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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
疼痛被具象为某种尖锐的形状,毫不留情的刺穿这具身体,它固定我的手脚,撕裂我的肌肉,敲碎我的骨骼,几乎将我的每一滴血液都榨取干净——我已经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了。
“实在是低等的生物。”
眼前的怪物歪了歪脑袋,锋利的口器中吐出生涩的言语。
“没有了那家伙庇护的你们,就是这么不堪一击吗?”
我看向他那对昆虫般的复眼,密密麻麻的晶块闪烁着冷漠的光芒,这让我不自觉的恐惧,恐惧到周身的痛苦都有了一瞬间的停滞。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用仅有的力气战栗,连带着呼吸也急促起来。
我早该清楚这不是我能挑战的对手,因为它本身就不属于人类的范畴:复眼,触须,生在背后的薄翅,以及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而被特化的巨大双臂,站在我眼前的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怪物,是一个只有英雄才有可能战而胜之的怪兽,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这样的小人物所能够参与的,缩在断壁残垣后瑟瑟发抖,并且默默祈求不要被波及,这才是与我这样的家伙相符的事情。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沉重而迟缓,却发出惊人的声响。
那怪物似乎看出我的动摇,它走到我的身前,弯腰揪起我的衣领。
“没有破坏的力量,也没有坚定的意志。”
它的复眼之中依旧没有丝毫感情。
“像是你这样的生物,实在是——”
它一边说着,一边将我高高抛起。
“软弱!”
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贯穿,周遭的世界在一瞬间扭曲消失,只留下了沉重如泥淖的黑暗,它包裹着被抛飞出去的我,冰冷的触感却无法抑住分毫的疼痛,我那原本就已经细小的生命在一瞬间分崩离析,只剩下些微的余烬,风轻轻一吹就会彻底消散。
而后它再一次走到我的身前,我看到那对巨大的前肢高高扬起,投下的阴影教我看不清月亮。

我已然忘记小镇里第一次出现怪物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但那一定是相当久远的过去,也许那个时候小镇还不像如今一样被没有尽头的蒸汽包裹,每天清晨月亮会落下,然后有太阳升起,所有人都过着正常的生活。
但那终究不过是美好的过往,不知来处的怪物们突兀的出现在镇子里,他们横冲直撞,肆意横行,试图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接管这里,这大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他们同人类本就没有分毫的关系。他们自认比人类更加优越,更加强大,也更加完美,这里的住民在他们的眼中也许便就同猪狗无异。
英雄便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穿着黑与绿交缠的战甲,脸上是严丝合缝的假面,胯下摩托车发出的轰鸣响彻小镇的每一个角落,如同夕阳一样的红色围巾高高飘扬。
“这是一座和平的城市。”
他如是对眼前的怪物说。
“不论是谁,哪怕是这份和平的一块碎片,都休想夺走!”
他站在我们的身前,宽阔的脊背像是一堵悠长坚固的城墙,墙后是我和许许多多不知姓名的人,那时的我们瑟缩成一团,像是在火海中想要脱逃的蚁群,只是谁也不愿做被烧死的那一只。我们就这样看着他,所有人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没有人相信他能够胜利。
但是他依旧挥出了拳头,尽管他的身后只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的怯懦家伙。他依旧向眼前的怪物发起挑战,那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这个在日后被称作英雄的男人与人形的怪物扭打在一起,他们向彼此挥拳,不断在身形的变化中试图占据上风,一切都显得原始而野蛮,但却充斥着荒诞的美感,让人联想到电视上古罗马的角斗。在那头怪物倒下的一瞬间,镇子中间的大烟囱像是庆祝一般猛地喷出蒸汽,白色的气柱高高的冲上云霄,然后一点点弥散开去。
那之后男人骑上摩托车离去,只留下蚁群一般的我们。排气管发出的长长的轰鸣声像极了什么人的嘲笑,缚住了所有人的咽喉,教人呼吸都觉出几分困难。
“是英雄啊。”
有人长长的叹气。
这声沉重的叹息就像是一柄铁锤,只是一下便就击碎了所有的沉默。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开始议论纷纷,脸上一点点显出兴奋的潮红,我们终究意识到自己成为了历史的见证人,我们见证了了不起的一幕,那个红色围巾的假面男人就此被冠上了英雄的名号——英雄应该拯救我们,我们也应该被他拯救,他的名字如同风暴一样席卷了整个小镇,所有事情顺利的让人怀疑早有预谋。
但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男人依旧随着每一次怪物出现而出现,并且在击败怪物后沉默着离去,只有摩托车的轰鸣声时时响彻,与其一同响起的还有那句如同口号一般的言语。
“不论是谁,哪怕是这份和平的一片碎片,都休想夺走!”
这实在是太过可靠帅气的台词,以至于那时候街头巷尾的孩子们口中都时时念叨着这样的话,而阿和每每就坐在这群孩子的中间,嘴里叼着一根冰棒,咧开嘴对着我笑。
“好久不见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摇晃着小腿,雪白的肌肤在夏日的阳光下耀的人张不开眼。
“只不过昨天一天没有来而已。“我说。
“是吗,”阿和看了我一眼,从方形的垃圾桶上一跃而下。
“只是我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唉,真的是很久很久,久到我快要哭出来了。”
“你别哭,我这不是来了吗?”
“是,”她再一次冲我微笑,而后伸手从裤兜里面摸出两粒口香糖扔给我。
“你一来,我就只剩下开心了,开心了也就只会笑了。”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垂下脑袋剥开糖纸,是柠檬味的口香糖,我喜欢糖果,也喜欢柠檬。
“嗳,你晓不晓得那个英雄的事情。”阿和问。
“晓得,现在没有人不知道他的事情了吧。”
“是吧。”她认真的点了点头,而后猛地叹了一口气,“实在是很帅啊,变身英雄守护别人,听起来就像是动画片里的事情。”
“是。“
阿和觑了我一眼,然后撇了撇嘴,“真冷淡。”
“只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阿和侧过脸看了看我,然后咧嘴笑了。
“真笨。”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我以为这么久过去你会变得聪明些。”
“没办法,这种事情由不得人。”
笑容一点一点在阿和的脸上漾开,让人联想到平静湖面上泛起的波纹。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吧。”阿和说。
“什么?”
“如果有一天,假如——只是假如,我被怪物抓走了,会不会有英雄来救我呢?”
讲这话的时候,阿和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言说的光芒,她的目光是如此的灼人,以至于我连同她对视都难以做到。
但是我依旧这样做了,毕竟有些事情不能因为困难就放弃。
“当然会。”我如是对她说,语调庄严的像是做出了承诺。

我当然清楚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即使是愚笨如我也不至于对阿和的态度毫无知觉,这样的关系总让我联想到沙子下的宝石,尽管无法切实看到它的光芒,却也依旧不能改变它的本质,而我与阿和都有着对此保持沉默的默契。
只是这份沉默总有一天会被打破,就像是埋得再深的宝石也会有见到太阳的一天,我不想在那个时候手足无措。
排气的轰鸣声戛然而止,摩托车上的男人侧过了身,我知道他在看我。
“又是一个孩子。”他说。
他的声音不再像是战斗时的怒吼那样闪烁着光芒,这褪去了英雄外壳的日常谈吐,听起来不过是一个中年男人对小孩子的抱怨罢了。
“出来吧,每天都躲在这里,想要不发现都难。”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推着摩托车走到墙边,他摘下头套,用手拨了拨汗湿的头发,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
火石摩擦的声音。
我从废弃的电车后面探出头来,见他正靠在不远处的墙上,这里已经离开小镇有一段距离,是以附近并没有住户,那团烟草便就燃烧在寂静的黑暗中,像是一颗小太阳。
“我不是说了出来吗?”
男人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浓重的烟雾弥散在空中。
“你也不是第一个跟到这里来的了,之前的那些小孩子可比你放得开多了,突然跳到马路中间,吓得我车都差点翻掉了。”
男人说着自顾自的笑起来,他把头套放在一边,沙哑的笑声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我从电车后面走出。
“终于舍得出来了。”
他冲我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所以你是要什么?签名?照片?除了我这身行头什么都可以啦——不,这盒烟不行,小孩子可不能抽烟。”
他再一次笑出了声,他似乎是个很爱笑的人,这让略略有些放松。
“你别紧张啊,”男人掐灭烟头,然后取出一个塑料袋,把烟头扔了进去。“你看看你,脸色都变了。”
“有吗。“
我听到自己声带摩擦发出的干涩声响。
“瞧瞧,声音都变了。“
“……“
“看起来你不是想要照片,也不想要签名。“
“是。“
“那你一定是想要问问题了。“
“是。“
“好的,那你有三次机会。“
男人冲我伸出三根手指,“我会回答你三个问题,只有三个,你要想清楚再问哦。“
这实在是出乎我意料的,眼前的男人似乎同那个穿着战甲带着头套的英雄相去甚远,我本以为他会更加凶悍,更加特别,而不是如眼前一样平平淡淡,简直就像是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家伙。
我感到自己胸中的什么东西正在不知不觉的崩塌。
“怎么了,用那副表情看着我。”
“没什么。”
“你大概是在失望吧,‘啊被叫做英雄的人居然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大叔’,哎呀这种事情,就算是你不说出来我也是知道的。”
男人说着又点燃了一支烟,他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所以我才会一直带着这个东西——当然,好看也是另一个方面啦。”
我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去,那个黑绿相间的头套静静的躺在地上,可以看到表面上些微的凹陷,大抵是在战斗之中留下的。
“那你为什么要把他摘下来??”
“这算是一个问题吗?”
“算。”
男人微微点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可能只是单纯觉得太热了吧。你看我,头发的汗湿了。“
他的嘴角依旧向上扬起,似乎脸上的笑容永远不会消散。
“你不怕我到处乱说吗?“
“乱说什么?拯救大家的英雄其实只是个大叔?“
“是。“
“这种事情无所谓了。“
男人大大咧咧的摆手,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拯救大家也好,英雄也好,这都是些麻烦的东西,你可别以为这是夸奖哦,其实是悬在你头上的……那把剑叫什么来着?“
“达摩克利斯之剑。“
“bingo,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挺聪明啊,考试成绩不错吧。”
“马马虎虎。“
“是了是了,达摩克利斯之剑——你稍不留意他就会掉下来,一下子插在你的脑袋上,到时候可是躲都躲不开,这甚至是比那些怪物还要麻烦的麻烦事。”
“既然这样,你做这件事是为了什么呢?”
“这件事?”
“就……和那些东西战斗很危险不是吗?”
“是啊,但是总有人要去做不是啊?“
讲到这里,男人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再一次掐灭烟头,扔进随身的塑料袋里。
“这个世界上,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那么现实的理由吧?看你还是个孩子,应该要比我懂这个道理。“
“我不是孩子,我已经二十岁了。“
“是吗,已经二十岁了啊。”
我听出男人的言语中有着淡淡的讥讽,他弯下腰,拿起头套戴在头上。
“但是你看,像我这样的大叔都能成为众人口中的英雄,你才二十岁,多的是机会吧?”
“……”
“顺带一提,我可不是见到谁都会把头套摘下来的哦?”
“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说,有些人之所以是主角,是因为他本身就是特殊的,而不是因为他当上了主角才会变得特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
男人一边放声大笑一边跨上摩托,他转动油门,排气管发出了熟悉的轰鸣声。
“如果你小小年纪就什么都明白了,那活着也太没趣了。”

再一次得到男人的消息是一周后,几乎所有的电视台都插播了英雄落败的消息。
“日前,被坊间称作英雄的无名男子,在于一不明生物战斗后落败,男子伤重昏迷,现已送入医院,院方称尚未脱离生命危险。与男子战斗的不明生物在大肆破坏现场后离去,警方正在全力追踪。”
“真是想不到,英雄也是会输的啊。“
阿和坐在我的身后的沙发上,我听到她咀嚼薯片的声音。
“没办法,英雄也是人嘛。“
“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我也说不清楚。“
阿和从沙发上跳下来,凑到我的身边。
“只是觉得,英雄是不会被打败的——哪里会有被打败的英雄嘛。“
“这么说来,你觉得那个人不算是英雄咯?“
“也不能这么说。“
阿和偏了偏脑袋,她的眉头好看的皱起,露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想不明白,实在想不明白。“
“我也想不明白。“
“什么?“
“不知道。“
“你这人有时候真是奇怪。“
“没办法的事情。“
我和阿和对视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的笑了。
“我要走了,“阿和笑着站起身,”再不回去我妈又要大惊小怪了。“
“她不知道你在我这边?“
“知道,只是担心回家的路上,说现在世道不太平。“
“她说的没错。“
“你可不要说什么‘送你回家‘之类的话哦,这点路我还是自己走的来的。“
“要是碰见怪物怎么办?“
“那我就大声的叫,你听到了就会来救我——“
轰!
“——了。“
阿和的声音几乎是在瞬间就淹没在砖瓦碎裂的声音中,飞扬的烟尘之中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沉重却不笨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人的心脏上。
“人类。“
它的声音就像是尖锐的金属摩擦,只是听着就让人心生不安。
“什么事。“
我惊异于自己还能保持有这样的冷静,尽管我的声音听上去干瘪而无力。
然后它终于走出了烟尘。
复眼,触须,生在背后的薄翅,以及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而被特化的巨大双臂,站在我眼前的正是电视上那只同男人搏斗的怪物,我看到它的口器开合。
“战斗,或是死。“
我不清楚它为什么要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或许这样的家伙本就无法用人类的逻辑去揣度,我试图吞咽口水,却觉的嗓子干涩,唾液像是一柄尖刀,卡在我的喉管里不上不下。
这时我听到摩托车的轰鸣声。
“这是一座和平的城市。”
他如是说。
“不论是谁,哪怕是这份和平的一块碎片,都休想夺走!”
那名男人就这样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依旧是黑与绿交织的战甲,红色的飞扬的围巾,以及那只昆虫造型的头套。
“手下败将。“
怪物的声音中似乎带着几分不屑,但它还是转过身去,他们彼此对视。
“英雄,是英雄啊。“
阿和在一旁拽着我的衣角,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清楚她在想什么,她觉得自己安全了,觉得自己得到了保护,觉得自己接下来要看到的是一场电影也无法带给她的真实刺激的战斗盛宴。
只是我不这么认为。
因为我知晓那个头套下的是什么,我知晓那只不过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没有钢筋铁骨,也没有什么超能力,他只不过会把烟头收进自己随身带着的塑料袋,甚至说不对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名字。
但是他依旧选择战斗。
挥拳,格挡,闪躲。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如此简单无力,就像是一个在巨人面前挥动拳头的婴孩,因为他的对手实在太过强大,那巨大的双臂只是略微移动就会带起风声,它的薄翅振动,复眼闪烁,甚至连触须也如鞭子一样抽打飞舞,它是一只怪物,一台不折不扣的战斗机器。
人类是不可能战胜这样的家伙的。
所以他开始败退,他的身上开始出现伤痕,血从战甲的深处渗了出来,小臂,胸膛,后背,肩膀,他试图用自己身上的每一个部位去阻挡对方的攻击,但是那不过是加重自己的伤势——从一开始这便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从一开始身为人类的他就没有胜算。
但是他不会逃走。尽管他一次又一次的被击飞,被击倒,全身上下伤痕累累,再也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地方。
“精神可嘉,只是,“
那只怪物再一次口吐人言,他一只手夹住男人的脖颈,另一只手高高扬起。黑绿相间的英雄试图挣扎。
“孱弱!“
那巨大的前肢如同一柄巨锤,狠狠的砸在了男人的腰间。我看到他腰上的腰带在一瞬间破碎消失,连同男人身上那身黑绿相间的战甲,一起炸裂成数不清的光点,男人终于露出了他的身体,尽管强壮,但那也终究不过是人类的脆弱躯壳。这具健壮的躯体上遍布伤痕,一层又一层的伤疤叠再一起,无论如何也分不清新旧。我看到那具肉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得衰弱无力,终于他的双臂垂下,一动也不动了。
于是那只怪物将那个带着头套的男人扔下,他转向我,复眼里闪烁着可怖的光芒。

我不得不迎战。
我知道这样的战斗是没有悬念的,力量上绝对的差距让一切尝试都变得软弱无力,它一次又一次的瓦解我的攻击,但却迟迟不向我挥出拳头。我清楚他是在戏弄我,只是无论我如何的愤怒不甘,都无法对眼前的敌人造成分毫的威胁。
“只有这种程度吗?”
怪物的声音中透着讥讽,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出一拳,而后被他轻松的夹开。
“实在是太弱小了。”
它突兀的踏前一步,巨大的前肢收在腰间。
“弱小!”
轰!
那巨大的力量几乎在一瞬间就将我的防御撕碎,紧接着的便是第二拳,第三拳,我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撕碎,扯烂,最后变为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当他再一次站在我的身前,扬起它那巨大的双臂时,投下的阴影入死亡一般切实的笼罩着我,他掩住我的口鼻,包裹我的身躯,似乎永久的安歇后是无尽的温柔缱倦。
“不打算反抗了吗?”
那只怪物如是问我,它的双手高举在空中,似乎下一秒就会呼啸而下。我张了张嘴,却最终一言不发。
我听到自己细微的喘息,还有阿和的尖叫,砖墙倒塌的声响,那一切都好像离我很远很远,我知晓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的消逝,即使它不动手,我大抵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英雄,那两个字本就不是那么廉价的东西。
这时候我听到男人大声的呼喊,伴有呼啸的风声,如同闪电一般朝我这边疾驰而来。
砰!
“小子,你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世间的一切似乎这个瞬间停滞了,这个男人站立在我的眼前,他的手指死死的抵住怪物的鼻梁。
“我不是说了吗,即使是这份和平的一片碎片,你也休想夺走!“
“你!”
怪物的声音中第一次透出了惊惧。
“不可能!你应该已经死了!”
我听到男人放肆的笑声。
“实在是老套的台词啊,简直就像是动画片里面的台词嘛!“
那只怪物咆哮着出拳,却被眼前的男人轻巧的躲过,他欺身而上,似乎完全意识不到眼前的躯体强悍如钢铁。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能战斗!这不可能!”
“是啊,我也觉得不可能。”
男人站在原地,他的头套已经破碎,露出半张普普通通的人类的面庞。
“只是英雄这回事,本来要做的就是些不可能的事情。”
月光如同雷光一样轰然倾下,为他的身躯镀上光辉。
“英雄这东西,是不会被打败的。”
而后男人向前迈步,他挥出拳头,那是胜过奔雷,快过电光的一拳,那是凝聚了一个男人所有的热血与正义,灌注全部生命的一拳,那是必将带来胜利的一拳,如同所有神话中英雄的挥击,没有什么是它无法战胜的,也没有什么是它无法摧毁的。

三分球

文/讲诚信

  女孩坐在双杠上,双脚晃来晃去,透过她宽大的裤脚可以看到莹白的小腿,这让男孩羞红了脸不敢抬眼,垂着脑袋一心一意运着手中的球,篮球撞击地面,发出低沉单调的声响。

  “比赛是下午什么时候?”女孩问。

  “七点。”

  女孩轻轻的点头,“你也要加油啊。”

  男孩停下球,抹了一把额头沁出的汗,然后腼腆的笑了。

  “能不能上场还是一码事儿呢。”男孩说,“我是替补嘛。”

  女孩居高临下的瞥了一眼男孩,然后一口咬碎嘴里的棒棒糖,“相信自己,尽力而为。”她说。

  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励搞得不知所措,他愣了几秒,然后才仓皇的点头,甚至连应都没应一声,又低下头运球了。他运球很不稳,左右手倒几下球就会飞出去,然后他就会跑去把球捡回来,继续在原地一下一下的运。女孩也就这么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她吃完了一颗棒棒糖,两颗棒棒糖,好像她的口袋里的棒棒糖永远也吃不完。今天的天气很好,天空悠远而通透,和所有少年少女们的眼睛一样单纯澄澈,阳光投在操场上,就连人工造的草坪也显出勃勃的生气来。

  篮球场离双杠不远,篮下聚着一群男生。他们穿着和男孩一样的黑白球服,正分成两组对抗。他们满身是汗,动作灵活而有力,篮球在他们的手上仿佛成为了臂膀的延伸,黏着在高中生刚刚长开的手掌上做出各种各样潇洒的动作,和在一旁默默运球的男孩相比,他们简直耀眼的如同太阳。

  “喂。”女孩冲着男孩说。

  男孩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女孩在跟自己说话,他扬起脸,“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去和他们一起打啊。”

  男孩不好意思的笑了,他挠了挠头,“就,因为我是替补嘛。”

  “练习的话,应该没什么关系吧,而且在场上的人也有替补啊。”

  “他们五对五,人已经够了,就……”

  男孩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已经到了只有自己能够听清的地步。只是女孩也没有追问下去。她依旧坐在双杠上,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不远处的球场,谁也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喂,你!”突然一个高个子的男生冲着这边大声叫道,“去,买几瓶水来。”

  男孩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球,“知道了。”他说,然后就扭头向小卖部跑去。

  女孩看着男孩远去的身影,不为人知的叹口气,然后她跳下双杠朝球场走去。

  高个子男生看到女孩走过来,于是他有意把动作做的更加优美和流畅。他确实有这个实力,他的身体壮硕,肌肉紧致,只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铁塔,完全没有高中生的感觉,没有人敢于正面阻挡他的冲锋,何况他们也不会阻挡高个子男生,所有的防守队员都似乎在一瞬间被抽空了体力,防线再也经不起任何的冲击,再微小的压力也会让他们溃散。

  高个子男生像是撕碎一张纸一样轻而易举的撕开对手的防御,当他到了篮下的时候,已经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挡他,他腿部发力,高高跃起,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好球!”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叫出声来。

  高个子男生双手抓着篮筐,似乎有意让人看清楚似的停留了几秒,然后才松手落下。他面有得色,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能够扣篮的高中生寥寥无几,而他就是其中一个。

  “诶,阿水,”男生一副刚刚看到女孩的模样,“你怎么来了。”

  阿水眉头微微一扬,“我早就来了。”

  男生被阿水一句话呛得说不出话来,他干咳了几声,然后尴尬的笑,“啊,可能是我光顾着打球了。”

  阿水撇了撇嘴,“大概吧——下午的比赛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男生的脸上立马显出得意的神色,“你放心吧,十拿九稳。”

  女孩面无表情的点头,“马辉,大家可是都很相信你,你可别让班里同学失望了。”

  马辉笑了,露出一口白的耀眼的牙齿。“班长大人你就放心吧,”他说,“到时候我们会守着手不把对面打的叫妈妈的。”

  众球员听到马辉这话都哄笑起来,阿水一个个看过去,这些男生汗津津的脸上似乎根本没有失败的颜色。

  于是她点头,“但愿如此。”

  然后她就转身离开了。回教学楼的路上她撞见了买水回来的男孩,他抱着十瓶水,样子似乎有点勉强。男孩看到阿水离开似乎有点惊讶,“你不看马辉他们打球了吗?”

  阿水摇头,“没什么意思,就是他的个人秀。”

  男孩闻言笑了,“因为他强啊,这是好事。”

  阿水没有答话,她盯着眼前的男孩看,直到看到了他笑容下埋藏的落寞。男孩被阿水盯得浑身发毛,他不敢看阿水的眼睛。

“马辉他们还等我呢,我先走了。”

  男孩扔下这句话就想逃开,可是却被阿水叫住了。

  “朱宸敏。”

  “嗯?”男孩回头。

  “要加油啊。”

             

  马辉用了一个下午来制定战术,所有人都没有心思听课,嘴里议论的,脑子里想的,都是放学后班赛的事情,为此甚至把生物老师气的摔门离开,惊动了班主任才把这事儿压了下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班主任并没有因此生气,他对自己学生的状态表示理解,并且无奈的表示接下来到放学的时间都改为自习。

  “反正你们也没心思听课,那些想练球的就去操场练吧。”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满面无奈,“都机灵点,别被校领导抓到了啊。”

  然后七点就这么到了。

  篮球场边上围满了人,两个班的人自然是在的,看热闹的也不在少数,这一来二去把球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朱宸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他觉得自己的肌肉都开始僵硬了。

  他在心里暗暗骂自己没用,他深深的呼气,然后吐出,想要藉此来缓解紧张,但是没有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硬的像是石块。这时候他感到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胳膊,是阿水。

  阿水像是往常一样含着棒棒糖,她盯着朱宸敏看,然后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至于吗,这么紧张。“

  “我没有紧张。”

  “还说没有,你看你嘴唇都白了。“

  阿水说着递过一瓶水,朱宸敏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

  “谢谢。“

  “小事。“

  然后尖锐的哨声划破天空,篮球被高高的抛起,紧接着朱宸敏就看到马辉高出对手一截的手掌——

  马辉的队友拿住球,不假思索的把球回传给马辉。

  “人盯人!”邻班的队长大声叫道。

  场上所有人都跑动起来,黑白的球服和红色的球服交叉穿梭,像是一桶炫目的染料。邻班的队长亲自盯防马辉,他和马辉一样人高马大,但是篮球终究不是一个只靠身体的运动。

  马辉控着球,像是散步一样一点点前压,他每进一步邻班的队长就后退一步,距离太近会被一步过掉,这是根本不用想的事情。

  可是没有用,球场上的马辉就是尖刀,就是利剑,所有的防御在他的面前都形同虚设,因为他能够撕开一切阻挡他的甲胄。他一个假动作轻而易举晃过了邻班队长,然后在他面前的就已经是队友为他拉开的一篇坦途。

  八班一边爆发出欢呼,二比零。

  朱宸敏不无羡慕的看着球场上的马辉。他也想变成那样,是啊,谁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呢?强大,自信,像是太阳一样耀眼。

  但是就像是太阳只有一个一样,马辉一样的人也只能有一个,只要他存在在球场上,其他所有的球员都是他的影子,无论是队友还是对手,无一例外。

  朱宸敏看了一眼身边的阿水,她的眼睛闪闪发光,甚至脸颊也因为兴奋而潮红,她和周围所有的人一样呐喊和欢呼,尽管她的口中从来不曾出现马辉的名字,但是朱宸敏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到失落。

  失落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自己不在场上吧。

  可是朱宸敏又有什么办法呢?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是初中生都明白的道理,自己都已经快要成年,不应该再为这种事情想不开。

  不过说到底,朱宸敏还是不甘心——想到这里他自己都嫌恶的笑出声来,也许自己也只有在矫情做作这方面富有天赋。

  比赛还在进行。作为对手的五班其实并不弱,和八班以马辉为核心的打法不同,他们不断的传球,不断的寻找机会,五个人像是一台制作精良的机器,只要每一枚齿轮都在转动,这台机器就能产生出超越本身的能量。两支队伍打的胶着而精彩,甚至有的学生都喊哑了嗓子。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球场的灯光亮起,八班二十一比十六领先五班,中场休息五分钟。

  水和毛巾早就已经备好了,马辉像是英雄一样被班里同学簇拥在中间,没有人嫌弃他满身是汗,他的脸上挂着笑容,似乎刚刚的半场不过是热身运动,他还是精力充沛,无所畏惧。

  但是朱宸敏是清楚的,马辉的体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他打完全场,甚至这个球场上根本不存在可以打完全场的球员,五班和八班的主力都已经或多或少得到了休息,只有马辉一直在打。

  而且看这个势头,他还打算继续打下去。

  这是根本不现实的事情,马辉作为整支球队的核心,体力消耗无疑是全场最大的,能坚持下来两节已经可以说是奇迹,第三节的休息几乎可以说是必须的。

  朱宸敏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这件事。

  这时候马辉朝朱宸敏这边走来。朱宸敏知道他是冲着阿水来的。

  “你看,我说吧,打他们是十拿九稳的事情。”马辉笑着对阿水说。

  阿水扬起脸看马辉,“你不需要休息吗?”

  马辉大手一挥,“不用,根本不费力气。”

  “不行的,你打不下来的。”

  话一出口朱宸敏就知道不对,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说出这句话,他的声带自作主张的摩擦发出了这些声调,他想要解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马辉的眼睛危险的眯起。

  “打不下来?谁给你说我打不下来的?”马辉的声调里透着不悦,“你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以为别人也做不到,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还想用你那深厚的文学功底把这句话解释出花来吗?“

  “只是按照战术,你也应该……”

  “战术归战术,现在归现在,这是两码事。“

  马辉毫不留情的打断了朱宸敏的话,然后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你不就是想借这个机会上场吗?省省吧,就算是上场了也只是丢人。你还是比较适合握着你的笔去写你那写阴沉沉的故事。“

  “马辉!”说话的是阿水。

  “哈哈哈,不好意思戳到他的痛处了,”马辉没有看阿水,只是冲着朱宸敏恶意的笑,“不好意思啊大作家,如果你在意的话我向你道歉好不好——只是算我求求你,千万不要上场好不好?”

  “马辉!你!”

  “休息结束,双方球员,准备上场。”

  裁判没有让阿水把话说完。马辉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狠狠瞪了一眼朱宸敏,然后扬长而去。留下周围窃窃私语的人群,和低垂着脑袋的朱宸敏。

  阿水凑到他身边,“朱宸敏,你……”

  朱宸敏没有说话,他推开阿水,捡起场边的球,走到一边默默的运球。他的运球依旧笨拙,而就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正有一群球员为所有献上一场精彩的比赛,欢呼不断,掌声不息,只是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哪怕他身上穿着球服,也和他没有关系。

  朱宸敏知道马辉一直瞧不起自己,他喜欢写小说,马辉说这是阴沉沉的事情,他喜欢跑步,马辉说这种事无聊至极。在马辉和他的朋友眼中,朱宸敏就是一个孱弱不堪的书呆子,他们嘲笑讥讽这种人,朱宸敏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所以原本这次能参加班赛,朱宸敏本来是很开心的,他觉得终于有机会可以和马辉把话说清楚,可以解开一些误会,可是这些终究不过是他的幻想——他根本打不上球,马辉的战术计划中根本就没有出现他的名字,他不过是被所有戏弄,为所有人跑腿的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朱宸敏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并不是单纯的愤怒,也不是单纯的怨恨,更不是所谓的表现欲,而是更加深层更加复杂的东西。

  朱宸敏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然后他抬眼看了眼记分板,八班二十三比二十七落后五班,第三节结束。

  这种事情完全在意料之中,马辉已经没有体力了,他的防守不再稳固,他的进攻也不再锐利,八班的体系一次又一次的被打穿,五班人的欢呼声甚至已经盖过了一切私语声。

  朱宸敏看到了阿水铁青的脸,他觉得自己胸口的那团东西烧的更猛烈了。

  于是他走向下场休息的马辉。

  “我要上场,“他对马辉说。

  马辉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要你上场有什么用?“

  “进球。“

  “笑话,“马辉嗤笑,”哪凉快哪呆着去。“

  说完他又喝了一口水。他整个人已经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朱宸敏知道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无法再透支的地步。没有体力意味着动作变形,动作变形不但意味着不再精准,更意味着危险。

  第四节很快开始,五班连进两球,分差扩大到八分,然后这时候意外如约而至。

  马辉的在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脚几乎弯折成了九十度,他几乎是立刻倒在了地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的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冷汗,八班换人。

  然后朱宸敏拦住了那个准备上场的球员。

  “让我上。“他直直的盯着那个球员的眼睛,那个球员似乎被吓到了,她从没有见过朱宸敏这个样子。

  “不要管那个傻逼,”马辉在一旁大喊,“你上你的,别管他。”

  朱宸敏没有理会马辉,他直直的盯着眼前的队友,“如果让你上,你能赢吗?”

  队友没有说话。

  “那就让我上,”朱宸敏一字一句,“我能赢。”

  然后朱宸敏踏上了篮球场,他承受着所有人的注视,因为大家都看到了他和马修的冲突。他又开始紧张了,肌肉开始僵硬,心跳开始加速。

  于是他再一次深呼吸,幸运的是这一次奏效了,他看了一眼阿水的方向,发现阿水也在看他。

  “你们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朱宸敏对自己的队友说,“把球传给我。”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质疑,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个人震慑的说不出话,他们从未见到过这样的朱宸敏。

  但是他们还是选择了依靠朱宸敏,他们总是需要人来依靠,至于这个人是马辉还是朱宸敏其实无关紧要。

  比赛开始,还有八分钟。

  八班拿到球,球传到朱宸敏的手上,朱宸敏试图突破,毫无意外的被防守队员断掉,周遭观众齐齐哄笑,五班持球,一轮快攻,分差扩大到十分。

  八班的观众席上已经响起了私语声,他们在议论些什么朱宸敏听不清楚也不想听清楚。“把球给我,”他对队友说,“相信我,我能赢。”

  八班再一次持球,阵地战压到三分线外,球传到朱宸敏的手中,在球到手的那一刻,朱宸敏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起跳,出手,然后就是篮球穿过篮网那好听的“唰”的一声。

  “三分,二十六比三十三。”裁判对记分员说。

  朱宸敏长长的出气,然后他听到自己身后迟迟爆发出的欢呼声,他试图在里面辨别出阿水的声音,但是并没有。是啊,只是这样还是不够的,朱宸敏想,赢下比赛,要赢下比赛才行。

  还有六分钟,五班进攻。

  尽管五班连带替补一共十人,但是打到这种时候体力也差不多都已经见底,就算他们的队长一直高声叫喊着强度强度,但是谁都看出来这时候的五班已经是强弩之末,而八班这边因为之前一直围绕着马辉在打,反而其他球员体力消耗不大,此消彼长,五班的几轮进攻被守下,八班连着数次还以颜色,分差一度被缩小到了三分。

  朱宸敏的身上开始出汗,他感到自己的每一寸血管都在燃烧,他想要赢,他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这样的事情,就像是古代的骑士屠杀巨龙后把龙鳞献给自己的意中人,此刻他的胸口鼓动着就是这样原始古老的冲动。

  然后就是这么一分神的当口,五班的队长已经从他的身侧一步迈过,他的面前时一片坦途,一切和开场时时如此相似,他高高跃起,身体像是一张开满的弓,然后他挥动手臂,把那颗不听话的篮球狠狠的灌入篮筐。

  “啊!!”

  五班的队长像是一头野兽一样嘶吼,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五班一侧像是应和一样爆发出欢呼。

  “还有两分钟!”计时员大声说。

  “每隔十秒报一次数。”裁判员示意计时员。

  八班开球。

  “一分五十。”

  控球后卫带球压到禁区前。

  “一分四十。”

  球传到朱宸敏的手中,五班队长立刻跟上。

  “一分三十。”

  朱宸敏晃开五班队长,球出手,球进,三十二比三十五,五班开球。

  “一分二十。“

  “一分十秒。“

  五班压到八班禁区前,他们并不着急,只要再拖延一分钟他们就赢了。

  “一分钟。“

  球给到五班队长手中,和他对位的是朱宸敏。

  “五十秒。“

  “四十秒。“

  五班队长传球,他们依旧在禁区外徘徊,他们想要拖延时间。

  “三十秒。“

  八班队员突然出手,断球,快攻,五班迅速回防,朱宸敏伸手要球。

  “二十秒。”

  球几经周转给到朱宸敏的手中。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已经不存任何杂念,他要投进这个球,然后赢下比赛,就像是每一部小说,每一场电影一样,在最后的最后总会是一个充满希望的结局不是吗?

  “十秒。“

  朱宸敏完全不紧张,他的肌肉有力,动作协调,他抬手,然后晃过跳起的五班班长,球出手。

  “当!“

  “比赛结束!“

 

  众人簇拥着马辉去了医院,即使输了球,他依旧得到了英雄一样的对待,这并不稀奇,他为所有人献上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赛,优美,流畅,富有观赏性。

  在他如同太阳一样的光芒下,朱宸敏那种挣扎着翻滚着死皮赖脸不愿意输球的打法更加显得丑陋不堪,他们说朱宸敏输不起。

  他们没说错,朱宸敏是输不起。

  “别伤心了,“阿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朱宸敏面前,”你已经,很尽力了。“

  朱宸敏不说话。

  “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阿水一向口齿伶俐,可是在这种时候却也只能来来回回说着这几句话,“就,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的嘛。”

  朱宸敏还是不说话。

  “不如,不如吃一根棒棒糖吧,”阿水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她去摸自己的背包,“我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吃,吃了以后……”

  朱宸敏唰的一下站起身,他的头上盖着毛巾,阿水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他推开阿水,一个人走了。阿水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她出声唤朱宸敏的名字,可是他不答,球场的灯光把一个少年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长到像是一把尖刀,杀死了一个少年胸中的什么东西——至于那是什么,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阿水再也没有见过朱宸敏打过篮球。


最后的骑士

文/讲诚信

铅灰色的城堡突兀的耸立在平原上,像是插在石中的剑,无法拔出也无法动摇。

时节差不多是在秋天,天空寥廓而悠远,晴朗的如同一块蓝色的琥珀。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闪耀着温润舒服的光芒。

理查德和每一天一样准时的张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他根本不用去想现在是什么时间,即使是在睡梦中,他也对身周的一切了如指掌,他对这一切都太过熟悉,以至于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可以敏锐的察觉。

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这已经是他待在这里的第二十个年头了。

理查德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指甲与头皮摩擦发出声响,二十年竟然真的是这么短,似乎只在一呼一吸之间就过去了,对于他来说,加入骑士团仿佛才是昨天的事情,穿上铠甲,接受册封,一切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于是他重重的叹息,叹息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中,溢出到空荡荡的城堡里,不断的回响回响,经久不息。

是的,理查德是这座城堡中的最后一个人了,这个曾经满载荣光的地方终究是沦落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破败,冷清,像是一栋被废弃的破烂房子,孤独的伫立在这平原上。

可是这并不是一栋被废弃的房子,理查德想。这里是骑士团守卫的所在,是他所效忠的王国的钢铁长城,在这片平原的那头,生存着数不清的异族,它们茹毛饮血,凶恶残暴。而骑士团的存在便是为了抵御那些家伙。他们是王国的盾与剑,理查德一直如此坚信,并且以此为傲。

理查德从床上坐起身来,阳光正投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皱纹勾勒的更加明显。但是理查德自己是看不到的,他也不需要看到——骑士的面甲足以遮挡一切的岁月痕迹,在拿起剑时他只不过是一个骑士,与所有人都没有差别。

便在这个时候,理查德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重而迟缓,似乎彰显着来者硕大的体型。他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巨大的铁锤砸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理查德听的很清楚,他往自己这边来了。

理查德几乎在第一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几乎在眨眼之间,他便已经取过了倚在床头的剑,他拔剑迅捷而无声,翻身下床,行至门边,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他如同一只敏捷谨慎的豹子,停在那里,等着猎物进入视野。

脚步声愈发的响,愈发的近了,理查德的呼吸慢慢变得轻而悠长——这是团长当年教给理查德的,在战斗之前,这样的呼吸可以帮助你更加平稳,更加精确。

理查德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进到城堡里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察觉到这个人的出现。但是他依稀感觉得到,这个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难道过了二十年,那些异族卷土重来了?

这个念头仅仅是在理查德的脑中闪了闪便消失了,这不是现在该思考的,理查德告诫自己,要集中精神,像以前的自己一样挥剑,一直以来,他挥出的剑总是精准有力,富有骑士的风骨。

那脚步声停下来了,隔着一扇门,理查德听到了粗重的喘息声。他全身的肌肉都已经绷紧,他清楚的察觉到自己依旧如二十年前一样富有力量,无论是进攻还是退避,他都怀有十足的把握。

门把手轻轻的扭动,理查德的呼吸却变得愈加平稳。

然后门被慢慢的推开,来者躯干自阴影中浮现的瞬间,理查德的剑如同一道银光一样刺出!

噗通!

那人几乎在第一时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身上的肥肉晃动,甚至带着地板也震动起来。

“理查德!”这个胖子尖声叫道,“你做什么,是想杀了我吗!”

理查德的眉头皱起,这人是谁?看起来像是认识自己的样子。敌人吗?看着这幅样子没有可能。国家内的人?也不会,自己已经二十年没有回过国都,自己的儿子只怕都认不出自己。

何况自己也没有家室。

虽然如此,但是理查德还是收了剑,他睥睨着眼前的这个人,这张满面油腻的脸莫名生出几分熟悉。

“你是……?”理查德皱着眉问。

那胖子呼哧呼哧的爬起,这废了他不少的力气与时间,好不容易站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汗。“你这个薄情寡义的家伙,连我都认不出来?”

他的呼吸急促,以至于字句都破碎成片,但是理查德还是听出来他在讲什么。这大概来源于久远年月前的默契,即使理查德自己都不记得那默契来自何方。

“一个人住久了,难免要……”

“你还真不记得了!”

那胖子双手叉腰,自上而下瞪视着理查德,他的个头出乎意料的高,如果不是身上那些肥肉拖累,想必是个英武的人。虽然他现在鼠头鼠脑,声音尖锐,看起来猥琐不堪。

“是谁教的你佩剑?是谁教的你穿戴铠甲?你身上的那一项技艺不是我教的?!”

胖子尖锐的声音像是一道极速注入的水流,一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也一瞬间充满了理查德的大脑。他大脑中沉睡已久的部分被突兀的唤醒,胖子的面容终于是和久远年代前的那张脸重合起来。理查德把眼前的人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这才愈发确信自己看到的事实。

“团……团长!”

“史蒂夫团长!”



作为骑士团的团长,史蒂夫在一众骑士之中拥有极高的威望,他忠诚,谦恭,勇武,具备所有骑士应有的品质。正是他带领骑士们驻扎在城堡中,无数次拒异族于门外,他的剑即使王国的剑,他的盾即是王国的盾,正是他的存在让所有人心安。

理查德把剑收入剑鞘,“团长,你怎么来这里了?”他问。

“怎么,我就不能来嘛?”

史蒂夫看上去心情差极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登时发出吱呀的呻吟。

“你这个毛病要好好改改,”他说,“有人来第一个反应是拔剑怎么行,万一是来的不是我,而是王都的大人物,你这不是闯了祸吗?”

理查德微微沉默,“这里是边境,团长,”他说,“时刻戒备是骑士的职责。”

“哼,骑士,”史蒂夫哼了一声,“不过是个噱头而已,现在已经没有战场让你去了,也没有血让你流了。”

理查德没有答话,他坐在自己的床头,手中握着那把剑,他心里明白,自己握的并不仅仅是一把剑。

史蒂夫终于喘匀了气,他再一次取出手帕,揩了揩自己额头细密的汗珠。“理查德,你也应该离开这里了,”他叹息,“你看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孤零零的呆在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地方,你不应该……”

“没什么不应该的,”理查德突然张口打断了史蒂夫的话,“没什么不应该的,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他把“我们”两个字咬的极重,像是要咬碎什么东西。史蒂夫自然听得出理查德话里的意思,他又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这样的,理查德,”他的语调诚恳,“形势所迫。”

理查德轻轻的哼了一声,不言语了。

“比起在王都的生活,我确实更怀念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史蒂夫的目光悠远,似乎陷入了深沉的回忆,“虽然每天训练辛苦,时刻小心,一不留神还有性命之忧,但是那段时日确实是至今为止我过得最快活的日子。”

“如果可能的话,我大抵是愿意在这里驻守一辈子的,可是现实不允许我这样做啊,理查德。”

“传奇已经不再了,战争已经过去了,我们必须要另谋出路,如果继续待在这个地方,等待着我们的最后会是遗忘与冷漠,所有人都不会再记得我们,到那个时候,我们连生活下去都做不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一个人走了,两个人走了,所有人都走了,骑士团早就已经不存在了,你肯定是清楚这一点的,理查德,因为你迟早要承认这个事实,并且和之前所有人一样离开这里,到时候你就会慨叹自己现在的愚蠢——因为我就是这样过来的。”

理查德没有立刻答话,他把剑轻轻的放在床头,然后站起身去换衣服,他坚实的后背如同草原般寥廓而富有野性,他粗壮的大腿如同奔马一样蕴藏有无穷的力量,如果单看躯体,这绝不是四十多岁人应有的模样,它太过健康了。

他换上自己平日训练用的衣服,然后把剑挂在腰间,“我要开始早训了,团长。”理查德说,“你要参观吗?”

他用自己那双好看的蓝色眼睛注视着史蒂夫,史蒂夫迎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的是如多年之前一样澄澈的眼睛,透明见底,没有杂质,最纯净的蓝宝石也不过如此。

于是史蒂夫沉重的叹息,“你真是固执,理查德。”他说,“你的固执超乎了我的想象。”

理查德轻轻的笑了,“也许吧,团长,你应该最清楚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然而史蒂夫没有笑,“这不是一件好事情,”他的表情严肃,“你这样会惹火上身的,招来仇恨,自取灭亡,都是早晚的事情。”

理查德的笑容渐渐地收敛,“也许吧,”他第二次吐出这三个字,“不过我只是做了一个骑士该做的事情,我说的不对吗?”

“作为骑士团的团长,我应该感到开心,但是作为你的朋友,我确实很担心你,理查德。”

理查德恢复了他那副陈静的面容,太久的孤独岁月似乎为他戴上了一张假面,让他无法通过表情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唯一能把情感传递给别人的便是他那双漂亮的吓人的眼睛。理查德用那双眼睛瞥了一眼墙角的蛛网,又迅速觑了一眼桌角的灰尘,开口了。

“当然,”他说,“我很感谢你,如果你还把我当做朋友的话。”

似乎是为了响应理查德说的话,墙上的挂钟突然毫无征兆的响了,一下一下,声音悠长,不紧不慢,却异常准确。

理查德束紧自己的腰带,觑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满面尴尬的史蒂夫,“我要去早训了,”他彬彬有礼,“团长请便吧。”

说着他推门而出。



不论是人前还是人后,理查德总是以一个骑士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他严谨,自律,把自己的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条。

在早训结束后,他洗澡,之后吃早饭,然后会去书房看些书——二十年来他的生活就好像是一台不断重复的机器,与其说他活过了二十年,倒不如说他是活过了二十年份的一天。

他在自己二十岁那年成为骑士,到如今年过半百,无妻无子,孤身一人,甚至终于沦落到连朋友都没有的地步,只是他并不后悔。理查德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能在自己的靴子上装上马刺与其说是自己努力的结果,倒不如说是命运的安排——他希望成为一名骑士,并且无比热爱自己的这个身份。

理查德用木桶盛起一桶水,举过自己的头顶,然后猛的浇下。没有温度的水夹杂着早晨没有散尽的寒气,迅速的掠过他的皮肤,最后留下细密的水珠依附在他的身体上。那些水珠是脆弱而不长久的,很快就被理查德的体温暖热最后蒸发殆尽。他长长的吐气,与其说是吐气倒不如说是叹息。

他实在不明白史蒂夫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在骑士团解散之后,身为团长的史蒂夫受召前往王都,之后发生了什么理查德便不再知晓了,他变成如今的这幅样子,完全是出乎理查德意料的事情,想必也是出乎骑士团所有人意料的事情。

而且理查德始终是想不明白,史蒂夫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二十年了,二十年来从未有人来过这里,所有人似乎都遗忘了这里,他不认为是史蒂夫突然心血来潮想在这里开个派对。

理查德甩了甩脑袋,好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他用毛巾擦干了身体,穿上衣服便走出了浴室。

然后他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理查德!”

理查德微微愣了一下,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理查德!”

那人又叫了一声,理查德这才无比确定自己听到的确确实实是记忆中的声音。他抬起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站在那里的确确实实是那个人。

理查德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颤抖的嘴唇张了又合。

“文森特。”



文森特是理查德唯一的朋友。这句话里没有“大抵”“可能”之类的似是而非的词语,是一个再有力不过的肯定句。

因为这是一个确凿无比的事实。

在二十年前,以及更早的年月里,文森特一直和理查德并肩作战,他们互相守护对方的后背,身上都浸染过彼此的血。文森特的剑与理查德的盾,是骑士团最有力的两件武器,他们总是相互照顾,并且合作无间。

文森特靠在窗边,阳光正投在他的侧脸上,不得不说他看起来好极了,虽然头发已有斑白,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的面容。不同于理查德或是史蒂夫,文森特的脸显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健康,没有太多的皱纹,线条分明硬朗,几乎和当年的文森特没有什么分别。

也幸亏如此,如果文森特变成史蒂夫那样,理查德会受不了的。

文森特的脸上挂着笑,“理查德,好久不见。”他说。

“这话倒是不假,确实是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了。”

理查德想让自己的言语之间更多一些责备的味道,只是他失败了,话讲到一半,最终还是忍不住露出笑来。

“这你不能怪我,”文森特如是说,“我也很想回来看看,只是实在分身乏术。”

讲到这里文森特顿了顿,把周遭打量了一番,“只是我也没想到,这里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理查德知道他指的是这座城堡,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这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想要维持这里的整洁根本是天方夜谭。事实上,这座城堡的一些地方早已经变得破败不堪,说是废墟也不为过。

文森特叹气,“与其这样,倒不如用作别的事情了。”

“别的事情?”理查德登时像是只警觉的兔子,猛的竖起了耳朵。

“没什么,说笑的。”文森特当即打了个哈哈,“你反应还是很快啊,和当年一样。”

理查德把文森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文森特穿着一身绿色的丝质衣服,款式是理查德所不熟悉的。那鼓起的袖子和裤腿显然不适合运动,更别说是战斗了。只是这身衣服确实是把文森特衬托的体面并且容光焕发。

理查德决定换个话题。

“所以你离开后都做了什么?”理查德问道,“忙到连回来一趟的时间都没有。”

“回来。”文森特没有立刻回答理查德的问题,他重复这两个字,脸上的阴霾一闪即逝,这变化是电光石火,以至于理查德并还没有清楚的捕捉到便就消失不见了。文森特的脸上再一次显出那副标准的笑容。“做些生意之类的,”他说,“你要知道,现在这年头生意不好做。”

“但是你看起来过得相当不错。”

“运气而已,”文森特摆了摆手,“别看现在外表光鲜,稍不留意就是万劫不复。这种东西,可是比在战场上搏杀更加凶险。”

在讲话的时候文森特的脸上始终是挂着那副笑容,只是不知为什么,这笑容在理查德看来颇有几分毛骨悚然的意味。

“要一起吃早饭吗?”理查德说着别过头去,“虽然肯定没有你平日吃的好。”

文森特笑着摇头,“我从不介意吃什么。”

理查德点点头,脸色阴沉的似乎要滴出水来。



出乎理查德意料的是,史蒂夫并没有离开,他坐在空旷的餐厅里,不住的用手指敲击桌子,从他紧皱的眉头可以看的出来,他对这个环境嫌恶至极,这也难怪,毕竟这个餐厅满是蛛网和灰尘,这还是理查德已经尽力打扫的结果。

见到理查德进来,史蒂夫呼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步向着理查德走来,然而只迈出了几步他便止住了脚步。他本就紧皱的眉头锁的更紧了。

“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问题很明显是扔给文森特的。

“哎呀,这不是史蒂夫大人吗,”文森特没有理会史蒂夫的问题,“您才是,怎么亲自跑到这种荒郊野岭了?”

史蒂夫轻轻的哼了一声,“我只是以骑士团团长的身份,回到我驻守的城堡而已 ,这不需要什么理由吧。”

“那我也只是以一个骑士的身份,回到我驻守色城堡罢了,这同样不需要什么理由。”

“你,骑士?”史蒂夫嗤笑,“别开玩笑了,你只是一个商人而已,利欲熏心,自私自利,如果你这种人都可以自称骑士,那么骑士也太不值钱了。”

面对史蒂夫的指责,文森特只是无奈的笑着,他耸耸肩,“可能您说的对吧,大人,”他说,“可是我的绶带没有被割断,马刺也没有被收回,剑与盔甲也都好端端的收在家中,所以如果我没有误解国王的意思的话,只怕我还是一个骑士的,您觉得我讲的对吗?”

文森特讲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只是这却让理查德觉得陌生——他所认识的文森特,是有棱有角,方方正正的人,与眼前这个圆滑到狡诈的人实在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史蒂夫轻轻的哼了一声,“伶牙俐齿。”

面对着史蒂夫的指责,文森特也依旧是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说实话,这笑容看的理查德一阵反胃。

而后史蒂夫不在理会文森特,“理查德,我想我必须告诉你这件事了,”他看向理查德,面色严肃。

理查德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猜到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虽然很遗憾,但是,”史蒂夫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显出沉痛的表情,“只怕你以后是不能住在这里了。”

“这片平原被国家征用了,是国王亲自下的命令,这间城堡也马上就要拆……”

“胡扯。”

文森特轻飘飘的两个字,唰的一下打断了史蒂夫的话。

“别的我不问您要,诏令呢?”文森特第一次收起了笑容,斜视着史蒂夫,“只要您能拿出国王陛下的诏令,我立马带着理查德离开这座城堡!”

“文森特!”理查德突然出声,“我不会离开的。”

“没有人让你离开,”文森特转向理查德,脸上再一次挂上了笑,“因为他根本拿不出诏令的。”

“这块地很快就要变得宝贵了,理查德。”文森特说着,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有传言说,国王要和北方的异族和谈通商,到时候这里就会变成最热闹的集市,谁能拥着这块地皮,那可是会赚的盆满钵满啊。”

“不过史蒂夫大人是不缺钱的,所以依我之见,他只怕是想把这片地拿去孝敬一些人吧。这样一来他或许就能摆脱男爵的头衔了吧,说不定还能做到伯爵的位子上呢。”

文森特的笑容变得揶揄而富有恶意,那是一种胜利者的讥讽。相较之下史蒂夫对的脸色就难看多了:满是肥肉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倒是有几分像只变色龙。

史蒂夫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你这只是没有凭依的猜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任何的证据可以证明你说的是事实。”

“我说的居然不是事实啊,”文森特唰的一声站起身来,迈开他宽阔的步子走到了史蒂夫的身边。“整个王城的人,哪个不晓得你做梦都想往上爬?毕竟在男爵这一阶上呆了二十年,大家也都能理解。可是你这种行为只怕有些不厚道吧?大家都是背靠背肩并肩用命交来的朋友,你就这样对待理查德?”

“我怎么他了?我不过是劝他离开这里!”

“他或许是该离开这里,但是不应该是现在。”

“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史蒂夫的声音逐渐变得尖锐,他迎着史蒂夫的目光慢慢站起,“你是个商人,全王城的人都晓得你唯利是图,难道你来这种地方不是为了这块地?你不要再……”

“好了。”

理查德吐出的两个字,夹在二人风雨般激烈的言辞中,像是一根小小的羽毛。可是此时此刻,一切的风雨雷电也因为这根羽毛沉寂下来。那两人同时沉默下来,把目光投向理查德,等待着他说出答案。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是什么。

“出去。”理查德轻轻的说,似乎是怕惊扰了谁,“要不我不保证这柄剑会不会染上谁飞血。”

他们这才留意到理查德的手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剑柄。他的手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发白,青筋鼓起,让人毫不怀疑它在下一刻就会伴着摩擦声被拔出鞘来。

史蒂夫的脸顿时失了血色,他哆嗦着发白的嘴唇,“你,你做什么!我可是王国的男爵,你是想被拉到断头台上吗!”

“我不管你是男爵还是别的什么,现在立刻离开这里。”理查德的脸色阴沉极了,“不然。”

然后就听到唰的一声,那柄剑像是一道银色的长河般被拔出鞘来,只见到银光闪了几闪,史蒂夫身边的那张桌子登时被斩成几截。理查德没有收剑,任由剑身反射着火光,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好,很好,”史蒂夫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终于消失殆尽,他的喉结上下蠕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是不吐一言,狠狠地瞪了一眼理查德,迈着不稳的步子,像是逃跑般狼狈的,一下子就不见了。

“事已至此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文森特在理查德的身后深深叹息,“曾经王国的剑,如今却变成了见到剑都说不出话的人,这种事我以为只存在在小说里。”

理查德不答话,比起史蒂夫他更惧怕面对文森特,他知道自己很难拒绝文森特的要求。但是他的剑终究是没有收起。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被乌云遮住,餐厅中幽暗的灯火将他的背影映照的孤独却坚硬。

就和伫立在平原上的城堡一样。

“你为什么不走。”他问。

“不用着急,我很快就会走了。”文森特脸上的笑容像是冰雪溶解一般急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我只是……想要多在这里呆一会儿。”

“当初是你自己要离开的,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没错,你记得一点也不错,”文森特坐了下来,他拿健康的面容和他的笑容一起消失不见了,眼前的只不过是一个比理查德更显得苍老的老人。

两人之间生出沉默,这沉默如铁块一样沉甸甸的坠在那里,让人无法呼吸。

“后悔吗?”理查德开口了。

“你在说笑吗?”文森特闻言笑了,“你难道不晓得?我从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

“我不晓得。”理查德回答,“我曾经很了解你,但是我现在不敢这么说了。”

“我所了解的你,远……”

“绝对不会说出'我从不介意吃什么'这种话对吗?”

理查德微微一愣,一时说不上话来。

他说的确实不错,二十年前的文森特是最注重吃食的人,味道稍微差些的食物都拒不入口,为此他宁可饿着。

“我也知道自己可能和二十年前不太一样了,但是你要知道,理查德,能像你这样的人是极少极少的。”文森特如是说,“起码我做不到,史蒂夫做不到,骑士团的所有人都做不到。”

“那是因为你们都太优秀了,”理查德说,“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只能坚持自己的路。”

文森特耸肩,“也许吧,这种事情各人都有各人的看法。”说着他挠了挠自己的鼻子,“所以你介不介意和我一起吃一顿早饭呢?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文森特吃过早饭便离开了。他的确是为了这片地而来的,但是理查德对待史蒂夫的态度已经很明了了。

“我不想强迫我的朋友做一些事情。”文森特说,“虽然我知道你很难拒绝我的请求。”

文森特说的很对,对到理查德想要狠狠揍他一顿。因为他还是如此了解自己,而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了。

理查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那是一种逆水行舟的悲壮与愤慨,他一直逆着所有人的脚步向前走着,同所有人背道而驰,所有人都只是他路上交错的面影,没有人和他并肩而行。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孤独的人,也不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孤胆英雄的角色,他觉得这一类的行为都是在博取同情。他不过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或者说的明白一点,他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他们指的是文森特,指的是史蒂夫,指的是曾经骑士团中的每一个人,指的是和他一起训练骑士技艺,上马杀敌的每一个人。理查德不晓得他们每一个人现在怎么样了,他也没有兴趣去一个个的了解。他只需要一心一意的做好自己。

就像刺出的剑,只想着洞穿对方的胸膛,除此之外再无杂念。

然后,没有征兆的,大地突然开始震动,这并不是地震之类的可怕天灾,而是人力就可以做到的小小幅度。这震动理查德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马蹄声。

理查德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两步冲到了窗前,飞扬的尘土一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眯起眼睛,努力越过那数不清的尘埃颗粒,看向平原的那头。

映入双眼的,是数不尽的灰黑色的身影,他们伏在马背上,几乎和奔马融为一体。

理查德的瞳孔猛然收缩。

异族。

他绝不会认错,那灰黑色的装束,伏在马背上的姿势,二十年的时间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这些茹毛饮血的家伙一直存在在这里,凶恶残暴,只为了杀戮和破坏而存在。

理查德不晓得他们二十年后突然再次来犯意味着什么,他也无暇去思考。当年警戒的钟声哨声穿越了悠久的时间在他的耳边再次响起。那大抵不是他的幻觉,这声音确切的震动着他的鼓膜,隆隆而响,经久不绝。

但是理查德能做什么呢?他什么也做不了,来犯的人约摸有千余人,同之前的规模相比自然不大,但是此时此刻,任凭理查德再如何骁勇,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阻挡一支军队。

即使只是一支小小的军队。

于是怎么样?应该怎么做?逃跑吗?

理查德不知所措,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很快被冷风风干了。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的时间思考或者犹豫,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害怕,但是他不能否认,绝望如同无底的泥淖,紧紧的攫住了他。

他不能动弹,甚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了。



在距离城堡不远的所在,有一处断崖,这断崖像是被什么人用刀齐齐切断的,绝无自下向上的可能,如果有人想要从上面跳下,只怕也是要落下个骨断筋折的下场。

秋日的风带着几分凉意,但是依旧是可以忍受的范围。天空一片阴沉,一如史蒂夫的脸色。

他向城堡的方向眺望,浑浊的眼球里是异族扬起的尘土,那尘埃纵横如此辽阔,以至于铅灰色的城堡在其面前也显得渺小。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文森特的声音如预期般响起,史蒂夫回头,看到的是微笑的文森特。

“收起你那副笑容吧。”史蒂夫冷冷的说,“看着就让人恶心。”

“话不能这么说,大人,保持微笑是商人最好的武器。”文森特走到史蒂夫身边,“而且,就算我笑的恶心,但是做的事情却不教人恶心。”

“你的意思是,我做了让人恶心的事情?”

“我可没有那么说。”

文森特顿了顿,续道,“只是你我都清楚,边境异族常年内乱,难得才同一,早已组织不起像样的进攻,这才有了友好通商的事情。”

史蒂夫微微沉默,“可是理查德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消息可不是菜市场的行情,随处可以听得到。”

史蒂夫不再说话,文森特也不言语了,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马蹄的敲打地面的声音。

“我希望他知难而退。”史蒂夫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似乎是为了回应史蒂夫的话,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城堡中走出。

在他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的瞬间,空中的积云像是被摔碎的玻璃一样刹那破碎,炽烈的日光夹携着无声的轰鸣猛然投射到那个人的身上。那个人身上的盔甲在阳光的投照下射出一蓬银光,浩浩荡荡,一时间竟似乎有千军万马。

他的马健壮而有力,他的骑术精湛且熟练,他的剑无比的锋利,他的盾无比的坚实。

“我该知道的,他没有那么识时务。”史蒂夫叹息。

“他?”文森特眉毛一扬,“你认识他?”

史蒂夫一愣,偏头看向文森特,却见到文森特的眼中满是银色。

那个人缓缓从自己的盾中抽出剑,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如此的富有神圣感。他的面甲下传来厚重的呼吸。

“我看到的只是一个骑士。”文森特说,“这个王国最后的骑士。”

“全军突击!”

那银色的军队在骑士的号令下齐齐突进,像是一把银色的尖刀,狠狠刺向平原那头。

这柄刀不过是虚影,不过是水中花镜中月,可是他又是切切实实的存在,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

“你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吧,团长。”

史蒂夫不答话,像是默认一样不答话。

“我想这片地应该会有我一半吧。”文森特说,“不然某些男爵谋杀骑士,可不是什么小事。”

史蒂夫哼了一声,“商人的做派。”

“当然。”文森特扭身,“我老早就不是什么骑士了,我是个商人。”

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而后脸上显出自嘲的笑容。

“最后一个骑士,马上就要死了。”

然后那银色的军队与飞扬的尘土碰撞,杀声震天,光芒万丈。



遥不可及

文/讲诚信
我是被阿水从街上捡回来的。
这实在是难以预料到的重逢的方式,尽管我已经想尽办法避开她的目光,但是她最后依旧是认出了我。
“我还以为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阿水说着打开冰箱,我看到里面塞着满满的罐装的啤酒,她取出一罐扔给我,然后自己打开一罐。
气体喷涌的声音。
我用空闲的一只手把头发擦干,我已经太久没有洗过澡,甚至已经忘记了身体清爽的感觉。
“如果不是这种方式就更好了。”我说。
阿水修长的眉毛好看的皱起,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然后仰起头喝酒,我看到她白皙的脖颈。
“你是怎么落魄到现在这个样子的。“
“没什么原因。”
“家里人知道?”
“不知道。”
“我想也是。”
“那你又何必问呢。”
我低垂着眼睛不去看阿水,铝制的易拉罐上显出细密的水珠,这让我联想到高中体育课上的球赛,我总是会想到自己的高中。
“你就先住在我这里吧。”阿水说,“好好休息一下,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听到液体流动的声音,于是我仰起脸看阿水,她的眼睛依旧晶莹剔透,一如那年我们同桌的时候。
“一切都会过去的?”我轻轻的问。
阿水也轻轻的点头,她的样子看上去不怎么自信,与其说是安慰我,倒不如说是劝服自己。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易拉罐放在了茶几上,铝皮同玻璃碰撞,发出浅淡而清脆的声响。
“我不喝酒的。”
阿水看了我一眼,“抽烟吗?”
我摇头。
阿水笑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还有一个小巧而好看的打火机。她取出一根烟点燃,烟草丝烧的通红,阿水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真羡慕你。“她说。

那之后我便就在阿水家住了下来,平日里他去上班,我就在家里做些家务,有闲散的时间就去给一些公众号写些零碎文章。我清楚自己的存在给她添了麻烦——尽管阿水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是我依旧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阿水是我高中的同学,期间有过一年同桌,那个时候我曾经向她表白,然后被她理所应当的拒绝,但是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疏远,事实上,她是我高中毕业后少有的几个依旧保持有联系的人。
时至今日,我已经记不清楚毕业典礼那一天是一种怎么样的境况,但是依旧会有隐隐约约的幻影穿过这些年的缝隙浮现在我的眼前,那个时候所有人都面带笑容,所有人都意气风发,所有人似乎都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当然那只不过是似乎而已,我清楚这一点,阿水也清楚这一点。
阿水在一家电器公司工作,对此我也只知道些片段,究其原因大抵是因为她对自己手头这份工作实在缺乏好感,是以也只是在茶余饭后提起,言语间也尽是些抱怨之词。
“仔细想想也是不可理喻的事情,我居然就这样在这破公司工作了这么多年。”
阿水说着夹起一块牛肉,她把牛肉埋在米饭下面,这是她一向的习惯,从高中时就是如此了。我没有说话,只是一声不响的扒着米饭。
“说起来,你当时不是一直在写小说吗?现在还有写吗?“
我微微一愣,扬起脸来,眼前的阿水低垂着眼睛,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姑且还在写吧。”我咽下口中的饭菜,“只是如你所见,也没写出什么名堂。”
“欸,真好啊。”
“没什么好的,连自己都喂不饱,废物一个。”
阿水没有答话,她正安静的咀嚼着,在吃饭时同她聊天一向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因为她总是这样慢慢吞吞,让人联想到做祷告的修女。
我看到她的喉头蠕动,她喝了一口啤酒。
“其实我一直想要问你。“
“什么?“
“如果那天你没有遇见我,你打算怎么办?“
说这话的时候,阿水的双眼灼灼生光,那是我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光景,只是时至今日竟然耀的我张不开眼。
于是我低垂下脑袋。
“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阿水的眉毛轻轻的扬起,“不知道?“
“最坏的结果大抵就是饿死吧,这也没什么,每天有那么多人饿死,也不差我这一个。“
阿水没有再说什么,她不声不响的吃着饭,时不时喝一口啤酒,最后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将筷子放在了碗上。
“我吃好了。“
她说着站起身,把空调的啤酒罐扔到厨房的垃圾桶里。
“不过仔细想想,就这样死掉也不错。“
吃过饭后阿水就钻进自己的卧室,时不时传来噼啪敲击键盘的声音,一般情况下她会工作到两点左右,特殊的时候甚至会通宵,无论是对于我还是对于阿水,这都已经成为一种常态,我时常见到她顶着一对黑眼圈去赶地铁,再重的妆也遮不住。
我简单的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桌前打开电脑,这是阿水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老旧机子,但是用来写些东西却是绝无问题——尽管word的不定时崩溃很是让人困扰。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写过多少的文章,又投出去多少的稿子,这期间也未尝没有文章发表出来,但是那终究不过是杯水车薪,否则我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境地。这种事情不能去责怪任何人,毕竟说到底,如我这样平凡普通的家伙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注意,我想自己的确是缺乏那种一锤定音的才华,现在所做的事情大抵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的偏执,就我的境遇而言,或许抛开这些东西才是正确的选择,我知道所有的人都这么想,而这也许正是我同家中决裂的原因。
我翻开桌上的笔记本,那个本子已经用了很久,甚至于封皮都有些破损了。我现在要把这些手稿打成电子版,毕竟没有哪个出版社的编辑会耐下心来去辨认我的字迹。
我用力的吸气,然后吐出,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复下来。
或许就如我的父母所说,我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幼稚的孩子,事实也的确如他们所说,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横冲直撞头破血流,险些连命都丢在了这里,只是我没有空闲去思考自己有没有后悔,身后的那台叫不上名字的机器刺耳吵闹,叫嚣着要把我拽进它的加工厂,他们在那里把我融化,重组,变成机器上永久转动的一颗螺丝,最后我的意识便就在那永无止境的旋转中被消磨干净,我的躯壳也会被抛到垃圾场里。
我不想这样。
卧室里敲击键盘的声音突兀的停止,一时间房间中弥漫开令人不安的沉默,我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的精力集中在自己的文章上,只是没有用,那纷乱的思绪就像是飘飞的线头,无论如何都归拢不整齐。
然后我听到阿水的脚步声,我没有抬头,她从我身后走过,然后又走到我的身边停下。她递给我一罐果汁,自己打开一罐啤酒。
“在写小说?”
“是。”
“我能看看吗?”
“我马上改完了,到时候发你电子版。”
“我想看手稿。”
阿水说着伸手去拿笔记本,我没有说什么,毕竟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心思去修改它。只是我依旧有隐约的不安,这篇小说既不是我最得意的,也不是我倾注最多心力的,我从来不期望它能一炮而红,带着我摆脱眼下的困境——毕竟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已近乎于走投无路。或许他就和别人眼中的我一样,平凡普通到几乎让人厌恶的地步。
阿水看的很快,客厅的灯光投在她的脸上,显出几分不真实的意味。她的眉头时不时皱起,我知道那是她在辨认我的字迹,多年以前她曾不止一次在做近似的事情时露出近似的表情。
她总是能让我回想起自己的高中时代,事实上,现在的阿水同高中时相比几乎没有变化,她本就是年级最漂亮的女生,时间对于她这样的人似乎总是过分仁慈甚至于偏爱。只是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情,即使是阿水也是如此。
我想这就是我近乎于疯狂怀恋那些年月的原因,那是我最为精彩绝伦却又永远无法再次涉足的黄金时代,它就像是神话中的那个年头,泉眼涌出美酒,枝头缀满果实,所有的人都善良而美好,当他们寿命将近,他们的魂灵就会升腾向上,最后成为了云上的众神,生生世世注视着世界。
我当然知道这不过只是先人编撰的故事,只是心中却依旧不免好奇,如果当年的我真的成为了神明,他又会如何在天上看着我呢?
这实在是一个无解的答案,只是阿水也没有给我继续思考下去的机会。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然后合上了本子。
“写的真好,”她说,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谢谢。“
“客气。“
阿水把本子递还给我,顺势靠在桌子上。
“你喜欢写小说吗?”
我微微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
阿水喝光了罐子里的啤酒,她从兜中摸出香烟和打火机。
我一时间不知怎么去回答阿水,因为写东西已经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如我所说,我是一个没有用的家伙,既称不上吃苦耐劳,也做不到低眉顺眼,笨手笨脚,甚至于去做收银员都会数错钞票,写小说已经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乐于去把那些文字拆解重组,遣词造句,最后用我中意的方式表达出我心中所想——在我眼中这是件精细有趣的活计,我想我是喜欢它的,无论是它的过程还是它所带给我的成就感。
于是我轻轻的点头。阿水看在眼中,她吸了一口烟,然后也笑了。
“挺好的。“她说。

小说修改停当后就投到了出版社,负责的是我熟识的编辑,一来二去竟然有了单独出书的苗头。
“只是这一篇肯定是不够的,”电话那头的编辑说,“你还有没有其他的文章?”
“有是有,只是都是之前被退稿的小说。”
电话那头传来短暂的沉默,那沉默让人不安,我翻炒了一下锅中的韭菜,让它不至于糊掉。
“你应该知道这次机会有多么难得吧?”他的语气生硬。
“知道。”
“是啊,我想可能也没人比你更清楚了——既然如此,你又怎么说出刚刚那样的话?你觉得已经被退回的稿子还能被拿来用吗?“
“可是我觉得那些文章并不差。“
“这些事情不是由你我决定的,明白吗?“
“……“
我听到编辑重重的叹息,我清楚他是想要帮我的。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想办法解决。“
他说完便就挂断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闪烁了两下,最后跳回了主页面。我不知道他会用怎样的办法解决这件事,只是他的语气实在令我难以放心。
这时候我听到门锁弹开,紧接着就是阿水甩掉高跟鞋的声音。
“我真是受够了这些人了。“
她把包狠狠的摔在沙发上,然后三两步走到冰箱前取出啤酒,我瞥见她用力的仰头,一罐啤酒几乎是瞬间就见了底。
“上面的人是废物,下面的人也是废物,他们是觉得我一个人能把整个公司的活都干了吗?”
她伸手取过第二罐啤酒,拉开拉环一饮而尽。
“我真的是不明白,像是他们那样整天混日子拖时间有什么意义,你把工作放在那里拖到明天,它就会自己完成吗?都他妈的这么大的人了这点道理还不明白吗?“
她伸手去拿第三罐啤酒。
“你别喝了。“我说。
她伸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却还是把那罐啤酒抓在了手里,她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你管我。”
“我怕你喝醉了撒酒疯。”
“我要是撒酒疯第一个把你赶出去。”
“那我就更不能让你喝了。”
我在锅里加满水,然后盖上锅盖,今天的晚饭有西红柿鸡蛋汤,阿水喜欢喝西红柿鸡蛋汤。
“这是我家,我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阿水一边说着,一边把啤酒放在了桌子上。
“好的,我知道了——如果你没事儿干的话,能麻烦你来帮我盛一下米饭吗?”
“不盛。”
“那你别吃。”
我低垂着脑袋收拾道具,阿水的目光像是带着温度,刺的我侧脸生疼。
然后我听见她突兀的笑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
“就是觉得刚刚那一瞬间,你很像我妈。”
“你妈?”
“是。我高中的时候一闲下来她就会像是这样给我找事情做,做家务,整理房间,都是些杂七杂八的琐事,当时我总觉得她是故意针对我,老是为了这些事跟他吵架,结果到了现在……“
阿水话语之中的笑意连同声音一起收敛消散,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她用力的叹息,那声音沉甸甸的,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收拾好餐桌,然后坐在桌前,阿水看了我一眼,然后坐到了我的对面。
“你记不记得大学寒假那次同学聚会,大家散了之后咱们俩聊天,我给你说有些人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我记得。”
阿水的脸上显出自嘲的笑意,“其实现在看来,这句话说的实在相当悲观,只是没想到居然真的一语成谶。”
讲到这里阿水顿了一顿,她看着我的眼睛。
“所以能见到你我还是挺开心的。”
“挺?”
“很。”
“我也很开心,只是如果我那个时候能更体面一点就好了。”
“没什么区别的。”
阿水撇了撇嘴,拿起之前放在桌上的啤酒。
“也不知道那些家伙过的怎么样。希望过的比咱们两个好吧。”
“比咱们两个好又不是什么难事。“
“什么意思。“
“你看看咱们两个,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我说着拿起筷子去夹盘子里的翅根,连着两三次都没夹起来,我用筷子一向不利索,阿水只是看着我笑。“笨死你算了。“她说。
我耸耸肩,没有说话。阿水桌前的啤酒罐再一次变空,她起身走到冰箱边。
“你要喝什么,果汁吗?“
我低垂着脑袋,继续努力试图把那块翅根夹起来。
“啤酒吧。“我说。

那天晚上阿水终究是喝醉了,她给我讲了许多事,只是那些言语都像是碎片一样零散,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没有办法把它们归拢到一起,更别提拼凑出一个形状了。
我知道她高考时失利,不得已才进了她现在的大学念了一个不痛不痒的专业,只是没有想到她毕业后也没有找到对口的工作,而是阴差阳错的来到了现在的这家公司,一干就是这么多年。
我知晓自己没有办法做到阿水这样的地步,或许我们都算不上是真正活着,只是眼下生活的方式却是截然相反。我清楚阿水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格外的佩服她——念高中的时候就是这样,我只会梗着脖子和老师作对,而阿水却会一边腹诽老师一边好好的完成手头的作业。
在那个时候,她是一个再优秀不过的学生,哪怕到了现在,她也是个优秀的员工,孝顺的子女,逢年过节亲戚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只是我从她的只言片语中知道的远不止这些,在自己不擅长的专业取得一个好成绩绝对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而即使是这样她也依旧没有获得如愿获得一份工作,那之后孤身一人来到这里,租着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民房,吃着便利店里的打折食品,这其中的感受或许只有她自己清楚。
或许就像阿水所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在好转起来,不论这份好转是不是她想要的,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起码这种幸福从未降临到我的头上。
我接到编辑的电话是三天以后的事情了。
“事情已经解决了,”编辑的声音透着欣喜,“放心吧,一定没问题,这次一定一炮而红。”
“解决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合上电脑,“怎么解决的?联合署名?“
“怎么会呢,书是你的,“编辑的语气中透出一股子不容置疑,“你要牢牢的记住这一点,书是你的,所有的文章都是你一个人写的。”
我听见自己瞳孔收缩的声音。
“你找了枪手?”
“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情,大家都这么做。”
“不行,我不同意。”
我惊异于自己可以如此迅速而坚决的说出这句话,甚至于没有留给自己分毫思考的空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编辑在那头叹气,“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你也给别人当过枪手吧?”
“这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
讲到这里编辑顿了一顿,“你应该清楚,能走到这一步固然是因为你有才华,但是更多的运气在起作用,你的情况我也大概清楚,在这种时候你可没有什么清高的资本。”
“可是——”
“别跟我在这儿可是了。”
他的愤怒突如其来,似乎是早早就守在哪里等着我送上门去。
“做这一行的找枪手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这种事你清楚我也清楚,如果没有我们的需求那些枪手又哪来的钱赚,这点你应该是有切身体会的吧?“
“……“
“而且据我所知,你现在住在你的朋友那里吧?你想怎么做?一辈子赖在人家家不走吗?一天两天当然无所谓,三四星期也无大碍,但是如果半年一年呢?眼前这么好的机会,你又何苦这样做呢?”
“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把这次机会给那个代写的小伙子,他一定很高兴能有这样好事儿落到他的头上,说不定做梦都能笑醒,至于你——“
“你别说了!“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收缩膨胀,我的每一寸血管都被血液冲刷的滚烫发热,我用力的甩了甩脑袋,只是耳朵里依旧嗡嗡作响。
“给我点时间,我考虑一下。“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他说给我三天的时间考虑,这七十二小时几乎是一纵即逝,我曾经想要告诉阿水这件事,只是自从接到电话的那天之后,阿水便就一直加班,几天都是半夜才推门回家,简单洗漱之后就回到房间继续工作。我不想再给她添这些无谓的烦恼。
距离最后一天结束还有三个小时,阿水发来信息说要加班,所以我也便就没有吃饭,客厅里空荡荡的,甚至连空气都消弭不见,我感到身上的气力也随着一点一点被抽离开来,消散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我清楚做怎么样的选择对自己有利,同时也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事实上,这三天来我一直在试图说服自己接受编辑的条件,毕竟我也知道他并不是信口雌黄,找枪手这件事的确算不上稀奇,我当年也曾做枪手赚钱,而也是正因如此,我才知道枪手们心中的雇主是一副什么样子。
我吸气,然后吐出,这小小的声响在这空荡的房间中显得震耳欲聋。楼下传来汽车的鸣笛。我站起身,走到冰箱前,取出一罐啤酒。
气体喷涌的声音。
刺激性的液体流过,我感觉像是有人在用针扎我的喉头,这种感觉说不上难过,甚至于还有几分让人着迷的快感。
手机铃声响起,是一串陌生的号码,我接通,那头是熟悉而生硬的女声,她说,
“喂。”
在那一瞬间,我似乎听到自己身体中什么爆裂开的声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它们在我的身体内冲撞,叫嚣,那股庞大的力量几乎将我整个人都撕碎,无论是身体还是魂灵。
“喂?你在听吗?”
“……”
“喂?”
“妈。”
“你还活着啊。”
女人的声音依旧显出几分做作的生硬,只是其中的紧张已经退却干净。
我没有说话,女人也没有说话,尴尬而冰冷的沉默,我听到她吞咽口水的声音。
“最近怎么样。“
“还好。“
“找到工作了?“
“没有。“
“那?“
“住在朋友家。“
“挺好的。“
“是。“
女人再一次沉默,我几乎透过电话看到她泛红的眼眶,我想她一定也是如此,她重重的叹息。
“实在不行就回来吧,你爸帮你找好了工——”
她的声音结束的短暂而仓促,紧接而来的就是一串不明所以的声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摔到了地上。
“你给他打电话干什么!”
说这话的是一个男人。
“我早就说过,他只要走了,从此是死是活就跟我没关系!“
他的声音依旧如我印象之中一样粗野而凶猛,他本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那可是你的儿子,你——“
“我没有这样的儿子!”
“你现在在这儿嘴硬什么?你这为难自己又为难别人又是何苦呢?”
“我——”
我挂断电话。
身体内那团力量依旧无处可去,他们握住我的内脏,抓住我的血管,撕开我的肌肉,最后把他们揉在一起,显出如火一样的烧痛。
我拿过剩下的半罐啤酒,仰起头一饮而尽,那黄色的液体一进入我的胃袋便就被烧灼殆尽,变成蒸汽直直的冲入我的脑袋。
我拿过手机,拨通编辑的电话,他很快接通。
“什么时候能出版?“我问。
编辑微微一愣,似乎是在诧异我的态度为何变得如此坚决。
“什么时候能出版?“我重复到。
“很快,“编辑答说,“这是社里比较看重的项目,你放心,这次绝对没有问题,你绝对会庆幸今天的决定。”
“嗯。”
“你放心,你放心,哈哈,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能想通,还准备费一番口舌好好劝劝你呢。”
我咧嘴笑了,尽管我看不见自己,但是依旧能觉出自己笑容中的虚弱无力。
“那我就先去整理文档了,你不要着急,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安心心等着就行了!“
“好的。“
我挂断电话,电话的屏幕闪了一闪,最后退回主界面,我把它扔到一边。
我绝对会庆幸今天的决定,那个编辑如是说。
然后我听到门锁弹开的声音,阿水推门而入。
“你怎么在这里摊着?怎么了?“
我抬起眼,阿水的气色看起来差极了,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怎么,你今天怎么有空跟我搭话了?工作结束了?”
阿水咧嘴一笑,“比这个强多了。“
“什么意思?“
阿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扩大,似乎连她身边的空气都漾起喜悦。
“我辞职了。“
我愣在原地。
阿水笑着脱下高跟鞋,然后一蹦一跳的走到冰箱边取出两罐啤酒,她扔给我一罐,我没有接住。
“我实在不想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了,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是怎么挺过来的。“
她一只手叉着腰,脑袋扬起,露出白皙的脖颈,我看着她,一时间只觉得满嘴苦涩。
“怎么,你不喝?要果汁?“阿水看向我。
我轻轻的摇头,然后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
“有烟吗?“
“烟?“
我点头。
阿水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她似乎也觉察出我有些不对劲,只是她没有说什么。她从包里取出香烟盒,连同打火机一起扔给我,我伸手接过。
我从香烟盒中取出一根烟,把它凑到嘴边,用另一只手去点火,第一次没有打着火,第二次也没有,知道第三次那铁质的小盒子上才燃气火苗,连带着烟草也燃烧起来,我深深的吸了一口,仿佛看见满腔烟雾。

鸢尾花(一)

文/讲诚信

我不喜欢冬天。
我原本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鲜少有我不喜欢的事物,应对悠久生命最好的方法就是对一切保持热爱,这是我在过去岁月中学到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我们这是要去哪?“
我侧过脸,见桑果跟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说。
桑果若有所思的点头,“也是,像你这样活了这么久,大概哪里都去过了吧。”
“……”
“真好啊,“桑果叹了一口气,“我想去很多很多地方,但是我这一辈子太短了,肯定来不及。”
“去不了是好事,”
我用斗篷把自己裹的更紧了些,但是凛冬的寒意总是无孔不入,冰凉刺骨。
“都是些没意思的东西,没什么可看的。”
“那是自然,你是大英雄嘛,”桑果的声音中显出几分不快,“你见多识广,我这种小女孩怎么比得上。”
我没有答话。
我讨厌别人用英雄之类的名号称呼我,那些被吟游诗人改编的不成样子的歌谣也只会让我反胃。所有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单方面的把荣耀和冠冕加在我的身上,然后把我推上神坛。
“你为什么跟着我。”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桑果。她比我矮了一个头,兜帽下面露出些许红色的碎发。她的半张脸埋在厚厚的围巾里,不时有淡淡的白气从布帛的缝隙中露出,然后稀释消散在空气里。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给你说过了不要再跟着我了,我不过是一个流浪汉,不是你口中的英雄。”
“一个赤手空拳了解了一伙强盗的流浪汉?”
“不过是学了些防身的把戏。”
“你骗人。”
“我没有。”
“明明有。“
桑果仰起脸,她的面庞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我连忙移开自己的目光。
“你就是马尔斯,我看到你的那柄剑了!”
“……”
我不再言语,这大抵是因为桑果所说的都是事实,没有什么比那把剑更能证明所有者的身份,它本身就像是烙痕一样的诅咒,紧紧缠缚在每一个无知鲁莽的青年身上,然后一点一滴榨干他们血液全部的温度。
“我知道不是真的想让我走。“桑果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起来,”如果你想要甩掉我,应该很轻易就能做到吧。“
“不是。”
我说着扭过身,“我这把老骨头可跑不过你这样的年轻人,你想的太多了。”
我听到桑果微笑的声音。
“马尔斯,我以后可以喊你马尔斯吗?”
“如果你一厢情愿的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好的。“
桑果的回答听起来像是在唱歌,那两个字甚至让冬日死寂的旷野都有了色彩。我深深的吸气,然后迈步向前。
“马尔斯,我们去哪里?”桑果在我身后问。
我没有答话。

我轻巧的跃上岩壁,这条路同十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分毫的变化。桑果跟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围巾已经解掉,露出白皙的脖颈。她没有发现我在看她,这个小小的女孩紧咬着牙关,小心翼翼的在岩壁上寻找着力的点,空旷的森林中只听的到她粗重的喘息,只是那喘息几乎立刻就被满地的积雪吸进去,然后消解殆尽。
我看着她一点一点的向我走过来,天空中的云层破开,阳光穿过她的身体直直的刺入我的眼睛。我微微眯起眼睛,人影模糊之间是隐约的重合。
伊莉斯。
桑果走到岩壁下,我冲她伸出手,她仰起脸看了我一眼,然后抓住我的手腕。
“歇一会儿吧。”我说,“山路还有一半。”
“啊,一半啊。”桑果大声的叹气,“你这选的是什么破路啊,你是诚心的吧!”
我在雪地上清出一块可以坐的地方,然后盘膝坐下。
“我只认识这一条路。”我说。
桑果撇了撇嘴,“你总该要给我说说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吧。“
“去找一个朋友。“我摘下兜帽,阳光倾泻在我的脸上,有细微浅淡的温暖。
“朋友?“桑果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凑到我的面前,“是你当年的战友吗?”
我几乎是本能的向后躲闪,但是依旧不可避免的沾染到了她的气息。她呼吸所带出的温度和少女身上天然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即使是在这冬日的白昼也显出几分暧昧。
“你靠的太近了。”我说。
桑果愣了一愣,而后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如同触电一般坐了回去。我看到她的肌肤下漾起红晕,像是白色的玉石之中藏着一颗小太阳。
“我,我不是故意的。“
桑果似乎有些局促,那并非是简单的不安,在那之下还有着更加复杂的东西。
只是我并不清楚她的过去,是以也就无从揣测她在想些什么,事实上我总是这样,眼里只有自己的事情,雅哈曾说我是一个自私的家伙,我想她说的没有错,这委实是讽刺的,被所有人歌颂铭记的,居然是我这样的家伙,是一个活过五百年却依旧没有分毫长进的家伙,而那些真正应该被记住的人,却被埋藏在所有人的记忆之中,鲜少再被提起。
五百年啊。
“是那个时候的朋友。“我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边没有清理干净积雪,它们正一点点的变为水渍。
“她叫做雅哈,你可能听说过她。”
“是故事里的那个精灵?”
“是,”
我应了一声,然后顿了一顿,自顾自的笑出声。
“你笑什么?“桑果追问。
“不,没什么。“我笑着摆手,“只是觉得你见到她的时候会很惊讶吧。”
桑果偏着脑袋,我感受到她的目光粘着在我的脸上。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意外。”桑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头,显出几分讪讪,“没想到你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我愣了一愣,而后点头,“是啊,不怎么好看吧。“
“嘿嘿,“桑果伸手挠头,咧开嘴笑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因为早在多年以前我就从另外一名少女口中得到了同样的答案。尽管时至今日,那个人只剩下名字留存在我的记忆里,她的音容笑貌在已经过去的无穷无尽的年月中被一点一滴的腐蚀殆尽,我想它们被什么从我的身体中剥离了出来,而后才有了现在的桑果。
而后我不再说话,我已然学会了在沉默之中生活,我想这或许算不上是一个好习惯,只是细细想来,经过这五百年过滤留下来的,大抵不会是什么惹人喜欢的东西,毕竟长久藏在斗篷之中的人只越来越惧怕阳光,而与之对应的,便是黑暗越来越令人着迷。
“嗳,“
桑果的声音拽回我飘飞的思绪,她用手肘碰了碰我,我仰起脸。
“怎么了?“我问。
“给我讲一讲你们当年的事情好不好。”
“当年?”
“就……你们打倒魔王的事情。”桑果偷偷瞄了我一眼,似乎是在揣测我有没有生气。
“那些吟游诗人不是都讲的很清楚了吗?“
“他们说的是真的?”
“不是。”
“……”
“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什么英雄。”我说着站起身来,“不过是一个好运气的家伙,凑巧做了一件不值得夸耀的事情而已。”
“可是你是马尔斯!你是英雄马尔斯!所有人都知道是你打败了魔王,如果没有你,这个世界可能早就已经……”
“如果没有我,那么才会有真正的英雄出现。”
我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我看到自己身体内的热量弥散在空中,寒意又浓重了几分。我并不想要讨论这个问题,但是有些事情由不得自己。
“真正的英雄,应该是你听到的故事里那样,比任何人都要强大,也比任何人都要纯粹,只有那样的人才有资格说保护别人,也只有那样的人才能承受的起没有尽头的荣耀。”
“我没有办法成为那样的人,我是假的,是冒牌货。”
我伸手戴上兜帽,破旧的布料将我同阳光分割开来。
“我什么都保护不了。”我说。

我知道那些吟游诗人口中的故事是什么样的。
英雄的剑斩断山峰,英雄的盾击碎巨石,他没有弱点,没有畏惧,他同他的伙伴们迈步向前,最后将利剑刺入了魔王的心脏。他保护了所有人,也拯救了这个世界。
我由衷的希望他们所说的是事实,但遗憾的是,谎言终究只能是谎言,就好像我这个假货无论如何也成为不了真正的英雄一样。
其实事到如今,我已然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立志要成为英雄,在最初的那个百年之中我时常做梦,梦到自己战斗的模样。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明明已经伤痕累累,却还是不断的挥舞着剑,我无法理解,也不愿意去理解。我告诉他停下吧,一切都是徒劳的,这里永远不存在皆大欢喜的结局,到了最后的最后,除了满身的伤痕你什么都得不到。
很不值得吧!听起来很不值得吧!
可是他永远不理会我,他依旧挥舞着剑,一直到剑刃翻卷,盔甲碎裂。而我只能在梦中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大声叫骂他的愚蠢,我不知道自己的叫喊是无用的,就好像他不知道他的战斗是无用的。
自从那次之后,桑果就再也没有同我说过话,沉默像是铁一样缚在我的身上,几乎教我喘不过气来。这不太对劲,因为我早应该适应了这样的沉默,这本该是我赖以生存的技能。
桑果不再问我要去哪里,但是她依旧跟在我的身后,每次她显出吃力的时候我就会停下,她接过我递过去的食物和水,然后一个人默默的吃着。
这副模样是桑果独有的,并非从任何人那里继承而来,也不带有任何我熟悉的影子,这让我感到安心,同时也难免有微小的失落。我知道自己的内心在期盼什么,但那无疑是不可能的,尽管如此,我依旧不舍得彻底掐灭那黯淡但是虚假的火苗。
可笑之极。
“我们马上就要到了。”我看到桑果似乎休息的差不多了,于是站起身来。“已经没有多少路程了。”
桑果也站起身,然后点点头,我看了看你她,发觉她似乎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扭过了头。
“走吧。”
我迈开步子向前,可是身后却一直没有桑果的脚步声,我意识到不对劲,回过头的时候却发现桑果站立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没有呼喊,没有挣扎,也没有其他的脚印,桑果这个存在似乎就在那一个瞬间凭空消失了。
“几十年不见,你过的还真是滋润了不少啊,马尔斯。”
“雅哈。”
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穿着黑衣的精灵,她的头发是淡金色的,在积雪的阴沉下显得愈发灿烂。她歪着脑袋,双眼微微眯起。
“大老远有人说话,我还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闯进来——不过这么说似乎也没错,这可不就是两个不长眼的家伙吗?”
雅哈说着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她的声音很好听,只是唯有笑声显出几分刻薄的尖利。她过去不是这个样子。只是我又何尝是过去的样子呢?
“你把桑果传送到哪里去了?”我问。
“啊,桑果,她叫做桑果啊。”雅哈依旧微笑着,但是眼中的笑意已经尽数褪去,“真是个不错的名字,只是如果不是你说,我还以为她是伊莉斯呢,什么啊,原来搞了半天不是伊莉斯啊,真是遗……”
“这和伊莉斯没有关系,雅哈,你讲话的时候最好不要牵扯到无关的人。”
“无关的人?马尔斯,你又在撒谎了,”雅哈说着叹了一口气,“都已经过去五百年了,为什么你还是能这样谎话连篇?难道伊莉斯的死没有教会你应该怎么样……”
“雅哈!”
雅哈没有理会我的愤怒,她双手环抱,碧绿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冷漠的光,她还在继续。
“不过也是,现在我们的英雄大人身边已经有了新宠了嘛,毕竟已经过去五百年了,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反正你已经找到了一模一样的替代品了嘛。“
“对不对啊,马尔斯。”
剑出鞘的声音。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握住过剑柄,久到我自己也记不清确切的时间。但是即使如此,它的触感和温度依旧让我感到无比的熟悉。
我迅捷,有力,我很强。
“哈,气急败坏了嘛!你……”
我没有让雅哈把话说完,同海克托尔不同,我不是骑士,我也并不中意堂堂正正的决斗,我所知道的只有如何快速的制服对手。
扬手,然后挥剑!
“还是这样肮脏的战斗。”
雅哈恶狠狠的咒骂,但是她的身体没有半分的停顿,她闪身,后退,而后徒手向空中一抓,凭空显出一根树枝一样的法杖。
那是世界之树的枝干。
“风雪啊!”
她手中的法杖顿地,遍地的积雪几乎是在瞬间便听从了她的召唤。它们乘着山风腾跃而起,张牙舞爪的向我扑来。
但是没有用,因为这个世界上绝对不存在没有破绽的事物,即使是如魔王一般强大的存在,被利剑刺入心脏也只有死亡一途。
我迈开步子,然后提起剑。
当!
那怪物一般的法术再一次变幻回满地积雪。而我的步伐并不会因此减慢分毫,因为我很清楚雅哈想要做什么。
“我是大地之子,是生命,是传教者。于是我在此赋予你们教义。”
雅哈是我见过最优秀的魔法师之一,她的咏唱永远简短而有力,即使是大规模的法术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咏唱结束。
但是没有用。
“苏醒吧,巨——“
“结束了。“
我的剑尖稳稳的悬停在雅哈的脖颈前,空中的雪花落在剑身上,久久也不融化。

“你应该知道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
雅哈一边说着一边带我走进她的房间。小小的木屋干净整洁,炉火把墙壁映的通红,餐具也好口杯也好都是成对的。
“让我感兴趣的是海克托尔,如果不是他,我才不会和你们呆在一起。”
“我知道,你给我说过。”我答说
“是吗?”
“每次见面都会说。”
“这样啊。“雅哈笑了笑,而后叹了一口气,“可能我真的是太想他了吧。”
“但是没有办法。”我说。
“是,没有办法。”雅哈点头,“毕竟我不像是你,能找到一个一模一样的替代品。”
我听到自己眉头皱起的声音。
“桑果不是替代品。”我说
“这就开始护犊子了?”雅哈的面庞上再一次显出刻薄的嘲讽。“你还敢说自己没有把伊莉斯抛在脑后?她也真是个傻姑娘,居然对你这样的家伙倾其所有。“
雅哈走到沙发边坐下,她打了一个响指,便有装满水的水杯悬停在她的面前。
“要喝水吗?”
我摇头。
“不过还真是吓了我一跳,”雅哈一只手撑着脸看向我,“也真亏的你能找得到,那张脸真的和伊莉斯一模一样。你不会去找人偶师做了一个人偶吧?”
“你能不能别这样讲话?”
“怎么,你敢做就不允许别人说了?”
“你根本什么就不明白。”
“那你就给我讲明白吧,”雅哈换了一个姿势,那双眼睛紧紧的盯着我,“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是我现在真的很希望你能证明我错了。”
“我不希望伊莉斯爱着的是一个这样的人,我也不希望海克托尔最好的朋友是一个这样的人,就我而言,我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和这样的人并肩作战过。”
“……”
“为什么不说话。”
“我根本就不想再见到那张脸。”我说。
雅哈并没有如我意料之中一样显出惊讶的神色,她依旧是那么平静,碧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继续。”她说。
“因为我越是看到那张脸,就越会记住自己没有保护好伊莉斯的事实。”
我略带嘶哑的声音在自己的鼓膜之中回响,我在其中听出了恐惧与逃避的意味。
“它会提醒我伊莉斯已经死了,从今以后永远永远,我再也没有可能见到她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自己。”
“我没有办法把责任推卸给任何人,我也没有办法从这里逃开,你知道吗,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已经快要记不起她的相貌了,而这个时候我竟然会感到释然,甚至于是愉悦,因为我以为自己就要从这漫长的诅咒中抽身而退了,你觉得这难道不可悲吗?”
雅哈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像是一尊石像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波动。
“然而桑果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她是一个好孩子,只是她那张脸于我而言就是诅咒本身,我想要甩脱她,哈,但是我又怎么甩脱一个和伊莉斯一模一样的女孩呢?”
我听到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粗重,那是在人前剖开自己胸膛的苦痛。
“你讲完了?”雅哈问。
我点头。
雅哈也点头,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她本就比我高一些,这样自上而下看着我更显出几分气势汹汹,然后她在我的面前站定,我看到她扬起自己的拳头——
砰!
“我本来想要克制住自己的,只是不好意思啊,实在忍不住了。”
雅哈走到我的面前,她揪住我的衣领,然后单手将我提起,我惊讶于精灵纤弱的臂膀中竟然含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生气过了,”
雅哈的眼睛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如果是在五百年前你说出这番话,我姑且还能过理解,因为你还是个孩子。但是很遗憾,现在已经是五百年后了,你也不能总是个孩子了。”
我仰起脸看向雅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吗?伊莉斯为你而死,为的不是让你这样浑浑噩噩的活下去!”
“你觉得自己很深情吗?你觉得自己承受了痛苦吗?你没有,从始至终,你脑袋里想的只有如何让自己舒服一些,因为怨天尤人比较轻松,因为什么都不做比较轻松——”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雅哈笑了,在我有限的生命之中,从未见到过如此露骨而充满恶意的笑容。
“看吧,即使是事到如今,你想着的还是逃避,你不敢直视这些东西,根本就不存在诅咒之类的东西,如果有的话,也不过是你自己强加在自己身上,用以自我感动的戏码罢了。”
我听到自己胸膛被撕扯开来的声音,雅哈的手顺着我自己划开的浅淡的划痕探入我的胸腔,然后狠狠的把它拉扯开来,我那孱弱的心脏暴露在空气之中,我痛的想要大叫,可是却发不出分毫的声音。
柴火燃烧,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如果你真的爱着伊莉斯,那就好好的活下去。”
雅哈说着松开了手,刚刚的愤怒似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甚至于脸上都显出了疲态。“接受他们的善意,然后背负着这些活下去,这才是我们生者的责任。”
“这难道不也是无穷无尽的折磨吗?”
“是,但是这是我们应得的惩罚。“
“惩罚?“
“是,”
雅哈的脸上第一次显出悲伤的神色,“在有限的时间内去思考有限的事情,这才是人类,而我们这些非人者,就要承受非人者的惩罚——于你来说,一切早在你拔出圣剑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我沉默不语。
“你也是个可怜的家伙,”雅哈轻声叹气,“英雄啊——”
我依旧没有答话。

雅哈不过是将桑果传送到了自家的阁楼上,然后用了一个小魔法让她睡着了。事实上,从一开始我就不曾担心桑果的安全,雅哈的脾气尽管乖张了些,但是大体上算是个好人。
只是出乎我意料的是,雅哈和桑果相处的意外的愉快,她对这个生着和伊莉斯一样容貌的小姑娘没有分毫的抵触,甚至还有几分天生的亲近,我不清楚其间的缘由,大概也只有女士们自己才能知道的具体些吧。
“姐姐都对我说了,”桑果跟在我身后说,她称呼雅哈姐姐。
“我和伊莉斯长的一样是吗?“
“……是。“
“为什么你一开始不告诉我?”
“这有什么必要吗?你又不是她。”
“你撒谎。”
“我没有。”
“姐姐说你一开始是想甩脱我的。”
“……”
我暗自咒骂雅哈不知轻重,什么话都给小孩子讲。
“她还对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是个人渣,让我离你远一点。”
“这话倒是极为中肯。”
“才没有。“
小姑娘说着撅起了嘴巴,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似乎自从离开雅哈的家之后,桑果的性格变得开朗了不少。
“最近你似乎心情不错?“我问。
“是啊。“桑果唱歌一样回答。
“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你猜。”
“……”
“哎呀你猜嘛猜嘛。”
“这我怎么猜得到。”
“没意思。”
“这话五百年前就有人说过了,所以说到底是什么事。”
桑果背着双手,小小的脸扬起,拿出一副卖关子的架势。
“其实——“
“其实。“
“算了我还是不说了“
“……“
“骗你的骗你的。“桑果笑着摆手,”是因为姐姐给我讲了件事。“
“什么事?”
“你的事。”
“?”
“‘桑果不是替代品’,这话是你说的吧?”
在讲这话的时候她努力模仿我的语气,我甚至可以想象出雅哈当时模仿我的样子。
“是我说的。”
桑果笑的更开心了,只是我依旧觉得奇怪。
“就这件事吗?“我问。
“是。“
“这有什么很值得开心的吗?“
“嗯——“
桑果伸出一支手指放在嘴唇边,侧着脑袋,她把口中的音节拉的很长很长。
“我也不晓得,”小姑娘摆了摆头,而后脸上不知第几次显出笑容,“可是我就是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是一种我几乎已经淡忘的尴尬,于是摸了摸鼻头,移开眼睛,不再言语。但是我知道桑果依旧在我身边笑着,我听到她微笑的声音。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