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岛修治

写东西的

山鬼

文/讲诚信


  “你在这里已经多久了?”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坐在树枝上,风吹动她花草编织成的裙子,露出莹白的脚踝。她不把目光投向我,或许她的眼中早已空无一物。

  我的手心沁出汗珠,于是我愈发紧握住那面布幡。

  “你是在害怕吗,小道士?”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山间石上露水破碎发出的声响,清脆而浅淡。

  “我不是道士。”我答说。

  “不是道士,又怎能看得到我?”

  “只姑且算是个相士,开了天眼,能分阴阳。”

  “这样啊。”

  她讲话的声调微微扬起,似乎显出了几分兴趣。

  “难怪你只是在一旁看,不像那些老家伙,话都顾不上说就拔剑冲上来,真是不知礼数。”

  “我倒是觉得怨不得他们。”

  “是吧。”

  她若有所思的点头,“除魔卫道,驱鬼捉妖,这也本事他们的职责所在。”

  我没有答话,因为我不知晓该说些什么。她侧过脸看我,而后自顾自的笑起来。

  “你这小家伙倒也是有趣,当真这么怕我的话,扭头跑开不就好了?”

  我仰起头看她,她也正看向我,一双秋水般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于是我开口。

  “我跑得了吗?”我说。

  她抿嘴笑着,而后摇了摇头,“你倒是机灵——说起来,你说自己是相士?”

  “不错。”

  “既然你天眼已开,分辨阴阳,想来也是精通相术?”

  “只是粗浅明白些。”

  “这样。”

  她轻轻点头,而后右手在枝头一撑,那些编织成她衣衫的花草仿若在一瞬间纷飞而起,一时间我的眼前便就只剩下了花团锦簇,只是都是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模样,待到尘埃落定,一切悄无声息,他便已经站在了我的眼前。

  尽管我已清楚的知晓她并非阳间之人,但是若当真这样仔细的打量她,眼前的这份美依旧让人惊心动魄,以至于头晕目眩起来,这是无需说明,不容置疑的美,她的嘴角好看的扬起,从颜色到角度都是如此的恰到好处,似乎她便就是美本身,分毫不爽。

  “怎么?发起呆来?”

  她掩嘴轻笑,那笑声一下将我飘飞的思绪拉拽回躯壳,一时间我只觉得脸颊发烫,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皮骨下燃烧。

  于是我重重的哼了一声,试图借此来化解自己的窘迫。

  “红粉骷髅罢了。“我说。

  “小小年纪,嘴巴倒是硬。“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身子微微前倾,隐约之间,我似乎嗅到花朵的香气,我不清楚这是否来自于她的衣衫。

  “你来帮我看看,我的面相如何?“

  她这样的要求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但对我来说的确并非难事。我抬起眼凝神望她,却见那副倾城的容貌之上好似附着一层雾气,尽管浅淡,但不论我如何用力去看,却始终难以窥见她命理的一星半点。

  于是我摇头,“我看不透。“

  “看不透?“

  “是——说千道万,我一向也只为生者看相。“

  她的面庞在一瞬间黯淡下去,苍白的像是张失了颜色的画,连带着他衣衫上的花朵也褪去艳丽。她身周的空气也在那个时刻变得沉重起来,想铁一样沉甸甸的,坠在地上,一点点弥漫出铁锈的味道。仿佛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阳寿已尽的事实。我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毕竟如她所言,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孩子而已,我也无从想象要怎样去安慰一个不愿往生的游魂。

  这是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居然能在这种地方见到生面孔,倒也算是机缘巧合了。“

  我扭过头,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他的头发已然全白了,打着卷,随意的散在脑后,身上穿着墨绿色的长衫,无需细看便就知道价值不菲。他向我走来,步伐坚实富于节奏,不急不徐,想是衣衫下有强健的肉体支撑着他。待他行至我的身前,我终于有机会看清他的面孔,那是一张可以属于任何年龄的脸,刀削斧凿,棱角分明,只是同石雕般的五官比起来,那双金色的瞳孔更惹人注意,顾盼之间闪烁圣光,凶狠凌厉。我微微眯起眼,想要粗浅望望他的面相,哪知这一眼望去,入眼是没有尽头的愤怒与憎恨,这样的情感是如此的鲜明强烈,像是没有半分稀释的烈酒,如我这样的小孩子,只是闻上一闻就醉了一半。

  而那男人却只是对我微笑,“小朋友,你这样一个劲盯着我瞧,莫不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我一时语塞,口中支支吾吾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男人倒也不催促,只是笑吟吟的看我,这时我听到女人的笑声。

  “小家伙,不用怕,他可是个好男人。”

  我应声扭过头去,却见她明眸皓齿,眉梢带笑,适才悲伤失意不知什么时候一扫而空,一双眼里满是诉不尽的相思柔情,直要满溢出来。

 

  男人要我唤他伯爵。

  “身边的人都这样叫,久而久之连名字是什么都忘记了。”

  伯爵一边说着,一边递过一只茶杯。我平日里不喝茶,也对茶道不甚了解,但只是见那茶水剔透,清香扑鼻,便可知道并非凡品,接过后细瞧,连茶杯做工也是精巧细腻,希昂莱不是寻常物件。

  “伯爵?先生莫不是皇亲国戚?”

  伯爵笑着摇头,“若如你所说,我又怎么会偏安于这山野之间,住在这种粗陋茅屋之中?”

  讲这话的时候,他的嘴角依旧扬起,丝毫未曾显出为穷苦所困的窘态。

  “我只不过是一介囚犯,伯爵之类的,不过是用以替代名字罢了。”

  “囚犯?”

  “这件事说来话长,小朋友你不会有兴致听的。“

  他说着低垂下眼,额前有一绺白发垂下,这是自我们见面以来,他第一次收敛起自己的笑容,我猜测那不过是他用以示人的假面,而在面具被摘下的现在,这个男人方才显现出自己本来的面貌。

  比任何人都要冷静,也比任何人都要强大,聪明沉稳,凶猛可怕。

  “那伯爵请我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我问道。

  但是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低下头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之后他扬起脸,指了指我倚在墙边的布幡,那是我吃饭的家伙,上面那“布衣神算”四个字可着实为我赚了不少银子。

  “您要算命?”我猜测。

  伯爵摇头,“说了来冒犯,我这人生来愚钝,不测运势,不信命数。”

  “那……”

  他抿嘴一笑,用手将那碎发拢到耳后。

  “自此地向西四十里地,有一小镇名叫石山镇,先生可知道?”

  “知道,我正是从那里来。”

  伯爵微微点头,“两日之后,我有一位朋友会经过小镇,这要求或许未免有些过分,但是我想请先生为他算上一卦。”

  我挑了挑眉头,“只是算上一卦?“

  伯爵脸上的笑容愈加浓郁了几分。

  “我这位朋友素日十分笃信命理玄学,先生是聪明人,我对他——可是思念的紧啊。“

  讲到最后,他似乎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咧开了嘴,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在那一瞬间,他便不再是那个着墨绿长衫,谈笑风生的儒雅男人,他变得张狂而危险,那口白森森的牙齿仿佛在他的心头开了一道缝隙,他胸腔里鼓动着的没有尽头的愤怒凶戾终于嗅到了新鲜的空气,他们抬起眼,昂起头,蠢蠢欲动。

 

  那之后暮色四合,伯爵唤来一个年轻人,要他为我安排住处。

  年轻人穿着粗布的衣服,步子迈的很大,走动之间露出健康的小麦色皮肤,鞋上还留有田埂上的泥土,我同他谈起村中的生活,他告诉我村庄虽然地处山间,但胜在土地肥沃,大家生活也是自给自足,即使碰上灾年,相互扶持一下也都能捱过去。他还告诉我,有些老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村子,便就在这里终老一生。

  “一辈子!“我惊呼出声,”就留在一个村子里?“

  年轻人点头,“而且这样的人并不算少,大致算一下,怕是九成以上的人都是如此。“

  他的声音明朗而清亮,语调里听不出分毫阴霾,似乎这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便就顺势缄默不语,年轻人倒也不以为意,只是闷头向前。伯爵的住处并不在村中,一路上都是窄窄的小道,一侧依靠着山壁,另一边生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杂草,枝蔓肆意,在月光下影影绰绰,显出几分阴森,其间虫鸣声嘈杂,愈加显得小路狭窄逼仄,仿若这仅有的空间也要被那些野生的植物挤压以至于消失殆尽。我抬眼向前看,见年轻人依旧切实的守在我的身前,只是就连他那宽阔的脊背也好似抵挡不住黑暗的侵蚀,仿佛一忽儿就要消失不见了。

  “还要走多久?“我终于按耐不住,开口问道。

  “不远了。”

  他的回答言简意赅,我还想要追问时,跟着他转过一个山坳,一切在这个瞬间豁然开朗:入眼是一片宽阔的空地,它是如此的空旷,以至于让人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身处山间,近处大约是水田,在月下能看到粼粼的波光,好像是破碎的镜子,又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水底,时不时有风吹过,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再想远望,便就是星星点点的灯火,密密麻麻,简直就要在这夜里汇成一片海洋,年轻人引我到一条小路上,路上铺着的青石板已然生了裂痕,有些甚至已经碎成了几块。我们就这样沿着小路向村子走去,那些火光也就愈发近了,红彤彤的灼人眼睛,似乎马上要就地燃烧起来。但这终究不过是徒劳的努力,任凭它们如何倾尽所有的燃烧,这样的光芒也只能存在于这山野之间,那黑漆漆的夜空就好像一只大锅盖,自上而下,从头到脚,将这个村落严丝合缝的罩住,让它透不出一丝一毫的光亮。

  我随年轻人进入村子,尽管入夜已有一段时间按,但是街上依旧是一派热闹,店家的门无一例外的敞开,街边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男人们三三两两团坐在一起,面前是几坛酒,几碟肉,而后就放开了声谈天说地,嗓门一个赛一个的高,似乎非要在这里分出个高下。女人们自然不会来这种嘈杂惹人烦的地方,她们拎着一个装满针线的篮子,找一处僻静的所在,也是几个相熟的聚在一起,嘴里叽叽喳喳的不知议论什么,只是议论归议论,手上却是分毫不停,只是一会儿的功夫便就织成一件,或是线衣,或是外套,不一而足。

  这里的热闹还远不止如此,闲谈散心的老人,好勇斗狠的小伙子,追逐打闹好似永不疲倦的小孩子,还有在这嘈杂中,不经意间透出那家孩子的读书声。

  “这哪里是什么村子!“我感慨道。

  走在我身边的年轻人眉头微微一扬,“先生是什么意思?“

  “别说村镇,就算是寻常的县城也未必有这样的热闹,更别说这里还地处山间。“

  年轻人侧过脸觑了我一眼,似乎实在揣度我这话是否有什么弦外之音,我见他明亮的眼睛闪烁了几下,而后黯淡下去,似乎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我。

  “在我小时候,村子里还远没有这样的繁华,“年轻人的语气平静,不起波澜,“只是记得有一年,这里出了天大的事情。”

  “天大的事情?”我好奇道。

  “是。”他点点头,语气里泛起回忆的气息,“那时候我还太小,什么都记不清楚,后来村里的大人也都不让提起那件事,我只是在偶然间听到几个爷爷谈起,说是那时候所有村民联合起来驱逐了村长。”

  我不由得一惊,“驱逐?”

  年轻人摇了摇头,“我也只知道这些,再多我也说不出了,若不是临行前伯爵交代我对您知无不言,我也不会告诉您这件事了。“

  我不由得咧嘴笑了,“你倒是不会藏着掖着。“

  年轻人也冲我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我一点点咀嚼着伯爵两个字,眼前突兀的显出那个男人的容貌,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似乎在什么地方窥伺着我,它们用无声的语言告诉我,“你绝对逃不走。“

  这时候年轻人停下了脚步,“先生,我们到了。“

  那是间不大的砖瓦房,大约处在村子的东头,再远就是林子了。窗台积了层厚厚的灰,想来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人住过——兴许是专门用作客房也说不定。

  年轻人打开房门,我随着他走进房间,里面远比看上去大,住一个人绝对绰绰有余,若是两个人也许会有些拥挤,但也不是不能接受。年轻人把钥匙交给我,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便就离开了。

  床铺都是干净的,想是有人定时打扫,我去院子里打了水,简单洗漱后便就躺在了床上。

  倦意从骨与骨的连接处泛起,像是泅染开的墨渍,一点点蔓延到全身上下,我几乎已经听到自己的身体在叫嚷着困倦,但我的头脑依旧冰冷清醒,没有一星半点的睡意。

  我清楚在这短短的一个晚上我已经无数次接近死亡,无论是那只眷恋阳世的幽魂,还是那个金眼白发名唤伯爵的男人,都可以轻而易举的置我于死地。而如我这样无父无母的家伙,即使真的消失不见也没有人会察觉。

  但我还不想死,并非是我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人生在世本就生死无常,我为人看相,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只是没有人会温和的接受死亡,那死亡离得愈近,人们就会愈发用力的嘶喊咆哮,这大抵是所有人的天性,我从不认为自己能过例外。

  屋外人们的交谈声一点点变得细小,最后终于到了难以听闻的地步,想是到了约定俗成的时间,大家纷纷回到自己的家,熟悉过后蒙上被子,准备迎接第二天的劳作。我清楚他们的每一天都是如此,这是不用多想就可以预料到的事情,在我离开这里之后,我或许会向什么人谈论起在那深山大川之中有一个这样的村落,而那个听到我的故事的人一定会露出神往的模样,然后感慨一句,“这实在是桃源乡。“

  是啊,远离尘嚣,朝九晚五,男耕女织,黄发垂髫,无论山外的世界发生了如何天翻地覆的变化,这里的人和事却始终如一,这实在是只在幻梦中才存在的桃花源。

  窗外响起聒噪的虫鸣,挟带着我的思绪也一起混乱起来,我开始思索这样的生活究竟算是什么,在那样无限重复朝生暮死的轮回之中,一个人的人生真的需要有百年那么长吗?

  我不知道。

  虫鸣声愈发的恼人,此起彼伏,就像是酒桌上的男人,一定要赛个高低,我知道我应该睡觉了,身体已经在止不住的呻吟,于是我合上眼,告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么多。

  “反正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这样对自己说,然后将意识沉入没有尽头的黑暗。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想来是昨天太过疲惫,竟然一觉睡到了这个时辰。

  穿衣,洗漱,从厨房里捡了些食材做了饭菜,我并不会烧菜,只是把青菜下过简单翻炒几下,入口竟然甘甜清脆,同山外客栈里的厨子相比,却又别有一番风味了。

  午后的街上空荡荡的,店家也都虚掩着门。虽然已经入秋,但是夏日的余热依旧盘踞在村子里,不肯离去。地面被炙烤的滚烫发热,那热气简直就要透过鞋底,直直窜上我的脑门,没走上几步,额上便已经满是汗珠,再加上白天看来,村中的街道更显得长而宽阔,我不得不断了好好看看这个村子的念头。

  “到了晚上再来转转吧。”

  我如是想着,正打算返身回房,哪知道刚回过头,就见到一个人影俏生生的立在我的面前,她冲我咧开嘴。

 “ 又见面了,小家伙。”

  即使在这样强烈的阳光下,她的笑容也依旧清晰具体,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这实在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毕竟寻常鬼怪对这炽热的天光都唯恐避之不及,又哪里敢大白天的在街上显性。

  我感到后颈泛起寒意,汗毛根根竖起。

  “我可不太想见到你。”我说。

  她脸上的笑容更浓郁了,只见她微微偏过脑袋,“你就当真这么胆小?当真这么怕我。”

  “这不是自然的事情,我又不像那些大侠法力通天,你要真想要我的命我跑都跑不掉。”

  “我要想取你性命,昨晚就已经取了,又何苦今天跑到这里找你?”

  我轻轻的哼了一声,“这可说不准,兴许你脾性乖张,最喜欢玩这种猫捉耗子的把戏。”

  她听得我这话,眉头一扬,脸色瞬间便就沉了下来。

  “猫捉耗子?”

  我微微一愣,竟不知是那句话惹怒了她,一时间甚至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只能支支吾吾望着她,她也就这样望着我,面色阴沉的像是酝酿着暴风雨的云层。

  “完蛋了。”我心想。

  哪知她突然一摆手,堆积在面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算了,不逗你了。”她说,“再吓吓你怕不是就要尿裤子找妈妈了。”

  我一时无言以对,甚至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好像有什么一下子抽干了我躯壳里所有的力量,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好像要把适才吸进身体的死亡吐的远远的。

  “说正经的。“她再一次换上了那副轻松愉快的面孔,”我要你帮我个忙。“

  “帮忙?“

  “诶呀,废不了你多大力气的,就是帮我送点东西。”

  “送东西?”我不由得警惕起来,“你不要想借刀杀人,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是绝不会做的。“

  她微微一愣,而后的眉头好看的皱起,“你在瞎想些什么啊?我是让你帮我送药,药。“

  “药?“

 

  她交给我的确实是药,而且是上好的伤药。

  早年间,我曾经在机缘巧合下得到过一本古书,书上所载尽是这天地间最神奇精妙之事,我这看相的本事就是打那书上学来的。而现如今,她交给我的这份伤药便就载于书中,根据书上所说,这份药虽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但是接骨生肌却是轻而易举。这种东西于我而言或许算不上珍贵,但对于那些行走江湖的侠客,这一份伤药就好像另一条命,是千金难求的宝物。

  我按照她的吩咐行至村子北边,找到她口中那户黑色木门的人家,我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女人,约么四十来岁,浓眉大眼,臂膀结实,一对乌溜溜的眼睛干净的像是晴朗的夜空,这本是一张一看之下便让人心情愉悦的脸,只是现如今,这副面容隐约之间显出几分憔悴,那双眼睛下也藏有淡淡的愁绪与悲伤。

  “您是?“她上下打量我,面带疑惑。

  我调出自己职业性的笑容,“啊,我一介山野村夫,无名无姓,您要是不介意,唤我一声小兄弟就好。“

  她微微点头,只是顾盼之间还是透出疑惑与警惕,“那不知道您有何贵干呢?”

  我轻车熟路的维持着自己的笑容,“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路过此地,遇见了一位朋友,叫做伯爵,我们一见如故,秉烛夜谈还嫌不够,于是伯爵便就引我来到这里,教我在此地盘桓几日。”

  她的眉头一扬,“原来是伯爵的朋友。”

  “正是。”我点头,“今日我在村里散步,哪知这里之大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再加上我这人又一向记不得路,于是便想找户人家问路,只是一路敲门敲过来,这些竟然都是空房,好在眼下遇见了你。”

  女人的警惕一点点消散,她的不再把半个身体藏在门后,挺直了腰身,露出身后的院子,“那是自然,“她说,“眼下的这个点,大家都拖家带口的在地里忙活,怎么会有人在家歇着。“

  讲到这里,她的眼睛突然黯淡下去,似乎在一瞬间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这份异样一纵即逝,这样负面的情绪几乎是瞬间就被眼前这个健康的女人收敛起来。

  “你住的房子是那间?周围有没有什么别的屋子?“

  我向她大概描述了屋子的形状,她很快就意识到我说的是哪里。

  “从这里向东走,约莫走个盏茶时分就到了,算不上远。“她说。

  我点点头,“实在感谢,若不是您,只怕我要硬生生等到太阳落山了。“

  女人的脸上露出率真的微笑,“这都是小事,更别提你还是伯爵的朋友。“

  我摆摆手,“这和伯爵没有关系,一码归一码——说起来,我要怎么报答你呢。“

  我做出一副沉吟的样子,上下打量眼前的女人,而她却连忙摆手,“哪里用什么报答,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人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那你这举手之劳,我怕不是要还以泰山了——不过话说回来,我手头还真没有什么好送的,但我观你面相,只怕近日来身边至亲会有血光之灾,我这有份伤药你拿去,即使是骨断筋折,也能毫无阻碍的治好。“

  我一边说着一边递出那份伤药,女人原本还待拒绝,只是听我讲到这药的功效之后,整个人便就愣在原地,仿若呆傻掉了。

  我把药塞进女人的手里,趁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双手抱拳,“再次谢过大姐指路,从今往后,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了。“

  我说罢扭头便走,这时候女人才回过神来,她张了张嘴,却终究一言不发,只是抱着那包药,喜极而泣。

 

  我不由得对那游魂的身份起了疑心,一般来说,将死之人对眷恋阳间,有大爱恨,大情仇,不愿往生,三魂七魄留存在此世,是为游魂。当然,既已成鬼怪,脾性自然大变,执着变得病态,憎恨变得扭曲,最后酝酿出凶气,难免伤人性命。

  只是此次这只女鬼却并非如此,她神智如常,有喜怒哀乐,会嬉笑怒骂,甚至于还会关注这村中的村民,像是那个女人的丈夫,做工时被砸断了腿,医生也束手无策,她便就送了药来,这哪里还是什么鬼怪!分明如神明一般!

  我想要找她问个清楚,只是自我将那伤药交给女人之后,她便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若不是次日那个女人同她丈夫一起来拜访我,我甚至要怀疑那一切是否只是我的幻觉。

  女人和丈夫对我说了很多,尽管恳切,但也尽是些司空见惯的话,毕竟这并非是我第一次出手帮助别人,既然我多一句叮嘱可以免得一场灾祸,我又何乐而不为呢?他们对我说,自己打小就长在村子里,所以家里实在没有在外人眼中称得上值钱的东西,不知要如何报答我。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用不上报答,”我说,“于我来说那只是用不上的东西罢了。”

  女人和丈夫对视了一眼,脸上同时显出为难的神色。他们自然知道这不过是我信口开河,这样的灵丹妙药,大概手里有多少都不会嫌多吧。

  “不过要是真说起来,或许我还真的有一件事想要问问二位。”

  女人微微一愣,而后眼睛唰的亮了起来,“先生您说,我们必定知无不言。“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头,“也有可能是我多心——这里有没有闹过鬼怪?“

  二人的脸色当即就变了。他们再一次相互对视,似乎都想从对方的脸上读出些什么,我也没有催促,就这样任由二人沉默着。

  过了不知多久,丈夫开口了。

  “先生为何有此一问?”

  “只是直觉罢了。”

  “直觉?“

  “平日里研习风水相学,对这些事情难免有些敏感。“

  “原来如此。”

  二人脸上的为难神色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知晓这是他们有难言之隐,而又不忍心欺瞒于我。于是我站起身来,取过倚在墙上的布幡。

  “若是不能答就不要勉强,大抵是我多心了,我还与人有约,再不走便就迟了。“

  说罢,我推开门,刚刚行至院门,听到那女人在身后唤我。

  “先生,她没有恶意的。”女人这样说,而后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她不会有恶意的。”

 

  这实在是包含深意的一句话,但其中的意味却又是我这样一个局外人所远远无法揣度的,我只觉得自己在一点点触及事情的内核,到了此刻,我已是身不由己。

  那之后我赶到石山县,并在第二天找到了伯爵所说的那个人,他须发皆白,尽管身子骨还算是硬朗,但毕竟已经上了年纪。我对他说,出城之后,前路凶险,如不设法化解,只怕会有血光之灾。老人几乎是立刻就相信了我的话,连连问我要怎样避开灾祸,我将伯爵告诉我的那条小路指给他,他也没有多想便就相信了。

  事已至此,其实我本可以一走了之,即使那个叫做伯爵的男人手眼通天,此刻也是山高皇帝远了,只是不知为何,我这心头却始终好似有什么东西悬着,教我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安,在镇上停了半日,终究是忍受不了,赶着太阳下山之前回到山中,我甚至没有进村,直直奔着伯爵的住处而去,离那间茅屋愈近,我的心中就愈发不安,可是当真到了那间小屋前,屋内却空无一人。我正愣在原地,束手无策,却远远的听到女人的尖叫,那声音尖锐 急促,凄厉之中却透着几分熟悉。

  我几乎是立刻回过神来,扭头就向山顶那棵树跑去,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只女鬼的地方。

  伯爵果然在那里。

  不只有他一个人,同他在一起的还有那个须发皆败的老人,以及身披花草的女鬼。

  伯爵看到了我,他仰起脸,冲我露出一个微笑。

  “真没想到还能见到先生,谢谢您,这次您可是帮大忙了。“

  我撇了一眼手脚被缚,跪在地上的老者,轻轻哼了一声,“只怕我要是不帮你这忙,连着大山都走不出去吧。“

  伯爵不可置否的咧咧嘴,“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先生是明白人,又何必来趟浑水呢?“

  那老者跪在地上,只是不住的发抖,额上满是汗珠,甚至已经汗湿了胸前的衣服。

  “阻止他!”

  我听到那只女鬼的叫喊,“小家伙,快阻止他!”

  我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称不上是趟浑水,只是对您要做些什么有些好奇罢了。”

  “好奇?”

  “好奇。”

  “这没什么可好奇的吧,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讲到这里,伯爵的脸上第一次露骨的显出了狰狞与残忍,尽管一直以来我都可以窥见端倪,但是当真亲眼见到时,我还是震慑与这份感情的浓烈与炽热,那是如此的耀眼,如此的疯狂,他那双黄金的瞳仁好似化成了两颗燃烧着的小太阳,其间闪耀的是永不熄灭的复仇之火。

  我感到自己的鼻尖有汗珠沁出,直到此刻我才明白,站在自己眼前的从一开始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野兽,无论他再如何掩饰,再如何完美的控制自己的理智,在见到猎物的那一瞬间,那份不属于人类的凶残依旧会暴露无遗。

  “杀人偿命?他杀了人?“

  “哈!“

  伯爵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而后一脚狠狠的踹到老人的胸口,“你自己问他!“

  “啊!”

  “不要!”

  老人吃痛的叫声与女鬼的叫喊交织在一起,震得我双耳生疼,只是伯爵还没有收手,他的脚踩在老人的胸口,那具钢铁般的肉体在此刻爆发出可怕的力量。

  “你说啊,你说啊!”

  老人还哪里顾得上答话,甚至连那呜咽都是从喉头挤出来的。

  “停手!”

  我终于控制不住叫出声来,伯爵侧过脸觑了我一眼,而后慢慢挪开了脚。

  “怎么?觉得他很可怜?觉得我恃强凌弱,灭绝人性?”

  “……“

  “你让我停手,可以,毕竟这样杀掉他倒是便宜了他——只是当年他亲手杀死自己女儿的时候,我叫了多少声停手,又哪曾有一个字进到了他的耳朵里!“

  我一惊,“女儿?!”

  那个老人听到这两个字,几乎是本能的一缩脖子,我旋即仰起脸,把目光投向那只游魂,却见她只是侧过身子,不看向这边,似乎只要不看,就能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伯爵点了点头,他灰白的头发在夜风中飘荡。

  “就因为一个江湖骗子的一派胡言,她就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推上了祭坛,说是要献给那什么子虚乌有的神明——”

  “这哪里由得了我!”

  老人终于开口申辩,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透着一股子衰颓的气息。

  “连着三年旱灾,村里最后的一点存粮也要用尽,这时候有人对你说用你的女儿换百年风调雨顺,你身为村长,换是不换!”

  “我?”伯爵狞笑,“我会选择杀了你!”

  “你这根本就是迁怒于人!真要说的话,满村村民,从上到下,无一例外都是杀人凶手!我只不过是做了他们暗自期盼的事情,谁能想到事后还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把我赶出了村子,这大概就是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你——“

  “闭嘴!”

  我再也听不下去他们二人的争执,于是我抛下二人,走到她的身边。

  “他们所说可是真的?”我问。

  她点头。

  “这个老头是你的父亲?“

  她再一次点头。

  “你——你在跟谁说话?“

  伯爵的声音第一次显出颤抖,适才那钢铁般铿锵的音色在此刻变得如泡沫般脆弱,他每吐一个字都小心翼翼,生怕亲手击碎自己的幻想。

一  旁的老人也瞪圆了眼睛看向我,这也是自然,因为他们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里还有第四个人存在。

  “难道这个老头还有好几个女儿吗?”我说。

  伯爵一愣,而后狠狠的甩头,“不可能!不可能!她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她被烧掉,甚至连骨灰都没有剩下——你是想要骗我,你和这个老不死的串通起来想要骗我是不是!”

  “我没有理由这么做。”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而且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其一,这个老头阳寿已尽,三天之后便会有阴差来拘他三魂六魄。”

  “这是无从考据的事情,我凭什么相信你。”

  “其二,我有办法让你看到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天地之间便只留有浅淡的呼吸声,远处能看到山村的灯火,分外明亮。

  伯爵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要怎么做。”

  “说来残忍,这个方法……”

  “我问你要怎么做!“

  我看了一眼伯爵,却见他的衣衫在隐约的抖动,我感到一旁的她也在看我,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头,而后开口。

  “古书记载,眼开阴阳要在加冠之前,否则一入红尘,浊气入眼,便就再无机会。而俗世之人,若想要见那山精鬼怪,则可以……“

  “说!“

  “……“

  “说啊!“

  “则可以剜其双目以视,洞其双耳以查,割其口舌以言。”

  “小家伙,你!”

  我垂下头不去看向她,而一旁的伯爵却只是微微眯起眼,“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想要趁机救走这个老头。”

  “你先洞穿双耳,自然就听得到她讲话了。”

  伯爵又看了我一眼,而后他轻轻的点头,弯腰从地上折下一片草叶。

  “小家伙,你告诉他这些做什么,你快阻止他,快阻止他呀!“

  我慢慢的摇头,“阻止他也没有意义,从一开始他就打算杀了你爹,而后自杀在这棵树下——我说的对不对啊,伯爵?“

  伯爵冲我微笑,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手一扬,那草叶在一瞬间消失不见,而后便就是两道鲜血自他耳中留出。

  我沉默着看向她,却见她眼角含泪,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终于是哭了出来。

  “你怎么就是这么傻啊!“她说。

  伯爵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凝固了,“阿川,是你吗阿川——对了,是要剜眼断舌是吗?“

  我无言的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仿若那不是自己的眼睛,也不是自己的舌头,我站在一旁沉默着,看着他一步一步向阿川走过去,他失去了舌头的嘴巴大声叫嚷着什么东西,但最终只是从喉头寄出些不成样子的音节,那对失去了金色眼珠的眼眶向外淌着血,只是谁也不知那里面是不是搀着眼泪。

  他那白色的头发凌乱的散在额前,有些沾上了红色的血迹,这时我看到他伸出手臂,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动作,但那终究不过是徒劳,人鬼殊途,他又怎么拥的到呢。

  “你不用摸到我,不用摸到我,“

  阿川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你能像这样看着我,听我讲,对我说,我已经很开心了,我真的不敢又再多的奢求了,我只是心疼你,我更愿意你就那样好好的每一天过下去——你啊,怎么总是这么傻,我这样的人,哪里值得你如此记挂,那些不堪回首的事情,你又何苦记得那么牢靠,你啊……“

  而后她幽幽的叹息,我看到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触碰伯爵的脸庞,就在她的手同那张脸相遇的一瞬间,它穿了过去。

  我终于不忍再看,背过身去。

 

  在那之后,我将伯爵带回了村子,嘱咐村民要好生照顾他,尽管伯爵已经沦落到如此的境地,但是便就是他那一双手,已非常人可以比拟,更何况还有阿川时时相伴,作他的眼,作他的耳。

  也是在那之后,我每年都会回到那个村子里一趟,这里也是年年风调雨顺,或许真的如了伯爵口中老骗子所说也不一定。只是这样的伤疤,任谁都不愿意再揭开,日子变得平静而美好,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有一次我去看望伯爵,见到阿川捂着嘴巴笑,我问她笑些什么,她说伯爵在为她吟诗,我又问她吟什么诗,她说,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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