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岛修治

写东西的

远雷

  文/讲诚信

  夏天就快要结束了。

  暑气一点点从房间的角落撤走,电风扇落下一身轻松,也就没了吱吱呀呀的声响,蝉鸣消失不见,树叶的边缘泛起黄色,冰镇汽水的气泡也在不知什么时候消失殆尽,我身边一切与夏天有关的物什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也许在我下一个眨眼的刹那,他们就会消失不见。

  我从床上坐起身来,身体还是一如既往的酸软无力,脑袋里面似乎注满了水,稍稍一动就响个不停,我甩甩头,翻身下床,耳朵里一片汹涌澎湃。

  墙上表盘的时针指向七点一刻,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总是能在每天早上的这个时候醒来,事实上,我的生活规律无趣到像是一块制造精良的手表,齿轮咬合之间没有分毫的误差。

  我穿上拖鞋走出卧室,那个女人陷在沙发里,她穿着大一号的短袖短裤,苍白的肌肤裸露在湿热的空气中,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是刚刚睡醒的样子。她觑了我一眼,冲我扬了扬手里的啤酒罐,算是打过招呼了。

  “一大早就喝酒,当心胃穿孔。”我说。

  女人无所谓的咧咧嘴,仰头喝掉手中的那罐酒,然后从桌子上取过新的一罐,绿色的铁皮上凝结着水珠,看上去刚从冰箱中取出不久。

  气体喷涌的声响。

  我不喝酒,彻彻底底的滴酒不沾,但是我很喜欢听啤酒罐拉环被拉开的声音——必须要是啤酒罐,它发出的声响是任何一种汽水都无法替代的,我也说不清个中的缘由,大抵是那随着声音涌出的麦芽和酒精的气味,于我死寂的生活而言,是微小到难以察觉,却又难得一见的波澜。

  牙膏的薄荷味顺着口腔冲入我的大脑,叫嚣着把残存的睡意驱赶干净。我抬起脸,镜子中不出意外的是自己的那张脸,和记忆中昨日的自己没有分毫的差别,甚至那青青的胡茬都如出一辙。我对这副光景感到由衷的厌恶,可是我却无法可施,自己大概是被什么不可见的东西束缚住了,我常常这样想。也许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个差劲的家伙正提着那些透明的线,操纵着我的一举一动。

  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个家伙还真是缺乏想象力啊,我如是想着,擦干了脸上的水珠。

 

  洗漱过后我开始做早饭,冰箱里几乎见不到什么东西,我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出一点挂面和半个西红柿,于是就煮了两碗面,虽说汤汁被西红柿的汁液染成红色,但尝起来还是白水的味道吧。

  “你是怎么煮面的,”女人对着碗里的东西大皱眉头,“你连葱花都不知道放吗?”

  “前提是要有葱花。”

  我没好气的把筷子拍在她面前的桌子上,“你自己去冰箱里看看,连两只老鼠都养不活。”

  “那我是什么?节肢动物吗?”

  “差不多吧,把自己埋在土里等晚饭自己送上门那种。”

  “哪有这么夸张。”

  “没有也差不多了,你自己想想你上一次出门是什么时候,上不上班是你的事情,但是连菜都不买的话饿死的可就是我了。”

  我负责家务和三餐,女人负责水电和食物,这是在合租之前就说好的事,倒不如说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条件我才会和一个陌生的女人住进一间房子,毕竟大学生的手头永远没有宽裕的时候。

  女人撇了撇嘴,没有立即说些什么,于是我也不再看向她,埋下脑袋吃碗中的面。面条根本就没有味道,吃在嘴里像是在咀嚼一块橡皮或是别的什么,第一口就教人想吐出来。只是这是不得不吃的东西,如果不吃的话就没有办法正常生活下去——一日三餐不可或缺,他们从小就这样告诉我。

  “怎么样,好吃吗?“

  我仰起脸,见到女人正托着下巴看向我,我不晓得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摇了摇头。女人则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她用筷子敲了敲那只碗,“看你的样子就知道,眉头皱的都快刻进骨头里了。“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但是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女人肯定还有话要讲,这是我和她为数不多的默契了。

  “我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你也不要误会。”女人见我这副样子,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苍白的肌肤下漾起微小的红晕,像是由里至外的阳光,显出通透灵巧的美。

  我耸肩,依旧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女人似乎也不以为意,她看着自己的那只碗,碗中有橙红的但是毫无味道的汤汁,就这么过了也不知道多久,她终于开口了。

  “只是我觉得,如果连吃饭这件事都要被强迫着的话,那活的也未免太可悲了。“

  我明白女人的意思,她所说的无疑是正确的,我没有办法反驳,也根本不打算反驳。

  “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垂下眼避开女人的目光,“最后不还是要吃饭?不吃的话会饿,饿久的话会死。”

  “是啊。”女人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我又听到了气体的喷涌的声音。

  “只是不管在什么时候,啤酒都是一样的好喝,这大概是眼下为数不多值得庆贺的事情了。”女人说着站起身,向她的房间走去,留下了一桌的啤酒罐,以及一碗原封未动的面。

 

  吃过午饭后出门,天空不出意料的泛着灰色,阳光下的空气显出隐约的颗粒感,视野很差,街上来往的车大多亮着夜灯。没有人对眼前的光景感到奇怪,事实上,我已经忘记自己上一次见到晴朗的天空是在什么时候了。

  我曾经可以很确定的说,在自己十八岁之前,这座城市绝不是这样子的,那时候它虽然也环境差劲,污染严重,但远不像如今一副世界末日的光景,或许这么说不够确切,但那个时候的它是实实在在活着的,或许有些病痛,但绝对不像如今这样苟延残喘,一副下一秒就要分崩离析的样子。

  只是那终究不过是我的记忆,谁也不清楚它到底有没有出差错。我也并没有兴趣同身边的人核实这件事,因为不论是对是错,都对眼下的光景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的事情很多,倒是有意义的事情少之又少。

  我听到悠长的像是汽笛一样的声响,这是城市西边的工厂,它每天不知疲倦的把烟尘吐向空中,然后发出野兽般的号叫。我听他们说那是座制药厂,可以拯救很多很多人的性命。只是听着这样的声音,我实在难以把它和良善之类的东西联系在一起。

  生命这东西,总不能是用数量计的吧,我一边向学校走,一边想。如我一样的家伙,就算是有一千个一万个也没有意义,零无论再怎么叠加也还是零,这样浅显的道理很多人却不晓得。女人曾经对我说,就眼下的世道而言,或许活着才是一种残忍。我想她说的是对的,但越是如此,就越是要挣扎着活下去,这已然是我仅能做到的事情了。

  下午的课依旧索然无味,教室里稀稀拉拉的坐着十几个人,老师也不以为意,垂着眼一心一意的念着课本。这大抵是学生与老师之间的默契,到头来大家都落得轻松。老师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男人,脸上满是褐色的斑点,头发也已经所剩无几,小小的身体皱缩在一起像是一块干瘪的海绵。听旁人说他至今还是单身,没有妻儿,父母自然也是不在了,我想这大抵是一个人最凄惨的境遇,我不清楚如今的他为何而活,而他似乎也从未考虑过这样的问题,他只是低垂着头,操弄着他毫无起伏的声音念着课本,中间或许会停下来咳嗽几下,或者喝一口水,好似那口水里藏着他的一辈子

  我托着腮看他,看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不知不觉竟看出几分熟悉,这份熟悉让我恐惧,那张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脸一点点和早晨镜子中的我重合在一起,看上去竟有七八分相像。

  弱小,丑陋,奄奄一息。

  教室里又湿又热,像是一间桑拿房,完全没有秋日将至的迹象,喝下去的水几乎瞬间就变成汗液黏在皮肤上,连心情也跟着变差起来。我印象中的夏天不是这个样子的,那时候的阳光坦诚而富有力量,毫不留情的将一切阻挡在自己面前的东西摧毁,所有东西都被炙烤的发白,甚至连空中的云都被灼烧殆尽,只剩下晴朗高远的天空。我喜欢那样子的夏天。

  那个时候的一切都是富有激情的,读书,运动,去喜欢一个人,所有的所有都如同火焰一样纯粹热烈。只是这些东西是从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夏天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我不知道。

  然后下课铃响起,讲台上的老男人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那一口气似乎抽干了他身上仅存的力量。

  “下课吧。”他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不知为什么,看着他的背影,我觉得自己的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吵闹着,无论如何都无法平复。

  我决定晚上去操场跑步。

 

  我曾经很喜欢跑步,这大抵是因为我脑子不怎么好,是以只能做这样单调重复的运动。事实上我做的不错,我跑的很快,体力也很好,操场上鲜少能见到可以跟着我跑下全程的人。

  可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忘记自己上一次踏上跑到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我热身,压腿,戴上耳机,一切显得熟悉老练。

然后我迈步向前。

  耳机里响着喜欢乐队的声音,操场边的主楼开始在视野里有节奏的上下晃动,我超过一个又一个的人,他们的脸隐藏在黑暗中,就这样如同黑色的流光一样从我身边划过,留不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步子也变得沉重,我想我的动作一定已经变形以至于丑陋起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不论是体力还是力量都已经不复当年。我犹疑着要不要停下来,耳机里传来软件发出的女声,距离目标完成还有两公里。

  音乐已经遮盖不住我的呼吸声,我想现在即使在操场的那一头也能听到我的喘息。似乎有什么人往我的胸腔里放了一团火,我几乎听到自己的肺在尖叫。两条腿也像是绑了铅块,迈出的每一步都迟缓的像是最后一步。我觉得自己脑子中一片混乱——我究竟为什么要跑步?又为什么要继续跑下去?跑完这五公里,除了给自己增加更多的苦痛,还有别的什么意义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依旧在跑,汗液流淌,双眼模糊,但是我依旧在跑,这并非是出于我个人的一直,而更近似与这具身体的本能。在魂灵已经被消磨倦怠所剩无几的现下,这具躯壳中还烙印着过去的荣光,我也不清楚自己是该庆幸还是悲伤,但是显而易见的,我必须要跑下去,这是过去的我所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碎片,即使它划的我满手是血,我也要将它牢牢的抓在手心。

  于是我开始榨取自己最后的力气,我大口呼吸,用力摆臂,像是所有筋疲力尽的人一样奋力挣扎,我知晓这样的自己如蛆虫一样丑陋可悲,但是眼下,就算是蛆虫也要不会停下吧。

  耳机从我的耳中脱落,可是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把它塞回去,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夹杂在我的喘息声中,微小但是坚定。我微微侧过脸,见是一个小小的身影,灯光正正投在他的脸上,那张潮红的脸上是一双明亮的眼睛。

  就像是宝石一样。

  我全身的血液再一次喧腾起来,它们吵闹,冲撞,似乎想要找到些许火光把自己点燃。我大口吐出自己口中的气,猛然伸出自己的右手:

  “还有一公里!”

  没有人说话,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会跟上来,他会像一只幼兽一直紧紧的咬住在前面奔跑的人,然后在前人精疲力竭的时候将其超越,尽管年幼,但是依旧凶猛精准。

  就像是我当年一样。

那个孩子叫做阿清,念初二,他每天都会来这里跑步。

  “我喜欢跑步,”阿清小口小口的喝着水,说道,“就只是单纯的喜欢,没别的了。”

  这确实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我在他身边坐下,不远处的主楼闪烁着彩色的光,这灯光是新近才添上去的,以前的主楼总是沉浸在黑暗中,沉默内敛,像是守护着什么秘密的战士。

  “我不是很喜欢这样的一号楼。”阿清突然开口说,“很不像话。”

  我侧过头看他,他小小的眉头皱起,脸上显出淡淡的不快,“像是舞厅一样,哪有点大学的样子?”

  我闻言笑了,“那你觉得,大学应该是什么样子?”

  阿清也侧过脸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好奇我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你不是大学生吗?为什么要问我?”

  “大学生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啊。”

  阿清歪着脑袋看向我,,“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他说,“只是觉得大学这样的地方,应该是把大多时间都用在读书和学习上吧?专业课知识什么的,不都是要等到大学才能接触到吗?”

  “那你觉得,大学就不能有这样的灯光吗?”我问。

  阿清被我问的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慢的点头。

  “是的,“他答说,”我觉得是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没什么不对,”我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你和我的一个朋友很像,做的事说的话,连眼神都很像。”

  “是吗?”

  “是的。”

  “那你那个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我微微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远处的制药厂再一次发出悠长的声响,主楼的灯光变幻,好看极了。

  “他死了。”我说。

 

  我回到家的时候,女人正在收拾行李。

“我要搬走啦。”她如是说。

尽管事情来的突然,但是对此我并不感到意外,她就是这样的性格,肆意妄为,捉摸不透,即使已经二十多岁还不见收敛。我未尝没有向她说过这件事,我说你都已经工作了,也是时候稳重一些,可是对此她也只不过是满不在乎的咧咧嘴。

“二十多岁,很老吗?”她如是说。

我不知晓她这样的态度是否正确,但是我的确很羡慕她。如果我站在她的角度,肯定没有办法这样爽利干脆的搬走吧,我总是这样优柔寡断。

“你要搬到哪里去?”我坐到沙发上,开口问道。

“不知道,反正不再这里待了。”

“走到哪里不都是一样?”

“那也不能就这样在一个地方等死吧。”

女人说着,把自己的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然后拉上拉链,满意的拍了拍手。

“到你毕业为止的房租我都会教的,这样就不算是违约了吧?你大可放心。“女人说。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摆了摆手,心情没由来的有些烦躁。

“冰箱也给你填满了,起码够你吃一个星期了。”

“……”

“剩下的啤酒也归你了,如果不喝的话就拿去招待别人吧,不要扔掉哦。”

“我讲了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我从不知道自己的声带还能发出如此大的声响。只是女人似乎并不以为意,她站在原地盯着我看了看,然后突然走到我的身边坐下。

“你,你干什么?!“

“干什么?聊天啊。“女人一副奇怪的样子,”仔细想想的话,咱们两个还没有怎么聊过天吧?既然眼下我都要走了,那就作为一个长辈给你些人生指导吧?”

我撇嘴,“人生指导。”

“怎么,你有什么意见吗?”

“作息混乱,没有稳定的工作,沦落到来和大学生合租的家伙,你这样的大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合格吧?”

女人摸了摸鼻头,“对啊,我的确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大人,只是真要说的话,我对那副样子也缺乏兴趣。”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女人起身打开冰箱,拿出两罐啤酒,她递给我一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

“这么想的不只是我吧?”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拉环,“难道说你想成为一个地道的大人?一日一日的西装革履,朝九晚五?在公司里阿谀奉承,在饭桌上装腔作势,然后找一个不那么讨厌的家伙结婚,再享受一下朋友献上的祝福?嗯?“

我撇撇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是啊,没办法的事情,”女人点点头,她喝了一口啤酒,然后重重的叹气。

“你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一个蛮有趣的男生变成了这样乏味的男人,实在是可惜。”

女人说着,又仰头喝下一大口酒,然后晃了晃罐子,把它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乏味。”我重复。

“是啊,你自己没有发现你被消磨成什么样子了吗?两年前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两年前。”我试着去回想两年前的事情,但是我做不到,脑中的一切都被烟尘一样的东西包裹起来,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那个时候的你可是坦诚的可爱啊。”女人眯起眼,脸上显出怀念的神色,“心怀目标,一往无前,热烈又纯粹,就像是夏天的阳光一样,那副模样不论是谁看在眼里都会热血沸腾吧。我当时就想,这样的孩子将来说不定会长成一个不错的男人。”

我闻言笑了,“所以你才会和我合租的。“

女人也笑,“这算是原因之一吧。“

女人笑起来很好看,尤其是现在她脸上还有未卸的淡妆。我看着眼前这张脸,然后不知不觉哭出声来。

没有缘由,没有预兆,只是单纯的想要哭出来,这大抵是我这段时间做过的最随性的事情。女人没有说什么,她用手轻轻拍着我的脊背。

“你没有错,只不过我们不是一路人而已。“女人在我哭声收住的时候说,她递过来抽纸,我伸手接过。

“虽说每条路都没有问题,只是你需要好好想一想,自己究竟有没有走到岔路上去,这可是再重要不过的事情,你一定要好好的仔细的想清楚,把你脑子里那些正确啊应该啊之类的条条框框扔掉,好好的想清楚。”

我默默的点头。

“如果要是选错的话,以后的路可是会很辛苦的哦——对于这件事,你的体会应该比我更深了。”

女人说着,拿过我放在茶几上的啤酒,她拉开拉环,然后把她递给我。

“这是大人的饮料,还有……”

她突然凑近,轻轻的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是大人的吻,接下来的路,就要小家伙你自己走了。“

 

女人第二天就搬走了,秋天在她离开的瞬间到来,气温开始降低,雨也一直断断续续的下,连被烟尘扭曲的阳光也消失不见,唯有城市西头的制药厂,每天数次发出悠长的吼叫。

我认真的思考女人说的话,可是没有头绪,我自小脑筋就不好使,这类复杂的问题总是让我束手无策。甚至有几次,我想不再去想它,可是它却每每在我不留神的时候跳出来,无论如何也甩脱不掉。

“以后想要做什么?“

阿清的眉头一扬,看向我的目光有些怪异,“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遇到了些麻烦事。“我侧过脸不去和阿清对视,”需要你的意见。“

“一个十四岁的初中生的意见?”

“是。”

“你还真是奇怪啊。”阿清咧嘴笑了,“你今年多大,十九?二十?遇到什么麻烦事要一个小孩子帮你解决的?”

“你觉得自己是小孩子?”

“不觉得。”

“那就好了。”

阿清歪了歪脑袋,那是他习惯性的动作,“你说的在理。”他说,“将来想做什么,如果是我的话,将来想做个作家吧。“

“作家?“

“是啊,“少年说,”我喜欢写东西,靠自己的笔搭建起一个故事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我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知怎么嘴里略微有些苦涩。

“你知道想要成为一个作家有多难吗?“

“我不知道。“

阿清的话再一次把我要讲的东西堵在嘴中。是啊,他当然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在高中分班的时候要面临多大的压力,最后他会一边欺骗着自己一边去念理科;他也不知道在上大学后写小说会成为一件多么另类的事情,最后他会在同学的嘲笑与调侃中放下手中的笔。他会见到很多很多人,那些人才华横溢,天赋异禀,他们笔下的文字是你我这种庸才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他会一点点意识到,自己终其一生也不可能见到自己的作品被印成铅字的那一天,他会不甘,会挫败,最后他会放弃。

而一旁的少年还在继续,“这世界上哪里有不困难的事情呢?如果因为困难就不去做的话,那未免也太差劲了。”

 “有些事情不是依靠努力就能做到的。”我一字一句的说,“正是因为努力过所以才知道那差距有多么的令人绝望——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懂。”

“是啊,我不会懂的。”阿清理所应当的点头,“因为只要站在同一条跑道上,就没有人能把我甩在身后,你也好,别的什么家伙也好,没有例外。”

讲这话的时候,少年的双眼炽热而纯粹,让我联想到夏日正午的太阳,他的言语就像是一只大锤将我击的粉碎,我就如同一直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的怪物,我听到自己体内每一滴血液被炙烤到沸腾的声音,他们指责着我这个无能的魂灵,他们说自己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便就离开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到学校上课,到了上课时间却发现进来的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师,他告诉我们,之前那个老师去世了。

那个老男人的脸几乎立刻浮现在我眼前,那张干瘪皱缩,令人作呕的脸。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想,一个纠缠不清的老家伙终于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于人于己大抵都是一种解脱。

后来我听到流言,说他是突然发烧,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最后就硬生生这样脱水而死。这实在是残忍的死法,尤其是对他这种人而言,一定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努力挣扎着想要活下去吧,毕竟已经是他那残破不堪的人生中所剩无几的抗争了。

而我呢?我这短暂的人生之中,所留下的抗争又有多少呢?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疑问攫住,手脚发凉,动弹不得,那个老男人的脸再一次在我的脑中显现,他干瘪的肌肤开始复原,它一点点充血,膨胀,泛起红晕,就像是胀大的气球,最后在某一个时间定格。

那是我的脸。

我感到有什么东西从正面扼住我的咽喉,它的手掌是如此的强而有力,以至于让我无法呼吸。空气中的每一颗烟尘似乎都在叫嚣,它们说愚蠢,说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你原本可以这样舒舒服服的过完一辈子,”它们说,“现在你也可以。”

我张了张嘴,只是发不出声响。而我的身体已经替我做出了回应,我的手抓住那两只无形的臂膀,然后一点点的把他们掰开,掰开,最后像是扔废品一样把它们扔在一边。

“你看看你,你都做了什么!”它们大叫。

我没有答话。

 

晚上去操场的时候,阿清已经等在那里了。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阿清一边说着一边迎上来,“你昨天是怎么了。”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提这件事,“今天我想要跑快一些。”我说。

“跑快一些?”

“所以你尽全力跟就好,不要强求。”

阿清眉毛扬了扬,没有说话。

然后我们一起热身,压腿,自起跑线一跃而出。

我跑的很快,甚至耳机里的鼓点已经跟不上我的步频,风从我t恤的领口灌入,带走我身体多余的热量。我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在这种时候,我就能挣脱那些摆弄我的线,无所顾忌,肆无忌惮。我把自己想成一支箭,在脱离弓弦的那一瞬间,便就只剩下一往无前,没有什么能超越我,也没有什么能躲开我。

这委实是简单而又粗暴的事情,我想,只需要选定一个方向,然后拼尽全力奔跑就好,我从来就算不上一个聪明的家伙,于是只能做些这样蠢笨的事情,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天分之类的事情,那么我的天分大概就是这份蠢笨吧,我想。

我不断迈步向前,迈步再向前,我看到天际有流星向西落去,然后那里传来隐约的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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