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岛修治

写东西的

最后的骑士

文/讲诚信

铅灰色的城堡突兀的耸立在平原上,像是插在石中的剑,无法拔出也无法动摇。

时节差不多是在秋天,天空寥廓而悠远,晴朗的如同一块蓝色的琥珀。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闪耀着温润舒服的光芒。

理查德和每一天一样准时的张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他根本不用去想现在是什么时间,即使是在睡梦中,他也对身周的一切了如指掌,他对这一切都太过熟悉,以至于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可以敏锐的察觉。

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这已经是他待在这里的第二十个年头了。

理查德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指甲与头皮摩擦发出声响,二十年竟然真的是这么短,似乎只在一呼一吸之间就过去了,对于他来说,加入骑士团仿佛才是昨天的事情,穿上铠甲,接受册封,一切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于是他重重的叹息,叹息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中,溢出到空荡荡的城堡里,不断的回响回响,经久不息。

是的,理查德是这座城堡中的最后一个人了,这个曾经满载荣光的地方终究是沦落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破败,冷清,像是一栋被废弃的破烂房子,孤独的伫立在这平原上。

可是这并不是一栋被废弃的房子,理查德想。这里是骑士团守卫的所在,是他所效忠的王国的钢铁长城,在这片平原的那头,生存着数不清的异族,它们茹毛饮血,凶恶残暴。而骑士团的存在便是为了抵御那些家伙。他们是王国的盾与剑,理查德一直如此坚信,并且以此为傲。

理查德从床上坐起身来,阳光正投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皱纹勾勒的更加明显。但是理查德自己是看不到的,他也不需要看到——骑士的面甲足以遮挡一切的岁月痕迹,在拿起剑时他只不过是一个骑士,与所有人都没有差别。

便在这个时候,理查德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重而迟缓,似乎彰显着来者硕大的体型。他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巨大的铁锤砸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理查德听的很清楚,他往自己这边来了。

理查德几乎在第一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几乎在眨眼之间,他便已经取过了倚在床头的剑,他拔剑迅捷而无声,翻身下床,行至门边,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他如同一只敏捷谨慎的豹子,停在那里,等着猎物进入视野。

脚步声愈发的响,愈发的近了,理查德的呼吸慢慢变得轻而悠长——这是团长当年教给理查德的,在战斗之前,这样的呼吸可以帮助你更加平稳,更加精确。

理查德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进到城堡里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察觉到这个人的出现。但是他依稀感觉得到,这个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难道过了二十年,那些异族卷土重来了?

这个念头仅仅是在理查德的脑中闪了闪便消失了,这不是现在该思考的,理查德告诫自己,要集中精神,像以前的自己一样挥剑,一直以来,他挥出的剑总是精准有力,富有骑士的风骨。

那脚步声停下来了,隔着一扇门,理查德听到了粗重的喘息声。他全身的肌肉都已经绷紧,他清楚的察觉到自己依旧如二十年前一样富有力量,无论是进攻还是退避,他都怀有十足的把握。

门把手轻轻的扭动,理查德的呼吸却变得愈加平稳。

然后门被慢慢的推开,来者躯干自阴影中浮现的瞬间,理查德的剑如同一道银光一样刺出!

噗通!

那人几乎在第一时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身上的肥肉晃动,甚至带着地板也震动起来。

“理查德!”这个胖子尖声叫道,“你做什么,是想杀了我吗!”

理查德的眉头皱起,这人是谁?看起来像是认识自己的样子。敌人吗?看着这幅样子没有可能。国家内的人?也不会,自己已经二十年没有回过国都,自己的儿子只怕都认不出自己。

何况自己也没有家室。

虽然如此,但是理查德还是收了剑,他睥睨着眼前的这个人,这张满面油腻的脸莫名生出几分熟悉。

“你是……?”理查德皱着眉问。

那胖子呼哧呼哧的爬起,这废了他不少的力气与时间,好不容易站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汗。“你这个薄情寡义的家伙,连我都认不出来?”

他的呼吸急促,以至于字句都破碎成片,但是理查德还是听出来他在讲什么。这大概来源于久远年月前的默契,即使理查德自己都不记得那默契来自何方。

“一个人住久了,难免要……”

“你还真不记得了!”

那胖子双手叉腰,自上而下瞪视着理查德,他的个头出乎意料的高,如果不是身上那些肥肉拖累,想必是个英武的人。虽然他现在鼠头鼠脑,声音尖锐,看起来猥琐不堪。

“是谁教的你佩剑?是谁教的你穿戴铠甲?你身上的那一项技艺不是我教的?!”

胖子尖锐的声音像是一道极速注入的水流,一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也一瞬间充满了理查德的大脑。他大脑中沉睡已久的部分被突兀的唤醒,胖子的面容终于是和久远年代前的那张脸重合起来。理查德把眼前的人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这才愈发确信自己看到的事实。

“团……团长!”

“史蒂夫团长!”



作为骑士团的团长,史蒂夫在一众骑士之中拥有极高的威望,他忠诚,谦恭,勇武,具备所有骑士应有的品质。正是他带领骑士们驻扎在城堡中,无数次拒异族于门外,他的剑即使王国的剑,他的盾即是王国的盾,正是他的存在让所有人心安。

理查德把剑收入剑鞘,“团长,你怎么来这里了?”他问。

“怎么,我就不能来嘛?”

史蒂夫看上去心情差极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登时发出吱呀的呻吟。

“你这个毛病要好好改改,”他说,“有人来第一个反应是拔剑怎么行,万一是来的不是我,而是王都的大人物,你这不是闯了祸吗?”

理查德微微沉默,“这里是边境,团长,”他说,“时刻戒备是骑士的职责。”

“哼,骑士,”史蒂夫哼了一声,“不过是个噱头而已,现在已经没有战场让你去了,也没有血让你流了。”

理查德没有答话,他坐在自己的床头,手中握着那把剑,他心里明白,自己握的并不仅仅是一把剑。

史蒂夫终于喘匀了气,他再一次取出手帕,揩了揩自己额头细密的汗珠。“理查德,你也应该离开这里了,”他叹息,“你看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孤零零的呆在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地方,你不应该……”

“没什么不应该的,”理查德突然张口打断了史蒂夫的话,“没什么不应该的,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他把“我们”两个字咬的极重,像是要咬碎什么东西。史蒂夫自然听得出理查德话里的意思,他又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这样的,理查德,”他的语调诚恳,“形势所迫。”

理查德轻轻的哼了一声,不言语了。

“比起在王都的生活,我确实更怀念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史蒂夫的目光悠远,似乎陷入了深沉的回忆,“虽然每天训练辛苦,时刻小心,一不留神还有性命之忧,但是那段时日确实是至今为止我过得最快活的日子。”

“如果可能的话,我大抵是愿意在这里驻守一辈子的,可是现实不允许我这样做啊,理查德。”

“传奇已经不再了,战争已经过去了,我们必须要另谋出路,如果继续待在这个地方,等待着我们的最后会是遗忘与冷漠,所有人都不会再记得我们,到那个时候,我们连生活下去都做不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一个人走了,两个人走了,所有人都走了,骑士团早就已经不存在了,你肯定是清楚这一点的,理查德,因为你迟早要承认这个事实,并且和之前所有人一样离开这里,到时候你就会慨叹自己现在的愚蠢——因为我就是这样过来的。”

理查德没有立刻答话,他把剑轻轻的放在床头,然后站起身去换衣服,他坚实的后背如同草原般寥廓而富有野性,他粗壮的大腿如同奔马一样蕴藏有无穷的力量,如果单看躯体,这绝不是四十多岁人应有的模样,它太过健康了。

他换上自己平日训练用的衣服,然后把剑挂在腰间,“我要开始早训了,团长。”理查德说,“你要参观吗?”

他用自己那双好看的蓝色眼睛注视着史蒂夫,史蒂夫迎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的是如多年之前一样澄澈的眼睛,透明见底,没有杂质,最纯净的蓝宝石也不过如此。

于是史蒂夫沉重的叹息,“你真是固执,理查德。”他说,“你的固执超乎了我的想象。”

理查德轻轻的笑了,“也许吧,团长,你应该最清楚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然而史蒂夫没有笑,“这不是一件好事情,”他的表情严肃,“你这样会惹火上身的,招来仇恨,自取灭亡,都是早晚的事情。”

理查德的笑容渐渐地收敛,“也许吧,”他第二次吐出这三个字,“不过我只是做了一个骑士该做的事情,我说的不对吗?”

“作为骑士团的团长,我应该感到开心,但是作为你的朋友,我确实很担心你,理查德。”

理查德恢复了他那副陈静的面容,太久的孤独岁月似乎为他戴上了一张假面,让他无法通过表情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唯一能把情感传递给别人的便是他那双漂亮的吓人的眼睛。理查德用那双眼睛瞥了一眼墙角的蛛网,又迅速觑了一眼桌角的灰尘,开口了。

“当然,”他说,“我很感谢你,如果你还把我当做朋友的话。”

似乎是为了响应理查德说的话,墙上的挂钟突然毫无征兆的响了,一下一下,声音悠长,不紧不慢,却异常准确。

理查德束紧自己的腰带,觑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满面尴尬的史蒂夫,“我要去早训了,”他彬彬有礼,“团长请便吧。”

说着他推门而出。



不论是人前还是人后,理查德总是以一个骑士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他严谨,自律,把自己的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条。

在早训结束后,他洗澡,之后吃早饭,然后会去书房看些书——二十年来他的生活就好像是一台不断重复的机器,与其说他活过了二十年,倒不如说他是活过了二十年份的一天。

他在自己二十岁那年成为骑士,到如今年过半百,无妻无子,孤身一人,甚至终于沦落到连朋友都没有的地步,只是他并不后悔。理查德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能在自己的靴子上装上马刺与其说是自己努力的结果,倒不如说是命运的安排——他希望成为一名骑士,并且无比热爱自己的这个身份。

理查德用木桶盛起一桶水,举过自己的头顶,然后猛的浇下。没有温度的水夹杂着早晨没有散尽的寒气,迅速的掠过他的皮肤,最后留下细密的水珠依附在他的身体上。那些水珠是脆弱而不长久的,很快就被理查德的体温暖热最后蒸发殆尽。他长长的吐气,与其说是吐气倒不如说是叹息。

他实在不明白史蒂夫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在骑士团解散之后,身为团长的史蒂夫受召前往王都,之后发生了什么理查德便不再知晓了,他变成如今的这幅样子,完全是出乎理查德意料的事情,想必也是出乎骑士团所有人意料的事情。

而且理查德始终是想不明白,史蒂夫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二十年了,二十年来从未有人来过这里,所有人似乎都遗忘了这里,他不认为是史蒂夫突然心血来潮想在这里开个派对。

理查德甩了甩脑袋,好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他用毛巾擦干了身体,穿上衣服便走出了浴室。

然后他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理查德!”

理查德微微愣了一下,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理查德!”

那人又叫了一声,理查德这才无比确定自己听到的确确实实是记忆中的声音。他抬起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站在那里的确确实实是那个人。

理查德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颤抖的嘴唇张了又合。

“文森特。”



文森特是理查德唯一的朋友。这句话里没有“大抵”“可能”之类的似是而非的词语,是一个再有力不过的肯定句。

因为这是一个确凿无比的事实。

在二十年前,以及更早的年月里,文森特一直和理查德并肩作战,他们互相守护对方的后背,身上都浸染过彼此的血。文森特的剑与理查德的盾,是骑士团最有力的两件武器,他们总是相互照顾,并且合作无间。

文森特靠在窗边,阳光正投在他的侧脸上,不得不说他看起来好极了,虽然头发已有斑白,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的面容。不同于理查德或是史蒂夫,文森特的脸显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健康,没有太多的皱纹,线条分明硬朗,几乎和当年的文森特没有什么分别。

也幸亏如此,如果文森特变成史蒂夫那样,理查德会受不了的。

文森特的脸上挂着笑,“理查德,好久不见。”他说。

“这话倒是不假,确实是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了。”

理查德想让自己的言语之间更多一些责备的味道,只是他失败了,话讲到一半,最终还是忍不住露出笑来。

“这你不能怪我,”文森特如是说,“我也很想回来看看,只是实在分身乏术。”

讲到这里文森特顿了顿,把周遭打量了一番,“只是我也没想到,这里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理查德知道他指的是这座城堡,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这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想要维持这里的整洁根本是天方夜谭。事实上,这座城堡的一些地方早已经变得破败不堪,说是废墟也不为过。

文森特叹气,“与其这样,倒不如用作别的事情了。”

“别的事情?”理查德登时像是只警觉的兔子,猛的竖起了耳朵。

“没什么,说笑的。”文森特当即打了个哈哈,“你反应还是很快啊,和当年一样。”

理查德把文森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文森特穿着一身绿色的丝质衣服,款式是理查德所不熟悉的。那鼓起的袖子和裤腿显然不适合运动,更别说是战斗了。只是这身衣服确实是把文森特衬托的体面并且容光焕发。

理查德决定换个话题。

“所以你离开后都做了什么?”理查德问道,“忙到连回来一趟的时间都没有。”

“回来。”文森特没有立刻回答理查德的问题,他重复这两个字,脸上的阴霾一闪即逝,这变化是电光石火,以至于理查德并还没有清楚的捕捉到便就消失不见了。文森特的脸上再一次显出那副标准的笑容。“做些生意之类的,”他说,“你要知道,现在这年头生意不好做。”

“但是你看起来过得相当不错。”

“运气而已,”文森特摆了摆手,“别看现在外表光鲜,稍不留意就是万劫不复。这种东西,可是比在战场上搏杀更加凶险。”

在讲话的时候文森特的脸上始终是挂着那副笑容,只是不知为什么,这笑容在理查德看来颇有几分毛骨悚然的意味。

“要一起吃早饭吗?”理查德说着别过头去,“虽然肯定没有你平日吃的好。”

文森特笑着摇头,“我从不介意吃什么。”

理查德点点头,脸色阴沉的似乎要滴出水来。



出乎理查德意料的是,史蒂夫并没有离开,他坐在空旷的餐厅里,不住的用手指敲击桌子,从他紧皱的眉头可以看的出来,他对这个环境嫌恶至极,这也难怪,毕竟这个餐厅满是蛛网和灰尘,这还是理查德已经尽力打扫的结果。

见到理查德进来,史蒂夫呼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步向着理查德走来,然而只迈出了几步他便止住了脚步。他本就紧皱的眉头锁的更紧了。

“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问题很明显是扔给文森特的。

“哎呀,这不是史蒂夫大人吗,”文森特没有理会史蒂夫的问题,“您才是,怎么亲自跑到这种荒郊野岭了?”

史蒂夫轻轻的哼了一声,“我只是以骑士团团长的身份,回到我驻守的城堡而已 ,这不需要什么理由吧。”

“那我也只是以一个骑士的身份,回到我驻守色城堡罢了,这同样不需要什么理由。”

“你,骑士?”史蒂夫嗤笑,“别开玩笑了,你只是一个商人而已,利欲熏心,自私自利,如果你这种人都可以自称骑士,那么骑士也太不值钱了。”

面对史蒂夫的指责,文森特只是无奈的笑着,他耸耸肩,“可能您说的对吧,大人,”他说,“可是我的绶带没有被割断,马刺也没有被收回,剑与盔甲也都好端端的收在家中,所以如果我没有误解国王的意思的话,只怕我还是一个骑士的,您觉得我讲的对吗?”

文森特讲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只是这却让理查德觉得陌生——他所认识的文森特,是有棱有角,方方正正的人,与眼前这个圆滑到狡诈的人实在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史蒂夫轻轻的哼了一声,“伶牙俐齿。”

面对着史蒂夫的指责,文森特也依旧是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说实话,这笑容看的理查德一阵反胃。

而后史蒂夫不在理会文森特,“理查德,我想我必须告诉你这件事了,”他看向理查德,面色严肃。

理查德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猜到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虽然很遗憾,但是,”史蒂夫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显出沉痛的表情,“只怕你以后是不能住在这里了。”

“这片平原被国家征用了,是国王亲自下的命令,这间城堡也马上就要拆……”

“胡扯。”

文森特轻飘飘的两个字,唰的一下打断了史蒂夫的话。

“别的我不问您要,诏令呢?”文森特第一次收起了笑容,斜视着史蒂夫,“只要您能拿出国王陛下的诏令,我立马带着理查德离开这座城堡!”

“文森特!”理查德突然出声,“我不会离开的。”

“没有人让你离开,”文森特转向理查德,脸上再一次挂上了笑,“因为他根本拿不出诏令的。”

“这块地很快就要变得宝贵了,理查德。”文森特说着,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有传言说,国王要和北方的异族和谈通商,到时候这里就会变成最热闹的集市,谁能拥着这块地皮,那可是会赚的盆满钵满啊。”

“不过史蒂夫大人是不缺钱的,所以依我之见,他只怕是想把这片地拿去孝敬一些人吧。这样一来他或许就能摆脱男爵的头衔了吧,说不定还能做到伯爵的位子上呢。”

文森特的笑容变得揶揄而富有恶意,那是一种胜利者的讥讽。相较之下史蒂夫对的脸色就难看多了:满是肥肉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倒是有几分像只变色龙。

史蒂夫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你这只是没有凭依的猜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任何的证据可以证明你说的是事实。”

“我说的居然不是事实啊,”文森特唰的一声站起身来,迈开他宽阔的步子走到了史蒂夫的身边。“整个王城的人,哪个不晓得你做梦都想往上爬?毕竟在男爵这一阶上呆了二十年,大家也都能理解。可是你这种行为只怕有些不厚道吧?大家都是背靠背肩并肩用命交来的朋友,你就这样对待理查德?”

“我怎么他了?我不过是劝他离开这里!”

“他或许是该离开这里,但是不应该是现在。”

“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史蒂夫的声音逐渐变得尖锐,他迎着史蒂夫的目光慢慢站起,“你是个商人,全王城的人都晓得你唯利是图,难道你来这种地方不是为了这块地?你不要再……”

“好了。”

理查德吐出的两个字,夹在二人风雨般激烈的言辞中,像是一根小小的羽毛。可是此时此刻,一切的风雨雷电也因为这根羽毛沉寂下来。那两人同时沉默下来,把目光投向理查德,等待着他说出答案。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是什么。

“出去。”理查德轻轻的说,似乎是怕惊扰了谁,“要不我不保证这柄剑会不会染上谁飞血。”

他们这才留意到理查德的手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剑柄。他的手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发白,青筋鼓起,让人毫不怀疑它在下一刻就会伴着摩擦声被拔出鞘来。

史蒂夫的脸顿时失了血色,他哆嗦着发白的嘴唇,“你,你做什么!我可是王国的男爵,你是想被拉到断头台上吗!”

“我不管你是男爵还是别的什么,现在立刻离开这里。”理查德的脸色阴沉极了,“不然。”

然后就听到唰的一声,那柄剑像是一道银色的长河般被拔出鞘来,只见到银光闪了几闪,史蒂夫身边的那张桌子登时被斩成几截。理查德没有收剑,任由剑身反射着火光,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好,很好,”史蒂夫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终于消失殆尽,他的喉结上下蠕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是不吐一言,狠狠地瞪了一眼理查德,迈着不稳的步子,像是逃跑般狼狈的,一下子就不见了。

“事已至此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文森特在理查德的身后深深叹息,“曾经王国的剑,如今却变成了见到剑都说不出话的人,这种事我以为只存在在小说里。”

理查德不答话,比起史蒂夫他更惧怕面对文森特,他知道自己很难拒绝文森特的要求。但是他的剑终究是没有收起。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被乌云遮住,餐厅中幽暗的灯火将他的背影映照的孤独却坚硬。

就和伫立在平原上的城堡一样。

“你为什么不走。”他问。

“不用着急,我很快就会走了。”文森特脸上的笑容像是冰雪溶解一般急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我只是……想要多在这里呆一会儿。”

“当初是你自己要离开的,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没错,你记得一点也不错,”文森特坐了下来,他拿健康的面容和他的笑容一起消失不见了,眼前的只不过是一个比理查德更显得苍老的老人。

两人之间生出沉默,这沉默如铁块一样沉甸甸的坠在那里,让人无法呼吸。

“后悔吗?”理查德开口了。

“你在说笑吗?”文森特闻言笑了,“你难道不晓得?我从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

“我不晓得。”理查德回答,“我曾经很了解你,但是我现在不敢这么说了。”

“我所了解的你,远……”

“绝对不会说出'我从不介意吃什么'这种话对吗?”

理查德微微一愣,一时说不上话来。

他说的确实不错,二十年前的文森特是最注重吃食的人,味道稍微差些的食物都拒不入口,为此他宁可饿着。

“我也知道自己可能和二十年前不太一样了,但是你要知道,理查德,能像你这样的人是极少极少的。”文森特如是说,“起码我做不到,史蒂夫做不到,骑士团的所有人都做不到。”

“那是因为你们都太优秀了,”理查德说,“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只能坚持自己的路。”

文森特耸肩,“也许吧,这种事情各人都有各人的看法。”说着他挠了挠自己的鼻子,“所以你介不介意和我一起吃一顿早饭呢?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文森特吃过早饭便离开了。他的确是为了这片地而来的,但是理查德对待史蒂夫的态度已经很明了了。

“我不想强迫我的朋友做一些事情。”文森特说,“虽然我知道你很难拒绝我的请求。”

文森特说的很对,对到理查德想要狠狠揍他一顿。因为他还是如此了解自己,而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了。

理查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那是一种逆水行舟的悲壮与愤慨,他一直逆着所有人的脚步向前走着,同所有人背道而驰,所有人都只是他路上交错的面影,没有人和他并肩而行。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孤独的人,也不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孤胆英雄的角色,他觉得这一类的行为都是在博取同情。他不过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或者说的明白一点,他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他们指的是文森特,指的是史蒂夫,指的是曾经骑士团中的每一个人,指的是和他一起训练骑士技艺,上马杀敌的每一个人。理查德不晓得他们每一个人现在怎么样了,他也没有兴趣去一个个的了解。他只需要一心一意的做好自己。

就像刺出的剑,只想着洞穿对方的胸膛,除此之外再无杂念。

然后,没有征兆的,大地突然开始震动,这并不是地震之类的可怕天灾,而是人力就可以做到的小小幅度。这震动理查德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马蹄声。

理查德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两步冲到了窗前,飞扬的尘土一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眯起眼睛,努力越过那数不清的尘埃颗粒,看向平原的那头。

映入双眼的,是数不尽的灰黑色的身影,他们伏在马背上,几乎和奔马融为一体。

理查德的瞳孔猛然收缩。

异族。

他绝不会认错,那灰黑色的装束,伏在马背上的姿势,二十年的时间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这些茹毛饮血的家伙一直存在在这里,凶恶残暴,只为了杀戮和破坏而存在。

理查德不晓得他们二十年后突然再次来犯意味着什么,他也无暇去思考。当年警戒的钟声哨声穿越了悠久的时间在他的耳边再次响起。那大抵不是他的幻觉,这声音确切的震动着他的鼓膜,隆隆而响,经久不绝。

但是理查德能做什么呢?他什么也做不了,来犯的人约摸有千余人,同之前的规模相比自然不大,但是此时此刻,任凭理查德再如何骁勇,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阻挡一支军队。

即使只是一支小小的军队。

于是怎么样?应该怎么做?逃跑吗?

理查德不知所措,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很快被冷风风干了。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的时间思考或者犹豫,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害怕,但是他不能否认,绝望如同无底的泥淖,紧紧的攫住了他。

他不能动弹,甚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了。



在距离城堡不远的所在,有一处断崖,这断崖像是被什么人用刀齐齐切断的,绝无自下向上的可能,如果有人想要从上面跳下,只怕也是要落下个骨断筋折的下场。

秋日的风带着几分凉意,但是依旧是可以忍受的范围。天空一片阴沉,一如史蒂夫的脸色。

他向城堡的方向眺望,浑浊的眼球里是异族扬起的尘土,那尘埃纵横如此辽阔,以至于铅灰色的城堡在其面前也显得渺小。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文森特的声音如预期般响起,史蒂夫回头,看到的是微笑的文森特。

“收起你那副笑容吧。”史蒂夫冷冷的说,“看着就让人恶心。”

“话不能这么说,大人,保持微笑是商人最好的武器。”文森特走到史蒂夫身边,“而且,就算我笑的恶心,但是做的事情却不教人恶心。”

“你的意思是,我做了让人恶心的事情?”

“我可没有那么说。”

文森特顿了顿,续道,“只是你我都清楚,边境异族常年内乱,难得才同一,早已组织不起像样的进攻,这才有了友好通商的事情。”

史蒂夫微微沉默,“可是理查德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消息可不是菜市场的行情,随处可以听得到。”

史蒂夫不再说话,文森特也不言语了,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马蹄的敲打地面的声音。

“我希望他知难而退。”史蒂夫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似乎是为了回应史蒂夫的话,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城堡中走出。

在他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的瞬间,空中的积云像是被摔碎的玻璃一样刹那破碎,炽烈的日光夹携着无声的轰鸣猛然投射到那个人的身上。那个人身上的盔甲在阳光的投照下射出一蓬银光,浩浩荡荡,一时间竟似乎有千军万马。

他的马健壮而有力,他的骑术精湛且熟练,他的剑无比的锋利,他的盾无比的坚实。

“我该知道的,他没有那么识时务。”史蒂夫叹息。

“他?”文森特眉毛一扬,“你认识他?”

史蒂夫一愣,偏头看向文森特,却见到文森特的眼中满是银色。

那个人缓缓从自己的盾中抽出剑,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如此的富有神圣感。他的面甲下传来厚重的呼吸。

“我看到的只是一个骑士。”文森特说,“这个王国最后的骑士。”

“全军突击!”

那银色的军队在骑士的号令下齐齐突进,像是一把银色的尖刀,狠狠刺向平原那头。

这柄刀不过是虚影,不过是水中花镜中月,可是他又是切切实实的存在,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

“你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吧,团长。”

史蒂夫不答话,像是默认一样不答话。

“我想这片地应该会有我一半吧。”文森特说,“不然某些男爵谋杀骑士,可不是什么小事。”

史蒂夫哼了一声,“商人的做派。”

“当然。”文森特扭身,“我老早就不是什么骑士了,我是个商人。”

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而后脸上显出自嘲的笑容。

“最后一个骑士,马上就要死了。”

然后那银色的军队与飞扬的尘土碰撞,杀声震天,光芒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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