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岛修治

写东西的

遥不可及

文/讲诚信
我是被阿水从街上捡回来的。
这实在是难以预料到的重逢的方式,尽管我已经想尽办法避开她的目光,但是她最后依旧是认出了我。
“我还以为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阿水说着打开冰箱,我看到里面塞着满满的罐装的啤酒,她取出一罐扔给我,然后自己打开一罐。
气体喷涌的声音。
我用空闲的一只手把头发擦干,我已经太久没有洗过澡,甚至已经忘记了身体清爽的感觉。
“如果不是这种方式就更好了。”我说。
阿水修长的眉毛好看的皱起,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然后仰起头喝酒,我看到她白皙的脖颈。
“你是怎么落魄到现在这个样子的。“
“没什么原因。”
“家里人知道?”
“不知道。”
“我想也是。”
“那你又何必问呢。”
我低垂着眼睛不去看阿水,铝制的易拉罐上显出细密的水珠,这让我联想到高中体育课上的球赛,我总是会想到自己的高中。
“你就先住在我这里吧。”阿水说,“好好休息一下,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听到液体流动的声音,于是我仰起脸看阿水,她的眼睛依旧晶莹剔透,一如那年我们同桌的时候。
“一切都会过去的?”我轻轻的问。
阿水也轻轻的点头,她的样子看上去不怎么自信,与其说是安慰我,倒不如说是劝服自己。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易拉罐放在了茶几上,铝皮同玻璃碰撞,发出浅淡而清脆的声响。
“我不喝酒的。”
阿水看了我一眼,“抽烟吗?”
我摇头。
阿水笑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还有一个小巧而好看的打火机。她取出一根烟点燃,烟草丝烧的通红,阿水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真羡慕你。“她说。

那之后我便就在阿水家住了下来,平日里他去上班,我就在家里做些家务,有闲散的时间就去给一些公众号写些零碎文章。我清楚自己的存在给她添了麻烦——尽管阿水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是我依旧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阿水是我高中的同学,期间有过一年同桌,那个时候我曾经向她表白,然后被她理所应当的拒绝,但是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疏远,事实上,她是我高中毕业后少有的几个依旧保持有联系的人。
时至今日,我已经记不清楚毕业典礼那一天是一种怎么样的境况,但是依旧会有隐隐约约的幻影穿过这些年的缝隙浮现在我的眼前,那个时候所有人都面带笑容,所有人都意气风发,所有人似乎都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当然那只不过是似乎而已,我清楚这一点,阿水也清楚这一点。
阿水在一家电器公司工作,对此我也只知道些片段,究其原因大抵是因为她对自己手头这份工作实在缺乏好感,是以也只是在茶余饭后提起,言语间也尽是些抱怨之词。
“仔细想想也是不可理喻的事情,我居然就这样在这破公司工作了这么多年。”
阿水说着夹起一块牛肉,她把牛肉埋在米饭下面,这是她一向的习惯,从高中时就是如此了。我没有说话,只是一声不响的扒着米饭。
“说起来,你当时不是一直在写小说吗?现在还有写吗?“
我微微一愣,扬起脸来,眼前的阿水低垂着眼睛,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姑且还在写吧。”我咽下口中的饭菜,“只是如你所见,也没写出什么名堂。”
“欸,真好啊。”
“没什么好的,连自己都喂不饱,废物一个。”
阿水没有答话,她正安静的咀嚼着,在吃饭时同她聊天一向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因为她总是这样慢慢吞吞,让人联想到做祷告的修女。
我看到她的喉头蠕动,她喝了一口啤酒。
“其实我一直想要问你。“
“什么?“
“如果那天你没有遇见我,你打算怎么办?“
说这话的时候,阿水的双眼灼灼生光,那是我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光景,只是时至今日竟然耀的我张不开眼。
于是我低垂下脑袋。
“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阿水的眉毛轻轻的扬起,“不知道?“
“最坏的结果大抵就是饿死吧,这也没什么,每天有那么多人饿死,也不差我这一个。“
阿水没有再说什么,她不声不响的吃着饭,时不时喝一口啤酒,最后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将筷子放在了碗上。
“我吃好了。“
她说着站起身,把空调的啤酒罐扔到厨房的垃圾桶里。
“不过仔细想想,就这样死掉也不错。“
吃过饭后阿水就钻进自己的卧室,时不时传来噼啪敲击键盘的声音,一般情况下她会工作到两点左右,特殊的时候甚至会通宵,无论是对于我还是对于阿水,这都已经成为一种常态,我时常见到她顶着一对黑眼圈去赶地铁,再重的妆也遮不住。
我简单的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桌前打开电脑,这是阿水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老旧机子,但是用来写些东西却是绝无问题——尽管word的不定时崩溃很是让人困扰。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写过多少的文章,又投出去多少的稿子,这期间也未尝没有文章发表出来,但是那终究不过是杯水车薪,否则我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境地。这种事情不能去责怪任何人,毕竟说到底,如我这样平凡普通的家伙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注意,我想自己的确是缺乏那种一锤定音的才华,现在所做的事情大抵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的偏执,就我的境遇而言,或许抛开这些东西才是正确的选择,我知道所有的人都这么想,而这也许正是我同家中决裂的原因。
我翻开桌上的笔记本,那个本子已经用了很久,甚至于封皮都有些破损了。我现在要把这些手稿打成电子版,毕竟没有哪个出版社的编辑会耐下心来去辨认我的字迹。
我用力的吸气,然后吐出,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复下来。
或许就如我的父母所说,我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幼稚的孩子,事实也的确如他们所说,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横冲直撞头破血流,险些连命都丢在了这里,只是我没有空闲去思考自己有没有后悔,身后的那台叫不上名字的机器刺耳吵闹,叫嚣着要把我拽进它的加工厂,他们在那里把我融化,重组,变成机器上永久转动的一颗螺丝,最后我的意识便就在那永无止境的旋转中被消磨干净,我的躯壳也会被抛到垃圾场里。
我不想这样。
卧室里敲击键盘的声音突兀的停止,一时间房间中弥漫开令人不安的沉默,我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的精力集中在自己的文章上,只是没有用,那纷乱的思绪就像是飘飞的线头,无论如何都归拢不整齐。
然后我听到阿水的脚步声,我没有抬头,她从我身后走过,然后又走到我的身边停下。她递给我一罐果汁,自己打开一罐啤酒。
“在写小说?”
“是。”
“我能看看吗?”
“我马上改完了,到时候发你电子版。”
“我想看手稿。”
阿水说着伸手去拿笔记本,我没有说什么,毕竟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心思去修改它。只是我依旧有隐约的不安,这篇小说既不是我最得意的,也不是我倾注最多心力的,我从来不期望它能一炮而红,带着我摆脱眼下的困境——毕竟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已近乎于走投无路。或许他就和别人眼中的我一样,平凡普通到几乎让人厌恶的地步。
阿水看的很快,客厅的灯光投在她的脸上,显出几分不真实的意味。她的眉头时不时皱起,我知道那是她在辨认我的字迹,多年以前她曾不止一次在做近似的事情时露出近似的表情。
她总是能让我回想起自己的高中时代,事实上,现在的阿水同高中时相比几乎没有变化,她本就是年级最漂亮的女生,时间对于她这样的人似乎总是过分仁慈甚至于偏爱。只是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情,即使是阿水也是如此。
我想这就是我近乎于疯狂怀恋那些年月的原因,那是我最为精彩绝伦却又永远无法再次涉足的黄金时代,它就像是神话中的那个年头,泉眼涌出美酒,枝头缀满果实,所有的人都善良而美好,当他们寿命将近,他们的魂灵就会升腾向上,最后成为了云上的众神,生生世世注视着世界。
我当然知道这不过只是先人编撰的故事,只是心中却依旧不免好奇,如果当年的我真的成为了神明,他又会如何在天上看着我呢?
这实在是一个无解的答案,只是阿水也没有给我继续思考下去的机会。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然后合上了本子。
“写的真好,”她说,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谢谢。“
“客气。“
阿水把本子递还给我,顺势靠在桌子上。
“你喜欢写小说吗?”
我微微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
阿水喝光了罐子里的啤酒,她从兜中摸出香烟和打火机。
我一时间不知怎么去回答阿水,因为写东西已经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如我所说,我是一个没有用的家伙,既称不上吃苦耐劳,也做不到低眉顺眼,笨手笨脚,甚至于去做收银员都会数错钞票,写小说已经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乐于去把那些文字拆解重组,遣词造句,最后用我中意的方式表达出我心中所想——在我眼中这是件精细有趣的活计,我想我是喜欢它的,无论是它的过程还是它所带给我的成就感。
于是我轻轻的点头。阿水看在眼中,她吸了一口烟,然后也笑了。
“挺好的。“她说。

小说修改停当后就投到了出版社,负责的是我熟识的编辑,一来二去竟然有了单独出书的苗头。
“只是这一篇肯定是不够的,”电话那头的编辑说,“你还有没有其他的文章?”
“有是有,只是都是之前被退稿的小说。”
电话那头传来短暂的沉默,那沉默让人不安,我翻炒了一下锅中的韭菜,让它不至于糊掉。
“你应该知道这次机会有多么难得吧?”他的语气生硬。
“知道。”
“是啊,我想可能也没人比你更清楚了——既然如此,你又怎么说出刚刚那样的话?你觉得已经被退回的稿子还能被拿来用吗?“
“可是我觉得那些文章并不差。“
“这些事情不是由你我决定的,明白吗?“
“……“
我听到编辑重重的叹息,我清楚他是想要帮我的。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想办法解决。“
他说完便就挂断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闪烁了两下,最后跳回了主页面。我不知道他会用怎样的办法解决这件事,只是他的语气实在令我难以放心。
这时候我听到门锁弹开,紧接着就是阿水甩掉高跟鞋的声音。
“我真是受够了这些人了。“
她把包狠狠的摔在沙发上,然后三两步走到冰箱前取出啤酒,我瞥见她用力的仰头,一罐啤酒几乎是瞬间就见了底。
“上面的人是废物,下面的人也是废物,他们是觉得我一个人能把整个公司的活都干了吗?”
她伸手取过第二罐啤酒,拉开拉环一饮而尽。
“我真的是不明白,像是他们那样整天混日子拖时间有什么意义,你把工作放在那里拖到明天,它就会自己完成吗?都他妈的这么大的人了这点道理还不明白吗?“
她伸手去拿第三罐啤酒。
“你别喝了。“我说。
她伸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却还是把那罐啤酒抓在了手里,她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你管我。”
“我怕你喝醉了撒酒疯。”
“我要是撒酒疯第一个把你赶出去。”
“那我就更不能让你喝了。”
我在锅里加满水,然后盖上锅盖,今天的晚饭有西红柿鸡蛋汤,阿水喜欢喝西红柿鸡蛋汤。
“这是我家,我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阿水一边说着,一边把啤酒放在了桌子上。
“好的,我知道了——如果你没事儿干的话,能麻烦你来帮我盛一下米饭吗?”
“不盛。”
“那你别吃。”
我低垂着脑袋收拾道具,阿水的目光像是带着温度,刺的我侧脸生疼。
然后我听见她突兀的笑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
“就是觉得刚刚那一瞬间,你很像我妈。”
“你妈?”
“是。我高中的时候一闲下来她就会像是这样给我找事情做,做家务,整理房间,都是些杂七杂八的琐事,当时我总觉得她是故意针对我,老是为了这些事跟他吵架,结果到了现在……“
阿水话语之中的笑意连同声音一起收敛消散,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她用力的叹息,那声音沉甸甸的,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收拾好餐桌,然后坐在桌前,阿水看了我一眼,然后坐到了我的对面。
“你记不记得大学寒假那次同学聚会,大家散了之后咱们俩聊天,我给你说有些人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我记得。”
阿水的脸上显出自嘲的笑意,“其实现在看来,这句话说的实在相当悲观,只是没想到居然真的一语成谶。”
讲到这里阿水顿了一顿,她看着我的眼睛。
“所以能见到你我还是挺开心的。”
“挺?”
“很。”
“我也很开心,只是如果我那个时候能更体面一点就好了。”
“没什么区别的。”
阿水撇了撇嘴,拿起之前放在桌上的啤酒。
“也不知道那些家伙过的怎么样。希望过的比咱们两个好吧。”
“比咱们两个好又不是什么难事。“
“什么意思。“
“你看看咱们两个,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我说着拿起筷子去夹盘子里的翅根,连着两三次都没夹起来,我用筷子一向不利索,阿水只是看着我笑。“笨死你算了。“她说。
我耸耸肩,没有说话。阿水桌前的啤酒罐再一次变空,她起身走到冰箱边。
“你要喝什么,果汁吗?“
我低垂着脑袋,继续努力试图把那块翅根夹起来。
“啤酒吧。“我说。

那天晚上阿水终究是喝醉了,她给我讲了许多事,只是那些言语都像是碎片一样零散,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没有办法把它们归拢到一起,更别提拼凑出一个形状了。
我知道她高考时失利,不得已才进了她现在的大学念了一个不痛不痒的专业,只是没有想到她毕业后也没有找到对口的工作,而是阴差阳错的来到了现在的这家公司,一干就是这么多年。
我知晓自己没有办法做到阿水这样的地步,或许我们都算不上是真正活着,只是眼下生活的方式却是截然相反。我清楚阿水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格外的佩服她——念高中的时候就是这样,我只会梗着脖子和老师作对,而阿水却会一边腹诽老师一边好好的完成手头的作业。
在那个时候,她是一个再优秀不过的学生,哪怕到了现在,她也是个优秀的员工,孝顺的子女,逢年过节亲戚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只是我从她的只言片语中知道的远不止这些,在自己不擅长的专业取得一个好成绩绝对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而即使是这样她也依旧没有获得如愿获得一份工作,那之后孤身一人来到这里,租着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民房,吃着便利店里的打折食品,这其中的感受或许只有她自己清楚。
或许就像阿水所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在好转起来,不论这份好转是不是她想要的,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起码这种幸福从未降临到我的头上。
我接到编辑的电话是三天以后的事情了。
“事情已经解决了,”编辑的声音透着欣喜,“放心吧,一定没问题,这次一定一炮而红。”
“解决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合上电脑,“怎么解决的?联合署名?“
“怎么会呢,书是你的,“编辑的语气中透出一股子不容置疑,“你要牢牢的记住这一点,书是你的,所有的文章都是你一个人写的。”
我听见自己瞳孔收缩的声音。
“你找了枪手?”
“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情,大家都这么做。”
“不行,我不同意。”
我惊异于自己可以如此迅速而坚决的说出这句话,甚至于没有留给自己分毫思考的空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编辑在那头叹气,“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你也给别人当过枪手吧?”
“这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
讲到这里编辑顿了一顿,“你应该清楚,能走到这一步固然是因为你有才华,但是更多的运气在起作用,你的情况我也大概清楚,在这种时候你可没有什么清高的资本。”
“可是——”
“别跟我在这儿可是了。”
他的愤怒突如其来,似乎是早早就守在哪里等着我送上门去。
“做这一行的找枪手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这种事你清楚我也清楚,如果没有我们的需求那些枪手又哪来的钱赚,这点你应该是有切身体会的吧?“
“……“
“而且据我所知,你现在住在你的朋友那里吧?你想怎么做?一辈子赖在人家家不走吗?一天两天当然无所谓,三四星期也无大碍,但是如果半年一年呢?眼前这么好的机会,你又何苦这样做呢?”
“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把这次机会给那个代写的小伙子,他一定很高兴能有这样好事儿落到他的头上,说不定做梦都能笑醒,至于你——“
“你别说了!“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收缩膨胀,我的每一寸血管都被血液冲刷的滚烫发热,我用力的甩了甩脑袋,只是耳朵里依旧嗡嗡作响。
“给我点时间,我考虑一下。“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他说给我三天的时间考虑,这七十二小时几乎是一纵即逝,我曾经想要告诉阿水这件事,只是自从接到电话的那天之后,阿水便就一直加班,几天都是半夜才推门回家,简单洗漱之后就回到房间继续工作。我不想再给她添这些无谓的烦恼。
距离最后一天结束还有三个小时,阿水发来信息说要加班,所以我也便就没有吃饭,客厅里空荡荡的,甚至连空气都消弭不见,我感到身上的气力也随着一点一点被抽离开来,消散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我清楚做怎么样的选择对自己有利,同时也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事实上,这三天来我一直在试图说服自己接受编辑的条件,毕竟我也知道他并不是信口雌黄,找枪手这件事的确算不上稀奇,我当年也曾做枪手赚钱,而也是正因如此,我才知道枪手们心中的雇主是一副什么样子。
我吸气,然后吐出,这小小的声响在这空荡的房间中显得震耳欲聋。楼下传来汽车的鸣笛。我站起身,走到冰箱前,取出一罐啤酒。
气体喷涌的声音。
刺激性的液体流过,我感觉像是有人在用针扎我的喉头,这种感觉说不上难过,甚至于还有几分让人着迷的快感。
手机铃声响起,是一串陌生的号码,我接通,那头是熟悉而生硬的女声,她说,
“喂。”
在那一瞬间,我似乎听到自己身体中什么爆裂开的声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它们在我的身体内冲撞,叫嚣,那股庞大的力量几乎将我整个人都撕碎,无论是身体还是魂灵。
“喂?你在听吗?”
“……”
“喂?”
“妈。”
“你还活着啊。”
女人的声音依旧显出几分做作的生硬,只是其中的紧张已经退却干净。
我没有说话,女人也没有说话,尴尬而冰冷的沉默,我听到她吞咽口水的声音。
“最近怎么样。“
“还好。“
“找到工作了?“
“没有。“
“那?“
“住在朋友家。“
“挺好的。“
“是。“
女人再一次沉默,我几乎透过电话看到她泛红的眼眶,我想她一定也是如此,她重重的叹息。
“实在不行就回来吧,你爸帮你找好了工——”
她的声音结束的短暂而仓促,紧接而来的就是一串不明所以的声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摔到了地上。
“你给他打电话干什么!”
说这话的是一个男人。
“我早就说过,他只要走了,从此是死是活就跟我没关系!“
他的声音依旧如我印象之中一样粗野而凶猛,他本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那可是你的儿子,你——“
“我没有这样的儿子!”
“你现在在这儿嘴硬什么?你这为难自己又为难别人又是何苦呢?”
“我——”
我挂断电话。
身体内那团力量依旧无处可去,他们握住我的内脏,抓住我的血管,撕开我的肌肉,最后把他们揉在一起,显出如火一样的烧痛。
我拿过剩下的半罐啤酒,仰起头一饮而尽,那黄色的液体一进入我的胃袋便就被烧灼殆尽,变成蒸汽直直的冲入我的脑袋。
我拿过手机,拨通编辑的电话,他很快接通。
“什么时候能出版?“我问。
编辑微微一愣,似乎是在诧异我的态度为何变得如此坚决。
“什么时候能出版?“我重复到。
“很快,“编辑答说,“这是社里比较看重的项目,你放心,这次绝对没有问题,你绝对会庆幸今天的决定。”
“嗯。”
“你放心,你放心,哈哈,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能想通,还准备费一番口舌好好劝劝你呢。”
我咧嘴笑了,尽管我看不见自己,但是依旧能觉出自己笑容中的虚弱无力。
“那我就先去整理文档了,你不要着急,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安心心等着就行了!“
“好的。“
我挂断电话,电话的屏幕闪了一闪,最后退回主界面,我把它扔到一边。
我绝对会庆幸今天的决定,那个编辑如是说。
然后我听到门锁弹开的声音,阿水推门而入。
“你怎么在这里摊着?怎么了?“
我抬起眼,阿水的气色看起来差极了,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怎么,你今天怎么有空跟我搭话了?工作结束了?”
阿水咧嘴一笑,“比这个强多了。“
“什么意思?“
阿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扩大,似乎连她身边的空气都漾起喜悦。
“我辞职了。“
我愣在原地。
阿水笑着脱下高跟鞋,然后一蹦一跳的走到冰箱边取出两罐啤酒,她扔给我一罐,我没有接住。
“我实在不想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了,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是怎么挺过来的。“
她一只手叉着腰,脑袋扬起,露出白皙的脖颈,我看着她,一时间只觉得满嘴苦涩。
“怎么,你不喝?要果汁?“阿水看向我。
我轻轻的摇头,然后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
“有烟吗?“
“烟?“
我点头。
阿水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她似乎也觉察出我有些不对劲,只是她没有说什么。她从包里取出香烟盒,连同打火机一起扔给我,我伸手接过。
我从香烟盒中取出一根烟,把它凑到嘴边,用另一只手去点火,第一次没有打着火,第二次也没有,知道第三次那铁质的小盒子上才燃气火苗,连带着烟草也燃烧起来,我深深的吸了一口,仿佛看见满腔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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