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岛修治

写东西的

鸢尾花(三)

完结篇了

总算是没有坑,感谢催稿(不是

极限放飞自我!写的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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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当然清楚自己的行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毕竟早在五百年前我就已经做过类似的事情。尽管两件事的原因不尽相同,但是从结果上来说却是一样的。

  “不过你做的还真是干净利落啊。”

  雅哈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指的是屋子边堆积着的尸体,这个村子里所有的男人大抵都堆叠在那里,他们的胸膛被贯穿,一剑毙命,干脆利落。

  “论效率,当年那些乱七八糟的魔物可比你差多了——你说这是不是有些讽刺?“

  “讽刺?“

  “最善于屠杀人类的反而是人类的大英雄,不觉得有些讽刺吗?”

  雅哈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她的脸上显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我知道她在等着看我的反应。

  “省省吧,”我撇嘴,“我从来不会为这种事有负罪感,我又不是海克托尔,比起这个——”

  “那些女人的事情?“

  “是。“

  我侧过脸看向雅哈,她金色眉毛依旧轻轻的扭在一起。

  “能恢复的只有少数几个,“雅哈盾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没有办法,受摧残太久了,那些畜生根本就没有把他们当人,那些混蛋。”

  雅哈的脸上显出怒意,她的脾气本就算不上好。

  “你应该能解决吧?”我问。

  “当然,“雅哈言语中的愤怒依旧没有消散干净,“明知故问。”

  我没有说话,因为雅哈说的是对的,我一早就知道雅哈会有办法安置这些女人,在这种事情上她似乎永远无所不能。

  可是如果没有雅哈要怎么办呢?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认识雅哈,抑或是雅哈和伊莉斯她们一样死去了要怎么办呢?我不敢去想这样的问题,这大抵是因为我早就已经隐隐约约知道了答案。

  而那绝非是一个英雄该做的事情。

  其实即便是在现在,我也不过是在耍弄着自欺欺人的伎俩。毕竟从来不曾有人赋予我审判他人的权力,我不过是一个拥有超人力量,却又丑陋渺小的普通人罢了。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普通人,却屠戮了一整个村子。

  他们有罪吗?有。

  只是这罪过不应由我来定,铡刀也不应由我拉下。

  “有时候我会想,”雅哈一边用法术召集村里的女人,一边开口道。

  “什么?”

  “为什么圣剑选择的是你而不是海克托尔。”

  海克托尔,骑士团的团长,王国的盾牌,强壮,勇敢,正义,崇尚光明正大的战斗,是个完美无缺的家伙。

  我明白雅哈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因为我曾经也有过类似的疑问,可是那也不过是过去罢了,时至今日,答案已经再明了不过。

  “因为我比较强。”我答说。

  雅哈眉毛一扬,“是吗?”

  “我经受住了法尔希昂的考验,而海克托尔没有,“我说,“这就说明,我有能力驾驭圣剑,我能用它杀死魔王,而海克托尔不可以。”

  我感到腰间的剑鞘在抖动,似乎想要阻止我说下去。

  “圣剑之所以是圣剑,其原因正是因为它帮人类击败了魔王,而要做到这件事,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讲到这里我顿了一顿,然后续道,“是不是感到有些失望?被无数人传颂的圣剑居然是这幅面目?还被我这样的人握在手中。”

  雅哈没有答话,村庄中的女人都集合到了屋子前,桑果和医生也来了。

  “姐姐。”桑果冲雅哈挥手,雅哈笑着点头。

  “没什么可失望的,”雅哈突然说。

  “什么?”

  “你也没什么不好的,就算是海克托尔也不像你想的那么完美。“雅哈说着咧咧嘴,露出狡黠的微笑,

  “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他睡相可差了。”

  然后淡淡的光芒一闪,就好像有什么透明的东西被扭曲了,雅哈便就消失了。

  连同那些人偶一样的女人一起。

  “姐姐应该会好好对她们的吧。”桑果喃喃道。

  我沉默着点头,腰间的法尔希昂依旧轻轻的震动着。

  “你……真的是马尔斯?”

  是老医生的声音。

  我回过神来,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用一种难以言明的目光看着我。

  于是我点头,“是的,我是马尔斯。”

  “英雄马尔斯?”

  “英雄马尔斯。”

  然后我听到膝盖没入雪中的声响,这个面对着数百男人却依旧没有丝毫的退缩的老人,就这样在雪地中掩面而泣。那哭声一开始并不明显,而后越来越响亮,直至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哀嚎。

  “医生爷爷,您注意身体。”桑果上前去扶医生。

  “桃子,你看到了吗,真的是马尔斯,马尔斯真的来救我们了。”

  医生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那些刀刻一样的沟壑交错在一起,似乎要将他整张脸分割开来。他依旧在哭,尽管他的眼睛中已经没有眼泪了,但是哭声却始终没有止歇。

  “马尔斯来救我们了,一切就要结束了。”

  “五十年,整整五十年啊。”

  我知道我应该说些什么,可我不知道我应该说些什么好,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余的,桑果也好,医生也好,所有的那些传唱英雄之名的人也好,他们只需要英雄马尔斯,那个战无不胜,热心善良,没有一丝一毫弱点的家伙。

  可是我呢?我呢!

  没有人听到我的声音。

 

  在那之后,医生说自己要回家去看一看,而我和桑果要往北方去。

  离开村子的时候,医生找来了干草和油,一把火烧掉了村子。那火没有烧多久便就被大雪熄灭,连同它存在过的痕迹一起消失不见,只是这终究不过是自欺欺人,即使伤口愈合了,伤疤也会永远存留在那里,怎么遮掩都是无济于事。

  无论什么时候,疤痕都称不上是好东西,我想。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事情吗?“

  桑果全身裹在厚厚的衣服中,围巾把口鼻遮的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之前零星可见的红色碎发都消失不见了。

  我没有看她,拾起一旁的木头扔入篝火中。

  “如果你不想讲就算了,”我说,“每个人都有几件不想讲的事情。”

  桑果略略沉默,我也没有说话,一时山洞中只剩下浅淡的呼吸声和木柴燃烧发出的爆裂声。

  “其实没什么可讲的,反正你在那里都看到了吧?”

  桑果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洞穴外风雪愈加凶猛。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是在那个地方出生的,但是我不知道谁是我的妈妈。”,桑果的语气淡漠,“医生爷爷也记不清,毕竟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有时候一天会有好几个孩子出生。”

  “在那个地方,孩子会被统一养到十岁,那之后男孩成为村子新的成员,女孩就——你看到的那样。”

  “……”

  “但是大家其实并没有反抗之类的概念,因为在那孩子眼里这个世界就应该是这样的,从小我们看到的,听到的,接触到的,一切的一切都来源于那个地方,没有人埋怨自己的不幸,所有人都把那样的事情当作自己的未来一样欣然接受。”

  桑果讲到这里,眉头轻轻皱起,身体也颤抖起来。

  “你有在听吗?”

  “有。”

  “那就好。”

  “可是我没有那么感兴趣,“我垂着眼不敢看桑果,“你要是不想讲就算了。”

  我听到桑果轻轻的笑声。

  “那就当作是让强迫你听吧。”

  我沉默着点头,我清楚眼下事情对于桑果的重要性,她需要一名听众,因为她不能对着空荡荡的广场举行仪式——这的确是充满仪式感的行为,她想要正视自己的过去,然后接纳它,抑或是杀死它。

  我知道这有多么困难,因为这正是我用了五百年也没有做到的事情。

  “我是运气比较好的那个孩子,”桑果继续道,“因为从小身体不好,所以经常会见到医生爷爷,他会给我讲外面的事情,给我讲这个村子是多么的扭曲而畸形,我记得自己当时被他的话吓得大哭,医生爷爷怎么都没有办法让我停下来,因为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我害怕自己变成村里的女人那样,我害怕自己被那些家伙毁掉,而我还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

  “然后医生爷爷就给我讲了你的故事。”

  “我?”

  “是啊,英雄马尔斯,”

  桑果一只手撑着脸颊,他的眼睛闭起,脸上显出淡淡的笑意。

  “比任何人都要强大,比任何人都要正义,永远在危难的关头挺身而出,可以拯救所有的英雄马尔斯。”

  “但是这不是真的。”我说。

  “是啊,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桑果说着张开眼,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如果不是那个谎言的存在,我也好医生爷爷也好,只怕也早就崩溃了吧——毕竟即使是英雄,也没有办法拯救所有人吧。“

  “……“

  “我在十二岁的那年被卖给了一伙山贼,连同几个比我大的孩子一起。我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被杀了?”

  桑果轻轻的摇头,“是自然死。”

  “自然死?”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大抵是已经没有办法正常的生活了吧。”

  桑果说着叹了一口气,有风钻入洞穴,火焰上下跳动,连同她脸上的影子也跳动起来。

  “之后我便就留在那些山贼的山寨,一直到他们打劫了你。”

  讲到这里,桑果咧嘴笑了,“其实,那伙山贼虽然凶恶了些,但是对我还是不错的,可能是觉得我还是个小孩子吧。”

  “你本来就是个小孩子。”

  “是吗。”

  桑果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起来,我再一次垂下脑袋,连呼吸带起的风似乎都变得苦涩了起来。

  她只是个小孩子啊。

  我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经历这些类似的事情,更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在经历过这些后把它们笑着讲出来。

  “啊,讲出来舒服多了!”

  桑果站起身来,狠狠的伸了一个懒腰,她看向我。

  “怎么了,马尔斯,黑着张脸?“

  我摇头,“没事。“

  “没事?“

  “比起这个,明天就能到伊莉斯那里了。”

  桑果的眼睛猛然一亮,然后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要到了吗。”

  “是啊。”

  “听起来那么漫长的路,也终于走到尽头了吗。”

  她轻轻的叹息。

 

  那天晚上桑果早早的就休息了,我一个人坐在篝火前,腰间的法尔希昂不断的震颤。

  我很清楚它在期盼什么,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毕竟相同的事情五百年前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我穿上外衣,走出洞穴,北地的风雪咆哮,即使是在夜里眼前也是一片花白,法尔希昂发出短暂而尖锐的嗡鸣。

  然后我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刺入我的胸膛,即使已经过去了五百年,这种感觉依旧带有些许熟悉的味道,我依旧能清楚的回想起第一次接受试炼时候的痛彻心扉。

  我张开眼睛。

  眼前是空荡荡的房间,一旁的桌上是剑与盾,不远的前方有一扇门。

  真的是好久不见啊。

  我走到桌子边拿起武器,虽然不像是法尔希昂那样给人以鼓舞,但是也算是称手可用。房间里除了一张桌子和一扇门之外别无他物,但是不知怎么,看上去似乎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打从我第一次接受试炼的时候便就有了。

  只是眼下并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要做的是穿过那扇门,并且打败门后的家伙,是人也好,怪物也好,打败所有我可以见到的东西。

  我长长的叹气,试炼可是很累人的。

  然后我推开那扇门,门后依旧是那个斗技场,和五百年前的时候一摸一样。

  “哟,小子,好久不见啊,五百年了吧。“

  站在我眼前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身高大约有两米,黑褐色的肌肤,深红色的头发,面容如同刀削斧凿一样的棱角分明,他站在那里便就像是一尊铁塔,没有什么可以撼动他。

  “魔王。”我说。

  魔王看着我笑了起来,“不要这样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嘛,我……“

  拔剑!

  “还是五百年前的老套路。”

  魔王的脸上依旧残留着笑意,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当!

  金铁相交的声音。

  一击不中,抽身而退。

  只是眼前的人却不给我离开的机会,那巨大的盾牌轻轻向下一压,骑士剑已经高高扬起,那柄王家的配剑在太阳的映衬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海克托尔!”

  “不愧是马尔斯,闪开了啊。“

  海克托尔的声音从盔甲下传来,那的的确确是海克托尔的盔甲,灰色的金属,蓝色的战裙,连上面的伤痕都和我记忆之中的别无二致。

  “但是下一次你就不会这么走运了,我——”

  我没有让海克托尔把话说完。

  因为这一切都不过是法尔希昂的试炼,不过是它捏造出来的幻影,而我要做的就是杀死他,快点结束这无聊的试炼。

  我的的速度很快,我的剑更快,快到足以在眼前的人难以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冲入他的怀中。

  “死吧,假货。“

  “大地啊!“

  那一剑仿佛刺在了最坚硬的岩石上,而就是这一瞬间的停滞,就足以让海克托尔做出反应。,他的那面巨大的盾牌狠狠的向我砸来,风声呼啸。

  海克托尔很强,非常强,如果正面交战的话我根本就没有胜过他。

  “还是和以前一样,像是只老鼠。”

  是雅哈的声音,他站在斗技场的观众席上,手中握着世界之树的枝干,她的眉眼之间带有淡淡的愤怒。

  “不过你也真下得去手啊,马尔斯!”

  我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腹,没有受伤,只是那盾牌扫到的地方依旧隐隐生疼。

  然后我听到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兵器的寒冷几乎已经触及了我的肌肤——

  砰!

  烟尘飞扬。

  那是剑与盾组成的战斧,是海克托尔独有的武器。

  眼前的骑士没有给我分毫喘息的机会,他一步迈出烟尘,身上的盔甲依旧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战斧便朝向我直直的劈下。

  矮身,还击!

  手中的剑划过海克托尔的要甲,带起一串火花,我听到海克托尔闷哼一声。

  但是他的动作并没有因此产生分毫的阻碍。一斧劈空,迅速收回,然后我便觉得腹部一痛。

  膝撞。

  但是没有疼痛,在战斗的时候没有人顾得上疼痛。

  长剑刺出,海克托尔后撤躲过,雅哈从观众席上走下来,两人并肩站立。

  “看起来这五百年来你也没什么长进嘛。”海克托尔说。

  我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从刚刚开始你好像就很沉默啊。”海克托尔轻轻笑了笑,“怎么,见到我们不开心?不想跟我们讲话?”

  “跟假货没有讲话的必要,我还有没有沦落到对着幻象寻求安慰的地步。“

  “你!“

  “雅哈。”

  海克托尔按住雅哈的肩膀,他冲雅哈摇了摇头。

  “不愧是英雄大人啊,”海克托尔叹了口气,“确实是心性坚韧,这方面我就不行,所以我才成不了英雄吧。”

  “要不这个英雄你来当?”

  “我是没有什么意见,但是就像你说的,我是个假货嘛。”海克托尔说着又笑了,他便就是这样的人,似乎永远不会生气。

  我没有说话。

  “如果是我的话,很多事情肯定没有办法像你那样处理吧。”

  “比如?”

  “比如杀人。”

  海克托尔偏了偏脑袋,“那个村子里的男人也好,五百年前的军队也好,我肯定都没有办法像你那样做的干脆利落吧。”

  “……”

  “你可是为了一些毫不相关的人,杀了另一些毫不相关的人,然后才会有法尔希昂拒绝承认你的事情发生——这不就和五百年前你毁掉为了一个村子毁掉半只军队是一样的吗?“

  海克托尔再一次叹息,“也只像你这样的家伙才能……”

  “英雄吗?”

  我打断了海克托尔的话。

  “你觉得这样就算是英雄了吗?如果这样的话这个你来当这个英雄吧!“

  “马尔斯?“

  适才被海克托尔撞到的地方开始泛起疼痛,但是它又很快被愤怒遮掩过去。

  “你应该清楚,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根本不能被称为英雄,因为我们是人,有弱点会被击败会被杀死。“

  “但是英雄是不一样的吧!英雄就应当是没有弱点的吧!英雄是不可能被击败的吧!“

  我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我不过是一个碰巧把剑刺入魔王心脏的好运家伙罢了,如果你们需要一个寄托请去找别人!我只不过是马尔斯!不是英雄马尔斯!把那两个字从我的名字前去掉!“

  然后我听到呼啸的风声。

  “你们聊的很开心呢!“

  砰!

  剧烈的疼痛,我感到自己被高高的抛起。

  是魔王。

  他的脸上蔓延着猖狂的笑意,左拳收回,右拳刺出——

  要闪开!

  那一拳终究还是擦过我的小臂,我几乎听到骨骼的呻吟声,只怕若是再接的实一些,我的手便就当场断掉了。

  “不管看多少次,你这躲闪的功夫实在让人恼火啊。“魔王叹息。

  海克托尔走到了魔王的身边。

  “马尔斯,你记不记得自己在受封骑士的时候,君主赐予你的封号?“

  “封号?“我微微一愣,”那种事情我怎么记得。“

  “是鸢尾花,“海克托尔的目光透过面具,直直与我相对。

  “鸢尾花?”

  “你可知道鸢尾花在我国寓意着什么?“

  我轻轻摇头。

  “是光明与自由。“

  海克托尔说着,双手紧握战斧,我看着眼前的骑士,咧嘴笑了。

  “所以呢?”我问。

  “所以此刻,我要代表王国收回你的封号。“骑士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动不动,坚如磐石,”我要杀死你。“他说。

  “就凭你一个假货?“我嗤笑。

  “正是如此!“

  海克托尔向前迈步,那短短的距离在骑士的步子面前形同虚设,他的战斧高高扬起。

  紧随而至的是魔王,以及雅哈的法术,火焰,战斧与黑色的拳掌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想要将我扑杀在这里。

  但是,没有用。

  闪身,出剑,然后便就见白光一闪,雅哈的双臂已经抛飞开来。

  “马尔斯,你敢!”是海克托尔的咆哮,而这一边的雅哈脸色苍白。

  死吧。

  “仁慈的主啊!”

  这咏唱是如此的短暂,如此的轻微,但是于我而言却像是晴天霹雳。

  我猛地回过头去,见到一个女人站在魔王的身边。红色的长发,绿色的眼睛,一身天蓝色的长袍。

  我感到自己的嘴里有些苦涩。

  “伊莉斯……”

  伊莉斯冲我微笑,“马尔斯。“

  “伊莉斯,你……“

  噗——

  刀刺入血肉的声音。

  我侧过脸去,正看到雅哈松开手的一瞬间。

  “我说过,我一直不喜欢你。“

  雅哈的双手已经重新长出,白皙的肌肤裸露在外。她回身走到了海克托尔的身边。我看向伊莉斯,但是她只是冲我微笑,丝毫没有开始咏唱的意思。

  我吸气,然后轻轻的笑。

  “这就是我讨厌这试炼的原因啊。“

  我拔掉那柄小刀,然后撕扯下衣袖,简单在包扎了腰间的伤口,而对面的四人便就这样看着我处理伤口。

  “小子,你没有赢的可能的。“魔王说。

  “如果你们是真的,这话倒是没错。“我一边说着,一边将布带绑好,“可是你们不过是一群假货罢了。”

  “我马尔斯,绝对不会输给一群假货!”

  然后便就是战斗,激烈,疯狂,永无止境的战斗。

  海克托尔的盔甲碎裂,雅哈的权杖被斩为两截,魔王的身体也早已满是疤痕。

  “为什么还要战斗!“

  魔王在咆哮。

  “你不是不想要成为英雄吗?你不是讨厌别人叫你英雄吗?那你为什么还要战斗!“

  他一拳打在盾牌上,盾牌微微一斜,全身的伤口迸出鲜血。

  出剑,剑尖直指魔王的眼睛。

  我想他说的是对的,是啊,我是如此厌恶英雄这个名号,他就像是诅咒一样纠缠着我,就像是圣剑所赐予我的不老不死的躯壳,这些光鲜亮丽的外表都不过只是披了金箔的诅咒罢了。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早在伊莉斯被魔王杀死的时候,我就应该了结自己的生命了,正是因为我的犹豫,所以才使得魔王有机会诅咒我无法死去,所以才有了今日无穷无尽的痛苦。

  我并非渴求些报偿,只是那无穷无尽的战斗之后,只有我失去了一切,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死亡,连伊莉斯也都一并失去了。难道身为英雄,所获得的就只有这样满身的伤痕吗——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依旧留着法尔希昂!我明明不想成为英雄的。

  躲闪,出剑,举盾,闪身。

  我的剑一次又一次刺穿敌人,但是敌人一次又一次的站起身来。是的,这终究不过是徒劳的,只要伊莉斯依旧站立在那里,这场战斗就永远没有终结。

  “你要怎么办,继续耗下去吗?”雅哈说。

  我没有答话。

  这样的战斗我并非是第一次经历,事实上,五百年前的每一次战斗都有不输给如今的艰难,我曾经想要嘲笑过去的自己的坚持与幼稚,但是事到如今却发现自己没有分毫的改变。

  真是讽刺。

  不过这样似乎也蛮好。

  我轻轻的挥剑,然后吸气。

  战斗吧,战斗吧。

  也许我不是一个合格的英雄,也许我注定无法成为英雄,但是此时此刻,这个世界需要一个英雄,桑果需要我,医生需要我,还有很多人需要我。

  并不是我去成为英雄,而是有人需要我成为英雄。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我出现在伊莉斯面前,我看到她的脸上有着看到我的惊喜,她期待我做些什么。

  明天早上,我一定要告诉桑果鸢尾花的事情,我想,我要对她说我就是光明与希望,而她也一定会笑着赞同我吧。

  我的剑高高扬起。


归还

文/讲诚信
咕哒x尼禄
(不知道怎么写成了咕哒x大英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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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情不会有结果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达芬奇低垂着头忙着自己的事情,自从协会下达了指令之后,她就总是格外的忙碌,打的是在处理一些善后事宜吧。
“尼禄是英灵哦。”达芬奇自顾自的说,“回到英灵座之后,有关你的一切她都不会记得了,这样的常识你总是应该知道的。”
我当然是知道的,所以对此我也只能报以苦笑,毕竟眼前的是一个不会顾及别人感受的家伙。
不过我很清楚,达芬奇说的是事实,即使我现在冲到尼禄的身边,大声把自己想要说的话尽数讲出,其结果也不过是徒增别离的伤感而已。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英灵与魔术师之间的契约本就是如此残忍的东西:我们必须信赖彼此,然后在最后却必须忘记彼此。
我仰起脸,眼前是空荡荡的天花板。
“喂,达芬奇。”我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显得干瘪无力。
“嗯?”
“迦勒底,有点冷啊。”我说。

阿拉什来同我道别。
“一直以来承蒙你关照了,御主。”
阿拉什脸上挂着永不消褪的笑容,他是我十分尊敬的人,即便在走过了许许多多的特异点的如今,他也是我所见过的前所未有的纯粹的家伙——如太阳一样炽烈,如水晶一般通透,如流星一般有力,这便就是我所知道的阿拉什·卡戈曼。
我为能成为他的御主而感到荣幸。
“哪里,我这边才是。”我一边说着,一边摆了摆手,“一直以来多谢了,你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弓兵。”
“刚才这话可不能让英雄王听到啊。”阿拉什微笑。
我也笑着点头,“是啊,我还是喜欢他贤王的样子多一些。”
“年纪大了,脾气也就自然缓和下来了。”
我和阿拉什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的笑出声来,我笑的很用力,用尽全身的力量,歇斯底里,似乎只要这样就可以把一切烦恼的事情抛在脑后,只要这样就可以不用正视即将到来的悲伤的事实。我讨厌这样子的自己,踯躅不前,只知逃避——但是我又能怎么做呢?我没有能力让他们留下,我没有勇气去反抗协会,我什么都做不到。
笑声渐渐收拢。
“啊,这样就好。”阿拉什止住了笑,他看向我,“不要搞得哭哭啼啼的,就这样开开心心的告别吧,御主。”
我看着阿拉什的脸,那张男孩一样的脸上贯彻着始终如一的真诚,一如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
“阿拉什觉得,可以这样高高兴兴的告别吗?”
“嗯?”
“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好了吗?”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无法呼吸,动弹不得,那莫名的突如其来的情绪将我瞬间击溃,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可能的吧,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现在你们一个一个的都要回去了——”
“有些事情不是说忘记就能忘记的吧?有些事情是要好好记住,记住一辈子的吧?这样的话,从今往后的每一年,每一个月,每一天,我都只能一个人对着回忆,痛苦不堪的活下去吧?这也太奇怪了,我——”
我泣不成声。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双手因为过于用力,手背上显出狰狞的青筋。而阿拉什没有说话,他站起身,关上房间的门,然后又走回到我身前坐下。待到我情绪略微平静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果然是最棒的御主啊。”
“事到如今就不要说这种话了吧。“
“因为是事实,所以必须要说出来。“阿拉什脸上闪过笑容,尽管那笑容如他射出的箭矢一样迅捷一纵即逝,他的脸庞又一次暗淡下去。
“我也不清楚自己被召唤过多少次了,也不清楚自己有过多少名御主,如果这样说的话,可能英灵都是些冷酷无情的家伙。“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阿拉什少见的打断了我的话,他顿了一顿,然后继续。
“曾经我以为,只要不断的拉开弓弦,我就可以解决所有的事情,灾难会退却,凶兽会消失,战争也会结束,然后所有人都会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我一直这样认为,并以此为信念战斗,为此即使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我看向眼前的英雄,即使已经相识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出脆弱的神色,那脆弱是如此的浅淡,却又是如此的根深蒂固,像是根须强壮的苔藓,无论如何都除不干净。
阿拉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
“但是后来我发现,事情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因为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皆大欢喜的结局,那样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幻梦。即使知道结局却依旧挥舞着剑的圆桌骑士们,直面死亡但是毫不退却的哈桑们,还有那位甚至连自身都付之一炬的金色的王——“
“他们清楚的知道自己被生在一个扭曲的时代,却也都毫无保留的去为了自己所在的时代奋战,对于这种热忱,无论是身为战友还是身为敌人,都只有献上崇高的敬意吧?”
“可是,这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
阿拉什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重复,“没什么不一样的。”
“你有你要做的事情,英灵们也各有其使命,有时候,背过身去也是男人的勇气吧,只是,”
“只是?”
阿拉什似乎早已预见了我的追问,他笑了笑,仰起脸,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只是有些事情,我还是不想忘啊。”

我想阿拉什说的是对的,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皆大欢喜的结局。
时针指向八点十五分,迦勒底窗外的风雪依旧凶猛。
还有十五分钟,召唤系统就要被冻结了,尼禄就要返回英灵座了,虽然一直在逃避,但是这一刻真的近在眼前的时候未尝没有些许的释然,这实在是莫大的讽刺,或许从一开始我就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人吧,我想。
只是说到底,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尼禄的呢?对此我实在难以给出一个具体的答案,也许是因为那是久远的过去,以至于一切都好像是隔了一层雾气,但是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所有事情都自然而然的发生了,那并非是御主对于英灵的关心,也绝非是臣子对于君主的爱慕。我想要追求她,然后拥抱她,亲吻她,这样的感情是如此的真实绝没有半分的虚假,可是。
可是。
为什么要以魔术师和英灵的身份相遇呢?为什么要签定下那无聊的契约呢?为什么那该死的协会要搞这么多无聊的把戏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啊,御主,你在这里啊。”
是福尔摩斯的声音。
“居然还没起床,就算人理已经修复了,也不能这样怠惰啊。”
西装革履的侦探微笑着走到我的床头,鞋跟与地板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啰嗦,要你管。”我咕哝道,“达芬奇那边不需要你帮忙吗?你这样开小差我可是会告状的。”
“那还真是不巧,”侦探耸了耸肩,做出一个无奈的动作,“我就是被达芬奇派遣过来的。”
“她让你来找我?”
“是。”
“又有什么麻烦事?”
“说是麻烦事也无不可,但是对御主来说倒是未必。”
“到底是什么?”
“是尼禄。”
侦探一只手摩挲着下巴,脸上显出几分幸灾乐祸。
“那位王似乎不怎么愿意离开呢,”福尔摩斯说,“一开始似乎还有耐心好好等待,到了后面索性一边叫嚷着‘哪里有这么差劲的御主‘一边大发脾气,甚至连原初之火都拔出来了——欸,御主!”
我没有理会福尔摩斯,随便翻出一身衣服穿上然后就冲出了房门,留下福尔摩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他用手托着腮,饶有兴致的看着我,然后叹气,
“年轻真好呢。”

我的每一寸血管都在燃烧,连带着其中的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我已然没有力气去咒骂自己的愚蠢,因为那实在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自负,自大,自以为是!你以为自己是谁啊,英雄吗?圣人吗?省省吧!不要再怀抱那些自我感动的幻想了,你只是懦弱又害怕,你只是个胆小鬼!居然让自己喜欢的女人就这么孤零零的离开,实在是太过差劲的男人!
只是,现在还不晚。
风声呼啸,我从未感觉迦勒底的走廊这样的漫长,窗外的风雪在我视界的边缘冲撞,模糊成一片白色。
更快些,更快一些。
我要怎么和她见面呢,见面后要说些什么呢,最后的最后要怎么和她告别呢。
我不知道,但是这些在此时此刻似乎都显得无关紧要。
我想要见到她,我现在只想要见到她。
我从未有如此迫切的欲望,它就像是火焰一样烧灼我的身体,让我不断的迈步向前。
然后我冲入了灵子转移室。
我看到了那红色的身姿,飞扬的红色的连衣裙,如太阳一样耀眼的金色的头发,像是宝石一样的绿色的眼眸。
她站立在那里,手中握着那柄红色的剑。
“我,我来了。“
我大口的喘着气。
尼禄没有说话,她看向我,我也看向她,然后她大步走到我的身边,用原初之火抵住我的脖子,
“来的太晚了,哪里有你这样的臣子!”
原初之火上腾起浅淡的火焰,连带剑锋也变得温热。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站直身体。
“尼禄。”
“做什么?谢罪吗?”
我轻轻的摇头,然后猛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眼前的人抱入怀中。
“我喜欢你。”
我感到那娇小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然后一点一点逐渐软了下去,她的鼻息喷在我的脖,潮湿而温热。
“明明都这种时候了,你却说这种话——实在是个任性的家伙啊。”
我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拥住她,尼禄也默契的沉默下来,似乎只要这样时间就会停止,只要这样她就不会离开。
但这终究是不现实的。
“距离冻结还有一分钟。”
是达芬奇的声音。
“松开我吧。”尼禄说。
我轻轻地点头,然后松开手臂,尼禄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也连带着有些红了,她冲我微笑,“从今往后,你一个人也没问题了吧?”
我沉默着点头。我不能说话,因为我担心自己一张嘴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尼禄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我凝视着她的脸,想要把这副模样烙印在脑海中,一生一世也不忘记。
这时候尼禄塞给我一个东西,是一个笔记本。
“是日记。”
尼禄低垂下脑袋,轻轻的说,
“如果你以后……碰巧,又召唤出了我——只是碰巧哦——就拿这本日记给她看,然后告诉她,这是她自己曾经有过的真实的感情,让她不要辜负自己——“
“倒计时了哦,10……“
“不过你可不能偷看!”尼禄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身为臣子,可不能随便翻看君主的东西。”
“6,5,4……”
“我知道了,”我一边说着,把日记抱在怀中,“一定会再见的。”
“3,2……”
尼禄笑着点头,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抿着嘴唇,笑着摇了摇头。
“0!”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只留下我和那本日记。
“达芬奇亲,”
“嗯?”
“今天的迦勒底,有点冷呢。”
我泣不成声。

平安夜

文/讲诚信
感谢@FunghiPrince 呕心沥血帮我排版..
祝大家圣诞快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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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
阿尔托莉雅愣了一下,侧过脸朝我这边看来。
“是啊,就,马上圣诞节了嘛。”
我伸出手摸了摸鼻头,似乎这样可以让自己的笑容不那么尴尬。
“如果是阿尔托莉雅的话,收到什么会比较开心呢?“
阿尔托莉雅上下看了看我,然后埋下头继续把苹果装进准备好的礼盒里面。
“达芬奇不是给所有人都准备了礼物吗?“
“这个……”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而阿尔托莉雅似乎也觉察出我的窘迫。
“这个姑且不说,御主为什么要来问我这个问题呢?”
“可能是觉得同是王的你的意见比较有参考价值吧。”
“同是王。”阿尔托莉雅眉头微微一扬,但是她没有追问下去,她停下手中的活,微微沉思了一会儿。
“如果是我的话,可能只要是红色archer做出的食物都会喜欢吧。”她说。
我知道阿尔托莉雅是认真的,她的性格里并不具备开玩笑的部分,对于信赖的御主的提问她必然会深思熟虑后给出自己肯定的答案。
然而越是如此我就越是绝望。
“姑且算是建设性的建议吧。”我苦笑着摆手道。

如果不是罗曼医生提醒,可能大家都不会意识到今天是平安夜。
“特异点也已经修正了六个了,第七个又还没有确定,这种时候放松一下总没什么的。”粉色头发的男人笑着说,“总紧绷着弦也不是件好事。”
第一个表示赞同的是达芬奇,她对这件事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并且立刻包揽了所有的圣诞节筹备任务,从装饰到礼物,还有许多琐碎的事情,她甚至在每个人的床头都挂上了袜子,也不知该说是细心还是多此一举。
不过也多亏了她,迦勒底在我的记忆中第一次显出热闹的模样,几乎每个人都被分配到了工作,大家也都乐于在任务之余做些有趣的事情:卫宫众望所归的留在厨房,阿拉什忙前忙后跑断了腿,酒吞和源赖光为了金时大打出手——毕竟争执是无法避免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所有人都很好,似乎全世界只有我在为某件事烦恼。
礼物啊。
我并非是没有相关的经验,事实上,在来到迦勒底之前我经常和朋友交换礼物,但是在我的印象之中,自己从来没有因为某一件礼物烦恼成现在这个模样。
不知所措,患得患失,焦头烂额。
我对于自己的境况有相当的自觉,我知道自己大抵是喜欢上那个人了,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她本就如太阳一样耀眼夺目,而我可能不过是被她温暖吸引的千万人中的一员罢了。
我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窗外在下雪,风把雪花卷起,飘散成不同的形状。
我想要表达自己的心意,我想要让她知道我喜欢她。我并未奢求她会对此做出什么回应,我想这不过是对于自己感情的负责,尽管它很是如此的渺小甚至于无力,但是它现下正确切地在我的胸腔之中跃动,这就已经是最好的理由了。
“哟,小子,”
我仰起头,冲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伊斯坎达尔。”
征服王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胸前印着世界的版图,这件衣服是达芬奇送给他的礼物,看样子是被他提前拆开了。
“怎么低着头走路,我的御主可不能是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啊!”
他那有如狮子一样的脸上挂着笑容。他永远是这副可靠的样子。
“我在想礼物的事情。”我说
“礼物?”
“礼物。”
“礼物的话,当然是整个世界!”
伊斯坎达尔狠狠的一挥手臂,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大嗓门,我甚至怀疑在迦勒底另外一头都听得到他的声音。
“征服一切,统治一切,这才是男人应该追求的东西!“
“嘘!你的声音太大了!“
“啊?是吗?”征服王怔了一下,连着他高举的手臂也僵在空中,显出几分滑稽。
“是啊,孔明先生应该告诉过你说话不要那么大声吧?”
“切,那个小子。”
伊斯坎达尔的脸上现出几分讪讪,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送小姑娘礼物的话,问我可没有什么用哦。”伊斯坎达尔一边说着一边爬下梯子,他的任务是在走廊的两侧黏上圣诞铃铛。
“看你这个样子,应该问过不少人了吧?”
“是啊,亚瑟王,英雄王,法老王。”
“结果如何?”
“不如何。”我撇了撇嘴。
“金色的那个说自己根本就不需要礼物,‘全世界的宝物都在本王的宝库里面,根本没有什么能让本王愉悦!’,然后一边说着一边展开了宝库,差点把仓库炸了。”
“哦~真是有英雄王性格的回答啊。另一个金色的呢?”
“‘对余来说,最好的礼物就是你注视着余!好好看着余的光辉吧!’,这样。”
伊斯坎达尔咧嘴笑了,他笑的太过用力,以至于险些从梯子上摔下来。
“你小心些!”
征服王笑着摆手,“没事没事,不得不说小子你很有模仿人的天赋啊!”
“这样的天赋不要也罢了。”我闷闷不乐。
“你也没必要生气,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问出来嘛。”
伊斯坎达尔一边说着一遍把圣诞铃铛黏在走廊一侧,他宽厚坚实的手掌出乎意料的灵巧。
“送喜欢的女人礼物,当然要靠你自己去想啊,这也是男人应该承担的责任啊。”
“就是想不出才会去问的嘛……“我嘟哝道。
“连自己的女人想要什么都不知道,那小子你还是不要送这份礼物了。“伊斯坎达尔觑了我一眼,然后爬下梯子,他把梯子搬到了下一个地方。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试图为自己申辩。
“王是什么都不缺的,但是女人不一样。“征服王打断了我的话,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然后冲我咧开嘴,
“如果你再问一遍那个问题的话,我会说自己想要一副新的马鞍。“

我想伊斯坎达尔是对的,他总是对的,这个男人征服统治了无数的国家,他的智慧并不是我这样一个小毛孩可以指谪的。
同样为王的他很清楚我在烦恼什么,因为他们一样见识过一切,拥有过一切,我思虑所及,不过都是些他们司空见惯的东西。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餐厅的桌上已经有了零星的晚餐,莫德雷德站在一旁负责看守,她的敌人大抵只有一个。
我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晚餐结束后是达芬奇组织的派对,这种大规模的活动持续一晚上都不稀奇。
于是我应该怎么办?就这样算了吗?
“御主?”
是迦尔纳的声音。
我仰起脸,眼见迦尔纳抱着一个纸箱子,站在我的身边。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他轻轻的说。
“我……烦躁。”
“……“
短暂的沉默。
“迦尔纳,“
“嗯?“
“如果让你给你喜欢的女孩子送一件礼物,你会送什么?“
迦尔纳歪了歪头,似乎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可是我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所以说是如果。“
“如果啊……“迦尔纳垂下眼微微沉思,然后又看向我。
“盔甲吧。“
“盔甲?“
“希望她能保护自己。“
说这话的时候迦尔纳很认真,那副洁白的面孔显出确切的真诚。
“的确是有你风格的浪漫啊。“我笑着叹气,然后站起身来,迦尔纳一脸不解的看向我。
“谢谢你啊,迦尔纳。“

那些信被我藏在枕头下面——不,与其说是信,倒不如说是一厢情愿的情书更为贴切。
最初的一封是什么时候写的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大抵可以追溯到从罗马回到迦勒底的当口吧。也只有在眼下这种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喜欢她这么久了,只是过去的那些种种,并肩作战也好,嬉笑怒骂也罢,一切似乎都发生在昨天。原来时间真的会随着人的感受而变化吗?这么说的话,爱因斯坦还真的是浪漫的家伙啊。
信有很多,几乎已经塞满了盒子,照这个趋势下去的话,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换一个更大的盒子了吧。
我看着眼前的那些信封,它们都被小心的封好,这我再清楚不过。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把它们分享出去。我已经记不清我在这些信纸上写下过多少个“我喜欢你“,那实在是庞大的数额,就算是想要记住也无从记起。
她会喜欢这份礼物吗?收到我这样的家伙的情书她真的会开心吗?
我不知道。
“御主!“
自动门打开的声音。
我几乎是本能地把盒子藏在了身后,然后尼禄就出现在了我的身前。她穿着自己做给自己的那身白色的嫁衣,头上带着绿色的圣诞帽。
她冲我微笑,那笑容是如此的耀眼,几乎让我张不开眼睛。
“这个时代的科技还真是方便啊!”
尼禄一边笑着一边递过一个盒子,盒子上打着一个笨拙的蝴蝶结。
我伸出手接过,“这是什么?“
“这还用问吗?圣诞礼物啊!“
尼禄的语气中透着得意,似乎对自己的礼物有十足的自信。
“我能拆吗?“
“没问题。”
于是我拆开包装,盒子里是一个u盘。
“要插到那个机器里面。”尼禄指着我书桌上的电脑。
我打开电脑然后插入u盘,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欸,立香,这些是什么?”
我回过头,却见到尼禄手里正拿着一封信。
“别动!”我大叫出声。
尼禄愣了一愣,然后撇了撇嘴,把信放回了铁盒“什么嘛,神神秘秘的。“
“不是神神秘秘,这个……“
我走到尼禄的身边,她似乎有些不愉快。
我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是给你的礼物。“
脱口而出。
尼禄又愣了一下,“给我?礼物?“
我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我感到血液在我大脑中喧嚣翻滚,耳朵里想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声音,甚至连喉咙都变得干燥。
我轻轻的点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我垂下眼不敢去看尼禄,我担心她的脸上出现惊慌甚至厌恶的神色。我很害怕,害怕到想要离开这间房间。
“我能拆开吗?”
是尼禄的声音。
我猛地仰起脸。
然后我看到尼禄眼中满溢的喜悦,是如此的灿烂夺目,甚至掩盖了她本身的光芒。
“我可以拆开它吗?”尼禄直视着我的眼睛,再一次问道。
这或许是一场美梦吧,是在狂欢之后醉酒的我做的一场梦吧——但是这样就好,这样就足够了,如果这是梦境,请不要让我醒来。
于是我狠狠地点头。
“好。”


END

鸢尾花(二)

文/讲诚信

那之后我说我想去伊莉斯的墓上看一看,桑果同意了。
于是我们一路向北行进,翻越过雪山,横渡过河流,天空一点一点变得清冽高远,像是一汪结了冰的透明的湖泊,我们沉在湖底,连太阳的光都无法温暖我们。
这条路我已经走过无数次。实际上,在拜访过雅哈之后去见伊莉斯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我总是会在自己环绕大陆一周后做这件事,这是一场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仪式。
但是现在这场仪式有了新的分享者,,我不再一个人看冬鸟,听远雷,不再一个人咬着冻得生硬的肉干。我已然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和另一个人一同旅行了,这种感觉熟悉而又陌生,时常让我在不经意间觉得鼻子一酸——我并不避讳在人前落泪,但是五百年的时间似乎已经让我的泪腺彻底干瘪,但是我依旧很感谢这种感觉,它让我记起我是如何的热爱伊莉斯,以及我是如何热爱雅哈和海克托尔,这些明亮的感情总是如此轻易的就被灰尘掩盖,倒是冰冷的色调怎么都染不脏。
“嗳,马尔斯。“
我听到桑果唤我的名字,于是张开眼看向她。她无疑知晓我已经听到了,经过这段时间的旅行,我们之间已经有了相当的默契。
篝火安静的燃烧着,只是时不时发出噼啪的爆炸声,即使是这样微小的声音,在夜晚的森林中也显得如此明亮突兀。
“你看,天上那个是银河吗?“
桑果说着抬起手,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见是一条长长的星河,横亘在晴朗的夜空之中,它就像是一条银色的缎带,周遭还散落着零星的星辰。
“是啊,“我叹了一口气,”不论看多少次,这副景象还都是看不厌啊。“
桑果扑哧一声笑了,我侧过脸看她,“你笑什么?”我问。
“只是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桑果一边笑着一边摆手。然后她收了笑容,做出一副严肃的架势,“都是些没意思的东西,没什么可看的。”
她说时拿捏着我的腔调。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索性又闭上了眼,“时候不早了,“我说,”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桑果轻轻的应了一声,我听到她悉悉索索钻进睡袋的声音,于是便放空脑袋准备入睡,正到迷迷糊糊的当口,突然感觉有人推我的肩膀。
我的身体几乎是在瞬间就做出了反应,我像是一根弹簧一样猛地坐起,身上的肌肉尽数紧绷,腰间的剑更是早已到了手上,
“啊!”
是桑果的声音。
“啊——!”
尖利的叫声几乎立刻驱散了我所有的睡意,我张大眼睛,想必瞳孔之中的火焰几乎要满溢出来。
可是我只看到了桑果,而我的剑正架在桑果的脖颈上。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甚至连剑都忘了收,就这么僵在原地。而桑果则是一副我从没见过的样子,那张和伊莉斯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了分毫的血色,甚至于连眼窝都陷了下去。她整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蜷缩在一起,即使身上穿着厚厚的衣服,依旧止不住的颤抖。
“桑果……?”我小心的收起剑,轻轻的唤她的名字。
没有回答。
我又唤她的名字,依旧没有回应。我伸出手在她的面前晃了晃,而她却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物。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是我啊,我是马尔斯啊。“
我一边说着,一边上前一步,桑果并没有躲闪,她只是更加紧缩在一起,像是一只连躲闪都不知道的幼兽,面对无力抵抗的敌人只是一味的蜷缩在一起,这是它唯一知道的自我保护的方式了。
我知晓桑果大抵是受到了惊吓,以至于将我误认成其他人了。
“是我啊,我是马尔斯,”我摘掉兜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缓,我一点一点的靠近桑果。我无法不懊悔,毕竟是我那无聊到过剩的自我保护让桑果收到了惊吓,但是那并非是重要的事情。如果要后悔的话,以后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让我接受惩罚,但是眼下,只有我才能让桑果平静下来。
“我是那个英雄马尔斯,是我杀死了魔王,没有人可以打败我,“我轻轻的说,”没事的,有我在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马尔……斯?“
我看到桑果那双失焦的双眼一点一点恢复了光亮,她脸上那股子幼兽一样原始的畏惧气息也在逐渐消失。她突然扑进了我的怀里。
“今天抱着我睡可以吗?”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但是我依旧听出了淡淡的哭腔。
我没有办法拒绝,于是沉默着点头。只是桑果受到的惊吓显然不是那么容易平息的,她依旧不敢舒展开身体,全身的肌肉被一种莫须有的力量扯紧。
“困吗?”我问。
桑果轻轻的摇头。
“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故事?”
“圣剑法尔希昂的故事。”
“法尔希昂,那不就是你的佩剑嘛。”
“是啊,”我说着拍了拍腰间的剑鞘,“如果不是今天提起来,我可能都意识不到这家伙已经跟了我几百年了。“
“他们说法尔希昂会赐予主人祝福,赋予他百战百胜的力量,而这柄圣剑又只有纯净善良的人才能拔出来,所以持有法尔希昂的人一定会成为英雄。“
“纯净善良,原来那些吟游诗人是这么说的吗?”
“他们说的不对吗?”
“你觉得我像是纯净善良的人吗?”
“像。”
桑果回答的毫不犹豫,以至于我一时间没回过神来。我愣了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你还真是容易相信别人啊。”我说。
“毕竟你是英雄马尔斯啊。”
“但是我从来不觉得我自己是个纯净善良的人。”
我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那团正在燃烧的火焰,它燃烧的很平静,只有偶尔有风吹过,才会微微的颤抖一下。
“我只是一个广义上的好人,如我这样的人多不胜数。”
“可是法尔希昂只承认你是它的主人。”
“那是因为我通过了它的试炼。”
“试炼?”
“是。“
我突然感觉嘴里有些干涩,并且开始后悔谈论这个话题,我很不愿意回想起那件事情,那场试炼的目的就是让人痛苦,而其本身也就是痛苦。
“相较于一个人的品格,法尔希昂更注重的是实力。”我如是对桑果说,“圣剑不需要无能的主人。”
“那是什么样的试炼?”桑果追问。
“是一场我不愿意想起的试炼。”我咧咧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不是很想说这件事,所以对不起。”
“没事,是我不该问的。”
桑果的声音中并没有多少失望,似乎她本就料到我不会说。她微微顿了一顿,然后松开了抱着我的手,“我已经没事了,”她冲我微笑,半边脸被火焰映的通红,“我要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我点点头,“晚安。“
“晚安。“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桑果对我撒了谎,我总是这样,沉浸在自己的感伤里,却对所有的事情都后知后觉,我憎恶这样的自己,我不过是一个空有蛮力的莽夫,只知道埋着头向前冲,甚至连身边的人已经遍体鳞伤都不知晓。
我是在第二天清晨发现桑果发烧的,她的额头很烫,意识也已经模糊,是不是从干裂的嘴唇中吐出一些破碎的词语,却终究连不成句子。
我知道自己对此束手无策,因为我根本不会生病,是以我对这方面也毫无所知。
于是我喂了桑果一些水,然后大致收拾一些东西,便把她绑缚在自己身上。
我必须快些找到人家。
这里已经是地处北方,气候恶劣,不适宜耕作,是以人烟也稀少,再加上我们现在正在山林中,想找到人家更是难上加难。
但是这些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困难。
“如果前面有山,就劈开山,如果前面是河,就斩断河,没有什么可以阻挡男人前进的脚步。”
说这话的是海克托尔,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坚实而充满希望,这个世界上绝不会有一个比他更可靠的伙伴,事实上,我和他是截然不同的性格,但是在有些时候,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我总是会想起他说的话。
景物在我的视界中飞速掠过,它们变得模糊,扭曲,然后像是被什么扯碎一样淡出我的视野。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奔跑过了,实际上我喜欢奔跑,尽管他单调而重复,但是正是这种单调给了我思考的空间。
我不可避免的想到海克托尔,想到雅哈,想到伊莉斯,还想到桑果。我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悲伤,因为在我长达五百年的记忆之中,竟然只有这五个人的身影,除却他们便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我想我还可以记住很多事很多人,但是我不愿,我担心在某一个我没有留意到的瞬间,他们被那些无关紧要的家伙挤出我的脑海,而我对此没有分毫的自觉。
风吹的我脸颊生疼,但是我没有减缓速度,因为我已经隐约听到了盆钵交错的声音,那些细碎的声音夹在风里,在森林之中显得格外刺耳。
“桑果,桑果。”
我唤桑果的名字,没有回复,她湿热的鼻息喷在我的后颈上,显得痛苦,也显得局促不安。
于是我再一次加紧步子,积雪被挤压的吱吱声响成一片。
然后豁然开朗。
眼前的并不是一个城镇,大抵不过是个村落,规模不大也不小,大约一百人口。我没有细细打量的闲暇,在路上拦住一个女人,问她医生在哪里。
那女人看上去约莫五六十岁,手里端着一盆衣服,背后背着竹篓,竹篓里面是孩子。
她听了我的话,扬起脸,用那双无神的眼睛上下打量我一番,而后又看了看我背上的桑果——不知怎么,那双眼睛我竟看出几分眼熟。
那是已经绝望,甚至连死都做不到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女人没有说什么,用手给我指了一个方向,我心急桑果的病情,也便就没有多问,道过谢后就朝她指的方向去了,没走几步就见到了诊所,医生说是感冒,给了我些药草,告诉我在这里静养几日。
“你去南边找村长,让他给你安排住处,”医生背着身收拾东西,一边对我说,“不要让人看到这孩子,明天天一亮就带她离开这里,记住,只说是自己的朋友,不要讲是女孩子。”
“医生?”
“别问这么多,”医生压低了声音呵斥我,“我是为了你好。“
我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眼前的医生,他已经上了年纪,原本就矮小的身形愈加显得萎缩,宽大的外套罩在他的身上,左一块右一块的补丁显的甘酸极了。他始终没有回过头看我,只是埋着头鼓捣着桌子上的瓶瓶罐罐,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愈发觉出几分奇怪。
“你不要多想,想了也没用。”医生觉察到我依旧站在原地,如此对我说,“这个世界上千奇百怪的事情太多了,只要和自己没有关系就不要惹事上身,不然只会连自己都搭进去。“
“年轻人,我这是为了你好。”
医生重复这句话的时候一字一句,他微微侧过脸来,露出一直浑浊不堪的眼睛。
我没有办法再说些什么,只能点点头离开。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雾气被驱散开,淡淡的暖意辐射开来。各家的烟囱中冒起炊烟,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没有男人。
街上往来做工的人,拉着车的,背着柴的,扛着食物的,无一例外都是女人。她们的身体几乎是一样的苍老,却也一样被长久的劳动锻炼的坚实有力。这并非是对她们的赞美,恰恰相反,这实在是触目惊心的画面,因为她们的眼睛中根本就不具有一个正常人类应该拥有的光泽,她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榨干的残渣,而那些压榨者连她们最后一点价值都不肯放过。
我拦住一个人,问她村长家在哪里,她指给我方向,之后不论我问些什么,她都只是摇头,一句话都不说。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因为我知道根本就没有挽救她的方法,这个人是彻底被摧毁了,她现在不过是一具空有人形的躯壳,如若离开了这里,她甚至根本没有办法一个人生存下去。
女人歪着脑袋看我,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家伙。
这时我听到男人的呼喝,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见到一个男人正揪着一个女人的头发,他将她按在雪中,伸出手脱她的衣服,女人雪白的肌肤和积雪混杂在一起,耀的我张不开眼,甚至连她漠然的表情都被那光芒吞噬,女人的眼睛是空洞,似乎在望向虚无的不存在的地方,那地方离这里很远很远。
男人脱光了女人的衣服,然后解开自己的裤子。他的脸上现出狰狞的快乐。周遭一片安静,只有女人不堪重负的时候发出浅淡的喘息,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制止,被眼前一幕震惊到手足麻木的我反倒像是一个异类。一切就这么在雪地中进行着,在这北方的深林中进行着,原始而野蛮。
我想要制止那个男人,我想要用法尔希昂刺入他的胸膛。但是我不能这么做。
我要看看眼下这荒谬到底到了怎样的地步。
我迈步向村长的住所走去,路上经过的房子,其间或多或少都有着轻微的呻吟。于是我低垂着眼,似乎这样就可以无视眼前的现实。
因为我根本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像是这种山林中的村庄,根本没有国家来管理。我可以把所有的男人都杀光,我也并不介意这么做,因为屠杀野兽并不会增加我的负罪感。只是那些女人要怎么办?她们根本就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这样的一群人,无论去到哪里都只不会有一个幸福的结局。
我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村长是一个五六十岁男人,我进屋子的时候他正骑在一个女孩身上,那女孩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纤细的手脚嵌在床铺里,像是宝石一样。
“你是什么人?”村长问我。
“这里是哪。”我问他。
村长笑了,我不知是因为我的话还是因为身下那个女孩被他压得发不出声音。
“如你所见,这里是天堂。”
“天堂。”
我咀嚼着这两个字,却没有分毫的味道。
“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村长笑着从那个女孩子身上下来,他用纸擦了擦自己的身体。那个女孩子依旧趴在床上,也不知道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了。
“你们老大是谁?这次要多少人?“
村长说着走到椅子边坐下,他没有穿衣服,一身白花花的肥肉轻轻晃动,似乎已经适应了直接接触空气。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能给我多少人?“
“只要你能开口,多少人都可以。“
“500。”
“没问题。“
村长打了一个响指站起身来,“你跟我来。“
“你不怕我是假冒的?“
“不怕。“
“为什么。“
村长眯着眼瞧了一眼我,披上一件大衣,“如果你是假冒的,我保证你走不出这个村子。”
我闻言笑了,“如果我走出去了呢?”
“那又能怎么样?”
村长点燃了一根烟,那是根好烟。
“没有回来淌这趟浑水,除了某些二愣子,你说是不是?”
村长狠狠的吸了一口烟,然后烟雾从他的口鼻中喷吐出来。
“现在这世道是什么样你不清楚吗?这天底下又有多少人不是混蛋呢?就算真的有英雄大人,他哪里有时间一个一个制裁呢?”
我点点头,“你说得对。”
村长咧嘴笑了,“小伙子真不错,走,我带你去……“
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打断了村长的话,我听出来那是桑果的声音。我回到诊所的时候,桑果被三个男人围在中间,那个医生在护在她的身前。
“够了,你们够了。”
医生的声音在颤抖,我可以想象出他在其中灌注了多大的勇气。
“这孩子已经被你们糟蹋过一次了,难道还要被你们糟蹋第二次吗!“
“嘿,老头,话可不能这么说,桃子如果不是想我们了,也不会眼巴巴的跑回来,你说是不是啊,桃子?”
那个男人在对着桑果说话,桑果瑟缩在医生的腿边,那副姿态和那天晚上被我吓到时一摸一样。
“不过也真是新鲜,明明已经被卖给了山贼,竟然还一个人跑回来,像你这么贱的女人还真是不多见啊。”
“可能是那些山贼不太行吧。”
几个男人哄笑成一团。
“你们,你们这样会遭天谴的。”
医生那渺小的愤怒在男人的哄笑前是如此的脆弱,甚至连抵抗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就被击散,但是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散落在医生的脚边,像是水晶的碎片一样闪闪发光。
我没有出声,因为没有出声的必要,这根本是与我无关的事情,贸然插手的话事情不会好起来。
愈发多的男人聚到了诊所的门前,他们探出脑袋,然后惊喜的叫出桑果的名字,他们蠢蠢欲动,他们躁动不安,甚至有些男人已经解开了裤带。
其实我对桑果的身世知之甚少,如她所言,我不过是在一伙山贼的手中救下了她而已,那时候她窥见了法尔希昂,于是就像一个牛皮糖一样黏在我的身上,而在这之前她是什么样的人,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这些我都一概不知——她没有讲,我也没有去问。我不知晓这算不算的上我的过错。
男人们愈发的躁动,他们像是受到挑拨的兽群,叫嚣着要倾巢而出,而医生和桑果就站立在这样的兽群前,他们手无寸铁,看上去不堪一击。
但是事情不是这样的。
事情不是这样,那个女孩应该比谁都要清楚。
门外的女人们依旧来来往往,就好像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不远处村长正迈动他那两条又粗又短的腿,气喘吁吁的跑来。
我看到桑果站起身来。
那是缓慢的,漫长的,近乎于停滞的,但是它的确发生在所有人的眼前。这是毋庸置疑的蜕变,那个女孩一点一点站起身,就像是有人拾捡起散落的碎片一样收集起遍地散落的勇气。她不再像是幼兽一样只知道颤抖,她也不像是野兽一样懂得露出獠牙,她是一个切实存在的,无比勇敢的人。
“桃子,你……”
“没事的,医生,”
桑果的声音无比镇定,“不用害怕的。”
“可是……”
“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您总是给我说,总有一天马尔斯会来救我的。”
“但那只是童话而已。”
“不是童话哦,”
桑果缓慢但是坚定的摇头,“他就在这里。”
我一时间哑然失笑,她实在是太过机灵的小丫头,这样的话都说出口来,要我怎么袖手旁观下去。
“哈?你在说什么胡话?”
一个男人大声叫嚣,他迈步向前,一把推开医生——
剑刺入身体的声音。
“事情了结后,要好好给我讲一讲你的故事。”我对身后的桑果说,男人的血溅在我的身上,冰冷,腥气十足。桑果看了看我,她轻轻的抿嘴,露出浅浅的笑。
“那可要拿你的故事来换。”
“你,你是什么人!”
“我?”
我侧过头,看向眼前的人群。
“我是马尔斯,童话故事里那个马尔斯。”
我狠狠的一挥法尔希昂,剑身上的鲜血尽数褪去。我看见村长出现在人群最后,我冲他笑了笑。
“我是制裁你们的人。“我说。

鸢尾花(一)

文/讲诚信

我不喜欢冬天。
我原本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鲜少有我不喜欢的事物,应对悠久生命最好的方法就是对一切保持热爱,这是我在过去岁月中学到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我们这是要去哪?“
我侧过脸,见桑果跟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说。
桑果若有所思的点头,“也是,像你这样活了这么久,大概哪里都去过了吧。”
“……”
“真好啊,“桑果叹了一口气,“我想去很多很多地方,但是我这一辈子太短了,肯定来不及。”
“去不了是好事,”
我用斗篷把自己裹的更紧了些,但是凛冬的寒意总是无孔不入,冰凉刺骨。
“都是些没意思的东西,没什么可看的。”
“那是自然,你是大英雄嘛,”桑果的声音中显出几分不快,“你见多识广,我这种小女孩怎么比得上。”
我没有答话。
我讨厌别人用英雄之类的名号称呼我,那些被吟游诗人改编的不成样子的歌谣也只会让我反胃。所有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单方面的把荣耀和冠冕加在我的身上,然后把我推上神坛。
“你为什么跟着我。”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桑果。她比我矮了一个头,兜帽下面露出些许红色的碎发。她的半张脸埋在厚厚的围巾里,不时有淡淡的白气从布帛的缝隙中露出,然后稀释消散在空气里。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给你说过了不要再跟着我了,我不过是一个流浪汉,不是你口中的英雄。”
“一个赤手空拳了解了一伙强盗的流浪汉?”
“不过是学了些防身的把戏。”
“你骗人。”
“我没有。”
“明明有。“
桑果仰起脸,她的面庞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我连忙移开自己的目光。
“你就是马尔斯,我看到你的那柄剑了!”
“……”
我不再言语,这大抵是因为桑果所说的都是事实,没有什么比那把剑更能证明所有者的身份,它本身就像是烙痕一样的诅咒,紧紧缠缚在每一个无知鲁莽的青年身上,然后一点一滴榨干他们血液全部的温度。
“我知道不是真的想让我走。“桑果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起来,”如果你想要甩掉我,应该很轻易就能做到吧。“
“不是。”
我说着扭过身,“我这把老骨头可跑不过你这样的年轻人,你想的太多了。”
我听到桑果微笑的声音。
“马尔斯,我以后可以喊你马尔斯吗?”
“如果你一厢情愿的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好的。“
桑果的回答听起来像是在唱歌,那两个字甚至让冬日死寂的旷野都有了色彩。我深深的吸气,然后迈步向前。
“马尔斯,我们去哪里?”桑果在我身后问。
我没有答话。

我轻巧的跃上岩壁,这条路同十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分毫的变化。桑果跟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围巾已经解掉,露出白皙的脖颈。她没有发现我在看她,这个小小的女孩紧咬着牙关,小心翼翼的在岩壁上寻找着力的点,空旷的森林中只听的到她粗重的喘息,只是那喘息几乎立刻就被满地的积雪吸进去,然后消解殆尽。
我看着她一点一点的向我走过来,天空中的云层破开,阳光穿过她的身体直直的刺入我的眼睛。我微微眯起眼睛,人影模糊之间是隐约的重合。
伊莉斯。
桑果走到岩壁下,我冲她伸出手,她仰起脸看了我一眼,然后抓住我的手腕。
“歇一会儿吧。”我说,“山路还有一半。”
“啊,一半啊。”桑果大声的叹气,“你这选的是什么破路啊,你是诚心的吧!”
我在雪地上清出一块可以坐的地方,然后盘膝坐下。
“我只认识这一条路。”我说。
桑果撇了撇嘴,“你总该要给我说说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吧。“
“去找一个朋友。“我摘下兜帽,阳光倾泻在我的脸上,有细微浅淡的温暖。
“朋友?“桑果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凑到我的面前,“是你当年的战友吗?”
我几乎是本能的向后躲闪,但是依旧不可避免的沾染到了她的气息。她呼吸所带出的温度和少女身上天然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即使是在这冬日的白昼也显出几分暧昧。
“你靠的太近了。”我说。
桑果愣了一愣,而后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如同触电一般坐了回去。我看到她的肌肤下漾起红晕,像是白色的玉石之中藏着一颗小太阳。
“我,我不是故意的。“
桑果似乎有些局促,那并非是简单的不安,在那之下还有着更加复杂的东西。
只是我并不清楚她的过去,是以也就无从揣测她在想些什么,事实上我总是这样,眼里只有自己的事情,雅哈曾说我是一个自私的家伙,我想她说的没有错,这委实是讽刺的,被所有人歌颂铭记的,居然是我这样的家伙,是一个活过五百年却依旧没有分毫长进的家伙,而那些真正应该被记住的人,却被埋藏在所有人的记忆之中,鲜少再被提起。
五百年啊。
“是那个时候的朋友。“我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边没有清理干净积雪,它们正一点点的变为水渍。
“她叫做雅哈,你可能听说过她。”
“是故事里的那个精灵?”
“是,”
我应了一声,然后顿了一顿,自顾自的笑出声。
“你笑什么?“桑果追问。
“不,没什么。“我笑着摆手,“只是觉得你见到她的时候会很惊讶吧。”
桑果偏着脑袋,我感受到她的目光粘着在我的脸上。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意外。”桑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头,显出几分讪讪,“没想到你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我愣了一愣,而后点头,“是啊,不怎么好看吧。“
“嘿嘿,“桑果伸手挠头,咧开嘴笑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因为早在多年以前我就从另外一名少女口中得到了同样的答案。尽管时至今日,那个人只剩下名字留存在我的记忆里,她的音容笑貌在已经过去的无穷无尽的年月中被一点一滴的腐蚀殆尽,我想它们被什么从我的身体中剥离了出来,而后才有了现在的桑果。
而后我不再说话,我已然学会了在沉默之中生活,我想这或许算不上是一个好习惯,只是细细想来,经过这五百年过滤留下来的,大抵不会是什么惹人喜欢的东西,毕竟长久藏在斗篷之中的人只越来越惧怕阳光,而与之对应的,便是黑暗越来越令人着迷。
“嗳,“
桑果的声音拽回我飘飞的思绪,她用手肘碰了碰我,我仰起脸。
“怎么了?“我问。
“给我讲一讲你们当年的事情好不好。”
“当年?”
“就……你们打倒魔王的事情。”桑果偷偷瞄了我一眼,似乎是在揣测我有没有生气。
“那些吟游诗人不是都讲的很清楚了吗?“
“他们说的是真的?”
“不是。”
“……”
“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什么英雄。”我说着站起身来,“不过是一个好运气的家伙,凑巧做了一件不值得夸耀的事情而已。”
“可是你是马尔斯!你是英雄马尔斯!所有人都知道是你打败了魔王,如果没有你,这个世界可能早就已经……”
“如果没有我,那么才会有真正的英雄出现。”
我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我看到自己身体内的热量弥散在空中,寒意又浓重了几分。我并不想要讨论这个问题,但是有些事情由不得自己。
“真正的英雄,应该是你听到的故事里那样,比任何人都要强大,也比任何人都要纯粹,只有那样的人才有资格说保护别人,也只有那样的人才能承受的起没有尽头的荣耀。”
“我没有办法成为那样的人,我是假的,是冒牌货。”
我伸手戴上兜帽,破旧的布料将我同阳光分割开来。
“我什么都保护不了。”我说。

我知道那些吟游诗人口中的故事是什么样的。
英雄的剑斩断山峰,英雄的盾击碎巨石,他没有弱点,没有畏惧,他同他的伙伴们迈步向前,最后将利剑刺入了魔王的心脏。他保护了所有人,也拯救了这个世界。
我由衷的希望他们所说的是事实,但遗憾的是,谎言终究只能是谎言,就好像我这个假货无论如何也成为不了真正的英雄一样。
其实事到如今,我已然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立志要成为英雄,在最初的那个百年之中我时常做梦,梦到自己战斗的模样。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明明已经伤痕累累,却还是不断的挥舞着剑,我无法理解,也不愿意去理解。我告诉他停下吧,一切都是徒劳的,这里永远不存在皆大欢喜的结局,到了最后的最后,除了满身的伤痕你什么都得不到。
很不值得吧!听起来很不值得吧!
可是他永远不理会我,他依旧挥舞着剑,一直到剑刃翻卷,盔甲碎裂。而我只能在梦中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大声叫骂他的愚蠢,我不知道自己的叫喊是无用的,就好像他不知道他的战斗是无用的。
自从那次之后,桑果就再也没有同我说过话,沉默像是铁一样缚在我的身上,几乎教我喘不过气来。这不太对劲,因为我早应该适应了这样的沉默,这本该是我赖以生存的技能。
桑果不再问我要去哪里,但是她依旧跟在我的身后,每次她显出吃力的时候我就会停下,她接过我递过去的食物和水,然后一个人默默的吃着。
这副模样是桑果独有的,并非从任何人那里继承而来,也不带有任何我熟悉的影子,这让我感到安心,同时也难免有微小的失落。我知道自己的内心在期盼什么,但那无疑是不可能的,尽管如此,我依旧不舍得彻底掐灭那黯淡但是虚假的火苗。
可笑之极。
“我们马上就要到了。”我看到桑果似乎休息的差不多了,于是站起身来。“已经没有多少路程了。”
桑果也站起身,然后点点头,我看了看你她,发觉她似乎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扭过了头。
“走吧。”
我迈开步子向前,可是身后却一直没有桑果的脚步声,我意识到不对劲,回过头的时候却发现桑果站立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没有呼喊,没有挣扎,也没有其他的脚印,桑果这个存在似乎就在那一个瞬间凭空消失了。
“几十年不见,你过的还真是滋润了不少啊,马尔斯。”
“雅哈。”
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穿着黑衣的精灵,她的头发是淡金色的,在积雪的阴沉下显得愈发灿烂。她歪着脑袋,双眼微微眯起。
“大老远有人说话,我还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闯进来——不过这么说似乎也没错,这可不就是两个不长眼的家伙吗?”
雅哈说着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她的声音很好听,只是唯有笑声显出几分刻薄的尖利。她过去不是这个样子。只是我又何尝是过去的样子呢?
“你把桑果传送到哪里去了?”我问。
“啊,桑果,她叫做桑果啊。”雅哈依旧微笑着,但是眼中的笑意已经尽数褪去,“真是个不错的名字,只是如果不是你说,我还以为她是伊莉斯呢,什么啊,原来搞了半天不是伊莉斯啊,真是遗……”
“这和伊莉斯没有关系,雅哈,你讲话的时候最好不要牵扯到无关的人。”
“无关的人?马尔斯,你又在撒谎了,”雅哈说着叹了一口气,“都已经过去五百年了,为什么你还是能这样谎话连篇?难道伊莉斯的死没有教会你应该怎么样……”
“雅哈!”
雅哈没有理会我的愤怒,她双手环抱,碧绿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冷漠的光,她还在继续。
“不过也是,现在我们的英雄大人身边已经有了新宠了嘛,毕竟已经过去五百年了,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反正你已经找到了一模一样的替代品了嘛。“
“对不对啊,马尔斯。”
剑出鞘的声音。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握住过剑柄,久到我自己也记不清确切的时间。但是即使如此,它的触感和温度依旧让我感到无比的熟悉。
我迅捷,有力,我很强。
“哈,气急败坏了嘛!你……”
我没有让雅哈把话说完,同海克托尔不同,我不是骑士,我也并不中意堂堂正正的决斗,我所知道的只有如何快速的制服对手。
扬手,然后挥剑!
“还是这样肮脏的战斗。”
雅哈恶狠狠的咒骂,但是她的身体没有半分的停顿,她闪身,后退,而后徒手向空中一抓,凭空显出一根树枝一样的法杖。
那是世界之树的枝干。
“风雪啊!”
她手中的法杖顿地,遍地的积雪几乎是在瞬间便听从了她的召唤。它们乘着山风腾跃而起,张牙舞爪的向我扑来。
但是没有用,因为这个世界上绝对不存在没有破绽的事物,即使是如魔王一般强大的存在,被利剑刺入心脏也只有死亡一途。
我迈开步子,然后提起剑。
当!
那怪物一般的法术再一次变幻回满地积雪。而我的步伐并不会因此减慢分毫,因为我很清楚雅哈想要做什么。
“我是大地之子,是生命,是传教者。于是我在此赋予你们教义。”
雅哈是我见过最优秀的魔法师之一,她的咏唱永远简短而有力,即使是大规模的法术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咏唱结束。
但是没有用。
“苏醒吧,巨——“
“结束了。“
我的剑尖稳稳的悬停在雅哈的脖颈前,空中的雪花落在剑身上,久久也不融化。

“你应该知道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
雅哈一边说着一边带我走进她的房间。小小的木屋干净整洁,炉火把墙壁映的通红,餐具也好口杯也好都是成对的。
“让我感兴趣的是海克托尔,如果不是他,我才不会和你们呆在一起。”
“我知道,你给我说过。”我答说
“是吗?”
“每次见面都会说。”
“这样啊。“雅哈笑了笑,而后叹了一口气,“可能我真的是太想他了吧。”
“但是没有办法。”我说。
“是,没有办法。”雅哈点头,“毕竟我不像是你,能找到一个一模一样的替代品。”
我听到自己眉头皱起的声音。
“桑果不是替代品。”我说
“这就开始护犊子了?”雅哈的面庞上再一次显出刻薄的嘲讽。“你还敢说自己没有把伊莉斯抛在脑后?她也真是个傻姑娘,居然对你这样的家伙倾其所有。“
雅哈走到沙发边坐下,她打了一个响指,便有装满水的水杯悬停在她的面前。
“要喝水吗?”
我摇头。
“不过还真是吓了我一跳,”雅哈一只手撑着脸看向我,“也真亏的你能找得到,那张脸真的和伊莉斯一模一样。你不会去找人偶师做了一个人偶吧?”
“你能不能别这样讲话?”
“怎么,你敢做就不允许别人说了?”
“你根本什么就不明白。”
“那你就给我讲明白吧,”雅哈换了一个姿势,那双眼睛紧紧的盯着我,“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是我现在真的很希望你能证明我错了。”
“我不希望伊莉斯爱着的是一个这样的人,我也不希望海克托尔最好的朋友是一个这样的人,就我而言,我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和这样的人并肩作战过。”
“……”
“为什么不说话。”
“我根本就不想再见到那张脸。”我说。
雅哈并没有如我意料之中一样显出惊讶的神色,她依旧是那么平静,碧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继续。”她说。
“因为我越是看到那张脸,就越会记住自己没有保护好伊莉斯的事实。”
我略带嘶哑的声音在自己的鼓膜之中回响,我在其中听出了恐惧与逃避的意味。
“它会提醒我伊莉斯已经死了,从今以后永远永远,我再也没有可能见到她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自己。”
“我没有办法把责任推卸给任何人,我也没有办法从这里逃开,你知道吗,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已经快要记不起她的相貌了,而这个时候我竟然会感到释然,甚至于是愉悦,因为我以为自己就要从这漫长的诅咒中抽身而退了,你觉得这难道不可悲吗?”
雅哈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像是一尊石像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波动。
“然而桑果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她是一个好孩子,只是她那张脸于我而言就是诅咒本身,我想要甩脱她,哈,但是我又怎么甩脱一个和伊莉斯一模一样的女孩呢?”
我听到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粗重,那是在人前剖开自己胸膛的苦痛。
“你讲完了?”雅哈问。
我点头。
雅哈也点头,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她本就比我高一些,这样自上而下看着我更显出几分气势汹汹,然后她在我的面前站定,我看到她扬起自己的拳头——
砰!
“我本来想要克制住自己的,只是不好意思啊,实在忍不住了。”
雅哈走到我的面前,她揪住我的衣领,然后单手将我提起,我惊讶于精灵纤弱的臂膀中竟然含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生气过了,”
雅哈的眼睛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如果是在五百年前你说出这番话,我姑且还能过理解,因为你还是个孩子。但是很遗憾,现在已经是五百年后了,你也不能总是个孩子了。”
我仰起脸看向雅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吗?伊莉斯为你而死,为的不是让你这样浑浑噩噩的活下去!”
“你觉得自己很深情吗?你觉得自己承受了痛苦吗?你没有,从始至终,你脑袋里想的只有如何让自己舒服一些,因为怨天尤人比较轻松,因为什么都不做比较轻松——”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雅哈笑了,在我有限的生命之中,从未见到过如此露骨而充满恶意的笑容。
“看吧,即使是事到如今,你想着的还是逃避,你不敢直视这些东西,根本就不存在诅咒之类的东西,如果有的话,也不过是你自己强加在自己身上,用以自我感动的戏码罢了。”
我听到自己胸膛被撕扯开来的声音,雅哈的手顺着我自己划开的浅淡的划痕探入我的胸腔,然后狠狠的把它拉扯开来,我那孱弱的心脏暴露在空气之中,我痛的想要大叫,可是却发不出分毫的声音。
柴火燃烧,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如果你真的爱着伊莉斯,那就好好的活下去。”
雅哈说着松开了手,刚刚的愤怒似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甚至于脸上都显出了疲态。“接受他们的善意,然后背负着这些活下去,这才是我们生者的责任。”
“这难道不也是无穷无尽的折磨吗?”
“是,但是这是我们应得的惩罚。“
“惩罚?“
“是,”
雅哈的脸上第一次显出悲伤的神色,“在有限的时间内去思考有限的事情,这才是人类,而我们这些非人者,就要承受非人者的惩罚——于你来说,一切早在你拔出圣剑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我沉默不语。
“你也是个可怜的家伙,”雅哈轻声叹气,“英雄啊——”
我依旧没有答话。

雅哈不过是将桑果传送到了自家的阁楼上,然后用了一个小魔法让她睡着了。事实上,从一开始我就不曾担心桑果的安全,雅哈的脾气尽管乖张了些,但是大体上算是个好人。
只是出乎我意料的是,雅哈和桑果相处的意外的愉快,她对这个生着和伊莉斯一样容貌的小姑娘没有分毫的抵触,甚至还有几分天生的亲近,我不清楚其间的缘由,大概也只有女士们自己才能知道的具体些吧。
“姐姐都对我说了,”桑果跟在我身后说,她称呼雅哈姐姐。
“我和伊莉斯长的一样是吗?“
“……是。“
“为什么你一开始不告诉我?”
“这有什么必要吗?你又不是她。”
“你撒谎。”
“我没有。”
“姐姐说你一开始是想甩脱我的。”
“……”
我暗自咒骂雅哈不知轻重,什么话都给小孩子讲。
“她还对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是个人渣,让我离你远一点。”
“这话倒是极为中肯。”
“才没有。“
小姑娘说着撅起了嘴巴,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似乎自从离开雅哈的家之后,桑果的性格变得开朗了不少。
“最近你似乎心情不错?“我问。
“是啊。“桑果唱歌一样回答。
“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你猜。”
“……”
“哎呀你猜嘛猜嘛。”
“这我怎么猜得到。”
“没意思。”
“这话五百年前就有人说过了,所以说到底是什么事。”
桑果背着双手,小小的脸扬起,拿出一副卖关子的架势。
“其实——“
“其实。“
“算了我还是不说了“
“……“
“骗你的骗你的。“桑果笑着摆手,”是因为姐姐给我讲了件事。“
“什么事?”
“你的事。”
“?”
“‘桑果不是替代品’,这话是你说的吧?”
在讲这话的时候她努力模仿我的语气,我甚至可以想象出雅哈当时模仿我的样子。
“是我说的。”
桑果笑的更开心了,只是我依旧觉得奇怪。
“就这件事吗?“我问。
“是。“
“这有什么很值得开心的吗?“
“嗯——“
桑果伸出一支手指放在嘴唇边,侧着脑袋,她把口中的音节拉的很长很长。
“我也不晓得,”小姑娘摆了摆头,而后脸上不知第几次显出笑容,“可是我就是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是一种我几乎已经淡忘的尴尬,于是摸了摸鼻头,移开眼睛,不再言语。但是我知道桑果依旧在我身边笑着,我听到她微笑的声音。

未完

太阳

咕哒x尼禄 可能有轻微ooc

新晋尼禄厨

我永远喜欢尼禄克劳迪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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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台下,尼禄在台上。

  她的的确确是我心目中那个皇帝的形象,强大,自我,美丽,像是太阳一样耀眼夺目,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另外一个人可以如她一样把这个角色诠释的如此完美,这大抵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毕竟剧本里的人物大抵都有原型,我还远远没有凭空捏造出一个角色的能力。

  “余所站立的地方,即是我的宫城;余剑所指的方向,即是我的国家。”

  尼禄的声音高亢而有力,穿透空荡剧院中寒冷的空气。她那身红色的衣装随着动作晃动,在她念白的浸润下恍惚显出燃烧的痕迹。

  “演的真好啊。”

  我侧过脸,说话的是高我一级的阿拉什。他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正式演出的时候一定能收获满堂彩的。”

  我点点头,“是啊,”我说,“毕竟是尼禄学姐嘛。”

  “也有你剧本的功劳啊,”阿拉什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尼禄可不会去演自己不喜欢的剧本,从这点来说你很了不起哦,新来的。”

  我看着阿拉什的脸,只能咧咧嘴,“也许吧。”我说。

  “怎么,你不信?”

  “没有。”

  “你那张脸可不是相信的样子啊。”              

  阿拉什伸了一个懒腰,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容,“我给你讲,尼禄现在是整个社团唯一一个完整看过你剧本的哦。”

  “啊?”

  “她对于喜欢的东西都是这样吧,嘴里叫着‘等到开演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了’然后一边把剧本拿走。”阿拉什笑着摇了摇头,“退一步说,她为什么指定你去演主角呢?”

  “……”

  “多动动脑子吧,新来的,”阿拉什又一次拍了拍我的肩膀,“该你上台了。”

  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然后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补充了一句:

  “虽然是彩排,但也要严肃对待哦。“

  我仰起脸,舞台的灯光正迎着我的眼睛投来,尼禄的身影瞬间淹没在一片纯白里。

 

  彩排最后以失败告终。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结尾了!”指导老师斯卡哈用指节狠狠的敲击桌面,“男主角突然在台上忘了词?然后就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我低垂着脑袋,没有说话。沉默一点一点的弥散开来,空气好像凝结了,像铁块一样沉甸甸的落在地上。身旁的阿拉什用手肘碰了碰我,示意我说些什么。

  “真是够了!”斯卡哈又一次狠狠的敲击桌子,“我最瞧不得的就是窝囊的家伙!你……”

  “老师!”

  是尼禄的声音。

  我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因为此时此刻,只有我们两个人清楚发生了什么,我同样清楚如果任由尼禄说下去会发生什么,我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一股不知道从何处涌现的力量猛然掰开了我的嘴:

  “是我的错。”

  我惊异于自己的声带可以发出如此大的声响,“是我之前觉得剧本的结局还有修改的余地,我以为自己能在彩排之前改好,结果只来得及写出尼禄学姐的部分,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接上学姐的台词,结果……”

  “这种事情以后就要提前给大家说,”

  阿拉什没有给斯卡哈发火的机会,“不过让你一个新来的同时担任剧本和主演,压力确实是有些大了,老师,你看……?”

  我慢慢的抬起头,正看到斯卡哈坐回自己的座位。

  “我知道这是第一次,但是这种丢人的事情以后不允许发生第二次,明白了吗?”

  我沉默着点头。

  “还有,以后别人给你说话的时候不要低着头,像个窝囊废。”

 

  冬天悄无声息的到来,空气干燥,草木凋零。我仰起脸,眼中的天空高远清澈像是一块通透的蓝宝石,太阳嵌在中央,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只是那光芒却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的,我想,像我这样阴沉无趣的家伙,只怕还没来得及走近她就已经被燃烧殆尽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就好像一出戏中的角色,生来就有各自的位置,既然生在阴暗的地方,便就不要朝太阳伸出手,所有人都知道那样只是徒增悲剧而已。

 尽管如此,古今仍然不缺乏心存希望的勇敢者,插上翅膀的伊卡洛斯,追逐太阳的夸父,他们被当作英雄歌颂,这大抵是因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件事本身带有的接近自残的悲壮气息,在某种意义上,这种气息是勇气的升华。但是我同他们不一样,我清楚自己是一个胆小懦弱的家伙,我缩在自己的甲壳里,生怕冬日凛冽的风刺痛我的身体,斯卡哈说的直白,但是她说的并没有错。

  窝囊废。

  “喂,想什么呢。”

  是尼禄的声音。

  我回过头,入眼是金色的长发与碧绿的瞳孔,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暗色的紧身裤和马丁靴,脖子上裹着条纹的围巾,她笑眯眯的冲我扬起一只手,

  “呀嗬。“她说。

  我哑然失笑,尼禄也跟着笑了,

  “怎么了,你是对我打招呼的方式有什么不满吗?”尼禄走到我的身边。

  我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好笑?“

  “就……觉得意外的有些可爱?”

  尼禄笑了,她的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嘴里喷出不浓重的白气,“你啊,总是会夸女孩子可爱吗?不怕人家误会吗?”

  我伸手摸了摸鼻子,“真心话而已。”

  尼禄似乎在努力的抑制自己的笑容,可是那笑意却像是池塘里的水波越漾越开,最后终于绽放成一个晴朗通透的,宝石一般的笑容。

  “你啊,真是会哄女孩子啊。”尼禄说。

  “是吗。”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大冬天的,一个人站在操场上,不嫌冷?”

  “冷空气能让大脑清醒。”讲到这里我顿了一顿,“学姐你很不满意那个剧本吧?”

  “嗯?”尼禄眉毛一扬,“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突然改了最后一出戏?”

  “为什么,为什么。”尼禄眼中显出思索的光芒,然后猛地扭过头,“你啊,就打算在这钟破地方和女孩子把话说清楚吗?嗯?吹着十二月的冷风好好谈一谈?”

  “……”

  “是该说你聪明还是说你笨呢,”尼禄重重的叹息。

  “笨,”我说。

  尼禄狠狠的白了我一眼,拉过我揣在兜里的手就朝着操场外走去。她的手温暖而干燥,在触及她肌肤的一瞬间,我的每一滴血液都浸透了太阳的光辉。

 

  尼禄带我去的地方是学校附近的咖啡厅,说是学校附近,但是从我的宿舍到这里几乎要跨过整个学校,是以我一次也没有来过——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有去过咖啡厅之类的地方。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尼禄摘掉围巾,露出白皙的脖颈。

  我点头。

  “那我就替你点了哦。”

  她也不待我有什么反应,挥手唤来服务生,要了两杯焦糖玛奇朵。

  “甜食才是正义,下次和女孩子出去玩要记得哦。“

  “哪里会有女孩子和我出去玩。“

  “我不是女孩子吗?”

  尼禄的眼睛微微眯起,空气中突然显出危险的气味。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连忙摆手,“就……学姐你不一样嘛。”

  “怎么不一样?”

  “……我也说不好。”

  “唔嗯。“

  尼禄扬了扬眉头,我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连眼神都不知道该安放在那里,在她的眼里我大抵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小丑一样局促不安吧。不知怎么,这样的念头一经出现,就像是增生的蚁群一样迅速侵占了我的大脑,它们叫嚣啃噬掉一切其他的意识,连同那窘迫与不安也一并吞食下去。

  “就,我没什么和女孩子独处的经验,学姐你别见怪。“我说。

  服务生端上来两杯咖啡,杯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是于我而言,那声响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它在漫长的路途中变得微小,而后在我耳边浅淡的回荡便就消散而去。

  我端起杯子,杯中升腾的热气将我的镜片蒙上白雾。我听到尼禄不快的声音。

  “又来了,你这是在同谁发脾气呢?“

  我没有答话,低下头去喝咖啡,咖啡很烫,烫到根本尝不出味道。我感受到自己舌头的痛苦,但是我没有理会它,径自咽下那口滚烫的液体,它经由食道划入我的胃袋,留下一道灼烧的痕迹。

  “我说你啊,姑且也算是一个美少年,写出的东西——尽管有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但也无疑是杰出的作品。”

  附着在镜片上的雾气散去,尼禄的面容重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她的眉头好看的皱起,绿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光芒。

  “只是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甩脱你身上那种黏糊糊的东西。”尼禄一只手支着下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黏糊糊,滑腻腻,像是黑泥一样沾在身上,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话讲到后面,尼禄的声音已经逐渐显出淡淡的愠怒。我知晓她为什么生气,大抵是因为如她一般骄傲强大的人根本就无法忍受我这样的生存的状态,她无法理解,也不愿意理解,甚至连看一眼都会觉得愤怒。

  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我想,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眼前这个人一样的。这个学校里只有一个尼禄,这座城市,这个世界上都只有一个尼禄,她就是这样独一无二的存在,而我,只不过是随处都能见到的,在普通不过的一般人罢了。

  “喂,我在跟你说话。”

  尼禄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唤醒,我有些茫然的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嗯?”

  “你这样是不行的,生活也好,剧本也罢,都是如此。”

  “对了,学姐,剧本……”

  “啊,剧本。”尼禄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挥挥手,“我不赞同那样的结局,无论是从演员还是观众的角度,都不赞同。“

  “……为什么?“

  “什么?“

  尼禄愣了一愣,似乎对我的提问猝不及防。

  “这样的结局有什么问题吗?勇者为了心爱的女王战死,粉身碎骨肝脑涂地,学姐你难道不觉得对于他来说是最好的结局吗?“

  我像是一只被触到痛处的动物,鼓起自己身躯中所有的勇气去直视尼禄的眼睛,我看到她那眼中犹疑的光芒闪烁,然后那光芒一点点的变得坚定而凛然,真美啊,我心想,就算是最耀眼的宝石也不会有这样的美丽吧。

  尼禄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我,欣赏勇者。”她咬字清晰,一字一句,“为了信仰也好,为了正义也罢,我欣赏所有勇者为追寻什么而搏杀的身影,他们美丽,孤绝,甚至悲壮——而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是最应该得到幸福的那批人不是吗?”

  “那他们要怎么得到幸福呢?”我感到有血液冲入大脑,耳朵里不断传来嗡鸣声。

  “他们要怎么得到幸福呢?信仰总会破灭,正义会有虚假,就算是那些为了心上人奋勇向前的人,他们又真的配得上他们所爱的人吗?出身卑微如草芥的他们,又真的可以挺起胸膛同自己的心上人站在一起接受祝福吗?!”

  我的血液在我的脑中翻滚喧嚣,它们张牙舞爪的压迫我的每一根神经,我感觉我的头快要炸开了。尼禄没有立刻回答我,她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眼中的光芒却没有分毫的消退。

  “当然可以。”她说。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是却浸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我身上所有耸立的黑色的尖刺都在一瞬间消融不见,一并消失的还有这具躯壳中所有的气力。我几乎是瘫软在椅子上,尼禄的脸隐没在咖啡的热气中。

  “所以,换一个结局,好吗?”尼禄说。

  我张了张嘴,最后一言不发。

临别的时候,尼禄对我说:“我很喜欢这个剧本,每一个角色都很喜欢,所以我希望他们都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我并没有答应她的请求,但是也没有拒绝,我对于自己的犹豫不决感到厌恶,因为自己总是这样,扭扭捏捏,优柔寡断,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大抵也不会有人喜欢这样子的我。

  “黑色的泥吗。”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大小适中,骨节分明,看上去干净而柔软,可是就是这样的一双手,写出了那么多让人不快的文字。

  或许有时候我真的是太自私了吧,我想,把自己生活的悲伤藏在文字中给别人看,期望别人来分担自己的痛苦,这本就是一种卑劣乃至于恶毒的行为吧。

  突然有风刮过,十二月的风像刀一样割开我的肌肤,把寒意狠狠的灌进去。我缩了缩脖子,把手插回口袋。

  或许试着修改一下结局也不错,我想。

  

  只是修改这种东西,说起来似乎毫不费力,但是真要做起来却觉得无从下手——尤其对象还是自己完全没有涉足过的领域。

  这样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剧本也好小说也罢,在写出来的时候便就是浑然一体的,尽管细枝末节可以尽情的修剪,但是整体的框架却很难再有什么大的改动,毕竟少一根柱石是无论如何都撑不起一座宫殿的。

  于是在对着屏幕发呆了三个小时无果后,我决定去求助文学社的学长。尽管近几届文学社的社员大多有些奇怪,但是他们在写作方面的能力却是无需置疑的。

  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在我推开文学社活动室的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尼禄。

  她并没有看到我进来,而是在和一旁的安徒生聊些什么。

  “这个剧本我没有办法改啊。”我走近的时候听到安徒生说,“这么说吧,这是原作者自己的‘情感‘,既然它将它写成了故事,那么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都没有改动的权力。”

  安徒生扶了一下眼睛,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换句话说,正是因为有原作者的‘情感‘在支撑,这个故事才得以呈现,如果外人来插手的话,那么可能整个故事都会分崩离析不成体系,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尼禄似懂非懂的点头。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家伙未免也太悲观了吧。“安徒生把手中的那沓纸放在桌上,重重的叹息,我看到了他桌子上剧本的标题。

  “这样一直活着也很辛苦吧。“安徒生说。

  “是啊,相当辛苦。“我接话道。

  尼禄猛然仰起脸,扭头看向我。我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看上去是一副怎么的样子,但是大抵称不上友善。

  “这个剧本是你写的吗。“安徒生歪了歪脑袋,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写的相当不错,各种意义上。“

  “谢谢学长,但是学长你有一件事说错了。“

  “什么?“

  “这东西根本不是依靠什么情感支撑的,只不过是一个家伙在无病呻吟而已。“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是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

  “既然是学姐拜托你修改,那你就放开手脚去改吧。没问题的。“

  安徒生看看我,又看了看尼禄,轻轻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反正,以我的能力也写不出让学姐满意的结局,这是……”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尼禄的声音像是一柄锋利的剑,狠狠的将我未说完的话斩断。

  “什么能力问题啊,什么无病呻吟啊,你就要这样一直这样给自己身上贴这种无聊的标签吗?”

  “不要总觉得自己很卑微啊!不要总觉得自己很弱小啊!如果连你这样的人都视自己如草芥的话,那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的普通人要怎么办啊!“

  “是没有人对你说过你很优秀吗?没关系,如果没有人讲的话我来讲,今天讲一遍,明天讲一边,如果你想要听就讲一辈子好了!我……“

  “我不需要别人用谎话来安慰我!“

  我已经忘记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真切的感受到愤怒过了,外界的一切声音都离我远去,甚至连视野也变得模糊起来。

  “自始至终,你根本就没有认可过我吧?你根本就不认为我能改好这个剧本吧?不然的话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你?“

  “什么你很优秀啊,你真的打从心里这么觉得吗?是不是照顾我这种弱者你会很有成就感啊?是不是让你有一种拯救别人的优越感啊?为了这种优越,甚至连谎话也说的出口吗?你……“

  啪——

  尼禄没有让我说下去。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搞得不知所措,就这么呆立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睛像是坏掉了的镜头,什么也看不清楚,而最后一刻存留的影响,便是尼禄那双被什么浸的湿润的眼睛。

  我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

  “你说的过分了。“隔了一会儿,安徒生开口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答说。

  “其实你自己也意识到了吧,只不过不想承认罢了。“

  “是啊,“我听到自己语调悲切,”如果我没有意识到该有多好。“

 

  “尼禄或许对我怀有好感。”,我已然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这件事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我从来不认为这是事实。

  我十分清楚自己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性格阴沉,反复无常,我也同样清楚同这样的人相处是一件再麻烦不过的事情,如果一个家伙对我说有什么人喜欢我,我一定会把它当作一个最低劣的玩笑一笑了之。

  “别开玩笑了,怎么会有人喜欢我这样的家伙呢?”

  这的确是我内心的想法,它是我心中无数黑色的念头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如若说有什么方法可以窥见人类心脏的颜色,那在我胸腔中跃动的无疑是一团漆黑阴沉到快要滴出水来的肉块。

  而就是这个时候,尼禄闯进了我的世界。

  那是我并不漫长的阴暗人生中第一次出现光亮,很温暖,温暖到让人难以拒绝。

  但是我必须拒绝她,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得到后再失去,我不愿意让自己习惯有尼禄在的日子,因为总有一天她会离我而去,将自己沉浸在一场早晚会破裂的梦中无疑是一件愚蠢危险的事情。

  这无关与我是否喜欢她,而是我不得不这么做,我知道这种自我保护的想法是如此的可怜甚至于可笑,但是我没有办法。

  只是现在情况却不同了。

  我知晓自己已经伤害了尼禄,从我口中吐出的那些恶毒的言辞无疑达成了它们的使命。自从在文学社那次见面后,我和尼禄再也没有过一次交流。我曾经想要道歉,只是却缺乏这样做的勇气,于是我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怨恨这样胆小懦弱的自己,然后眼睁睁的看着时间一点点的流走。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尼禄哭了哦。“

  阿拉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他没有看我,舞台上尼禄依旧一心一意的饰演着那名国王。

  “一边哭一边大骂你是个混蛋,那样的架势连我都被吓了一跳呢。“

  阿拉什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他总是这样,尽管不像是尼禄一样耀眼,但是却如火苗一般温暖。

  “她有给你讲是怎么回事吗?“我问。

  “大概,“阿拉什点点头,”然后我狠狠的骂了她,‘怎么能随便把他的东西拿给别的写手看呢?这也太不尊重人了吧。‘,这样子。“

  “这倒没什么啦……”

  “我能理解为你原谅她了吗?”

  我撇了眼阿拉什,却发现他也在看我。

  “你知道尼禄喜欢你吧?”阿拉什问。

  “你觉得学姐她喜欢我吗?”我反问。

  “当然,她不是总说自己喜欢美少年嘛。“

  “可我不是什么美少年。“我叹气,”我不过是一个相貌平平,家境一般,成绩中游,写文不入流的差劲的家伙而已,学长你也明白的吧?我和她的关系一辈子就只能是这样,我在台下,她在台上,我永远不可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

  “可是就在这个剧本里,不是又不少勇者和女王的戏份吗?“阿拉什笑眯眯的说。

  “这不一样。”

  “这没什么不一样的。”阿拉什蓦然收拢起笑容,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严肃。

  “这没什么不一样的,“阿拉什重复道,”即使是和那个尼禄·克劳迪乌斯站在一起,你也没有逊色分毫,你根本就没有必要去顾虑那么多。“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于是只得移开目光。我看向台上,却发现尼禄也在看我,她几乎是在我和眼神交接的一瞬间就侧过了脸,我看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垂。随后,就像是决定了什么一样,她一点点正过脸,直直的对上我的双眼,她那双宝石一般的眼睛有着难以言说的美丽,以至于让我无法移开双眼。

  “归来吧!余的勇者!你不在的每个日夜,余都是如此的思念你!余渴望与你的再会!“,台上的尼禄高声念出这句台词。

  我感到自己的胸腔中有什么突兀的燃烧起来。

  并非是冲动,也并非是鲁莽,它熊熊燃烧,愈烧愈旺,几乎要将我的每一寸血管都燃烧到焦黑。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我憎恨自己的犹疑与懦弱,只是这次同往日不同,那团像是火焰一样的东西很快就将我的厌恶燃烧殆尽,它告诉我我不能这样,它告诉我没有什么可以惧怕的,它告诉我什么是我应该做的。

  “该你上台了,”阿拉什说着站起身,让出离开座位的道路。

  “你大可以修改剧本,“阿拉什冲我眨了眨眼睛,”这个世界上可不存在尼禄接不住的戏。“

  我知道阿拉什在暗示什么。我站在后台,听着台前尼禄的声音,她高声颂赞勇者的名字,向太阳与月亮祈祷他可以平安归来。只是到了最后,她却只见到了勇者的的伤残躯体。

  这可不是什么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想,真正的勇者不会让自己心爱的人伤心,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被允许的。

我闭起眼思索,思索到底应该对台上的人说些什么,我甚至听到自己脑中齿轮咬合的声音。

  然后我迈步上台。

  “啊!余的勇者!“

  我听见尼禄的声音,于是我仰起脸,灯光将尼禄包裹在中心,璀璨耀眼就像是太阳一样。我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适才一切组织好的语言都被那短短的几个字击的粉碎/

  我走到尼禄的身边,单膝跪地,我知道尼禄在看着我,于是我深深的吸气。

  “我爱你,我的王。“

 

  “说真的,当时你说那话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

  尼禄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她穿着红色t恤,白色的短裤,金色的头发束在脑后,我递给她一罐汽水,她伸手接过。

  气体喷涌的声音。

  “怎么?不像是我会说出的话来吗?”我笑着问。

  “当然啊,像是‘我爱你’这种话,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说出来嘛。“尼禄说着喝了一口汽水。正午的阳光穿过绿叶,在地上投下零星的斑点。

  “可是是真心话,我没有办法憋着不说嘛。“

  “又来了,“尼禄笑着轻轻推了我一下,“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你是不是骗了我,其实你是很受女孩子喜欢的吧?”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的呀。”尼禄向前小跑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我喜欢的人,当然会是光芒万丈的优秀的人呀!”

  我看着眼前的人骄傲的笑容,哑然失笑。

  “不过我也不会担心!”尼禄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你愈耀眼,我就愈高兴,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更加羡慕我!因为你一辈子都是我的!”

  初夏的风吹过,带走肌肤上残存的春的寒意,我从未觉得如此的温暖,无论是身体还是别的什么——于是我重重的点头。

  “是的。”我说,

  “正是如此。”


                                                                                             完


假行僧

  我遇到圆木,是我很小很小时候的事情。当时我正在村子后面的山上捉虫子,在遇到圆木前的日子里我都热衷于这项游戏——捉到虫子然后放掉它们。伙伴们说这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对此我不置可否。

  圆木出现的时候惊走了一只天牛,对此我很生气,因为那只天牛很漂亮,大概是我迄今为止见到的最漂亮的动物,如果没有圆木的打扰,我有十足的把握抓住它。

  “你看你!把它吓跑了!”我指责圆木。

  圆木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陌生孩子莫名其妙的指责。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孩子,你说什么?”

  “你吓走了我的虫子!你要赔我!”

  “虫子?”圆木又愣了一下,“你的虫子?”

  “刚刚爬在那里的,”我用手指着圆木身边的那棵树,“如果不是你动静太大,我一定可以抓住它的。”

  然后我看到圆木的眉毛微微皱起,“抓住。”他重复了一遍,“这么看来我倒是做了件好事——虫子活的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抓它呢?”

  我气极了,因为眼前的这个光着脑袋,头上还有九个疤的人非但没有向我道歉的打算,反而转过头来指责我,“这轮不到你管!”我没好气的说,“我自己的事情,我乐意。”

  圆木又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做自己的事情固然是很好的,让自己开心也是很重要的,但是你不能为了让自己开心去伤害别人,这是原则。”

  “可是我没有去伤害别人啊。”我反驳。

  “虫子也是生命啊,”圆木的脸上蓦然显出一种庄严神圣的表情来,“它们和我们一样,都确切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彼此都没有互相剥夺彼此生命的权利。”

  年龄尚小的我被圆木身周无形的气场震慑住了,我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喉头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吐不出气来。就在这时,似乎是赞同圆木的话,之前飞走的那只天牛一点点的飞了过来,它绕着圆木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圆木那光秃秃的头顶上。

  多年以后想起,这副场景难免有着几分滑稽,倒不如说这本就是滑稽的景象。但是当时的我却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全身僵硬,冷汗直冒,像是目睹了神迹的信徒一样,被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紧紧攫住,而圆木这个人也就此深深的烙在了我的记忆里,谁也难以抹去他。

 

  圆木是个苦行僧。

  他说他从最遥远最遥远的东方而来,越过高山,大海,河流,和草原,白天黑夜无数次的更替,风霜雨雪无数次的交叠,最终抵达了这个小小的村庄。

  “我不会停留太久。”圆木如是对村长说,“我只是需要稍微休息一下,我会帮村里耕地务农,只要管我一口饭吃就好。”

  尽管他的衣物破烂不堪,面上满是风雪划出的伤痕,但是这依旧无法遮掩他的彬彬有礼。村长对这个年轻的僧人似乎印象很不错。“你就在这里住下吧,”村长摆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别说只是一段时间,就是一直住在这里我们也养的起。村里不差你一张嘴。”

  “老人家你别这样,”圆木急匆匆的摇头,“会给村里人添麻烦的。”

  他这话一说出来,我就知道村长对他的印象更好了。村长赞许的点了点头,“混小子,你听见了吗?”村长狠狠的拍我的脑袋,“别给人家添麻烦,哪像你,天天就知道给我找麻烦,一不留意就又溜山里去了,你知不知道你娘多操心?整个村的人都跑出去找你,真的是不怕狼把你叼走?”

  我撇了撇嘴,“我知道了,爹。”

  村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再理会我。“你就先住在我们家吧,”他对圆木说,“家里宽敞,多住一个人没什么问题。”

  圆木微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就打扰您了。”

  村长脸上露出微笑,他站起身,大概是想把圆木带到空余的房间里去,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撞开了,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冲入房间。

  “叔,出事儿了,出事儿了!”

  村长的眉头猛地锁起,“怎么了?着急忙慌的。”

  “二狗,二狗他和村里的那条黄狗咬起来了!”

  “啊?为甚啊?”

  “他说他乐意!”

  “怎么回事儿?你说清楚!”

  “叔你先别问了,先过去吧。”那年轻人说着就把村长往门外拽,村长看上去也有几分担心,便跟着那年轻人出了屋子。房子里便只剩下了我和圆木。

  “你可没有给我说令尊是村长。”圆木的言语中似乎有几分责备,尽管在我看来这责备来的莫名其妙。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我说,“又没有妨碍到什么人,所以我乐意怎么来就怎么来。”

  “是这样,确实是这样。”圆木点头,然后他站起身来,“所以能麻烦你把我带到我的屋子吗?我有些累了,想要休息一下。”

  这个要求我没有理由拒绝,于是我也点头,站起身来向屋内走去。

 

  “嗯?然后呢?”叶嗣音张大了眼睛,催促我讲下去。

  “今天份的已经讲完了。”我说着站起身来,狠狠的伸了个懒腰,“想听的话,等明天吧。”

  “可是我不知道你明天会不会还在这里。”

  对此我揶揄的笑,“这就要看你缘分到不到了,女施主。”

 

  我现在和圆木一样,是一名苦行僧。

  我十三岁那年,黄河发大水冲了村子,全村只有我和村长活了下来,村长年纪大了,养活自己都成问题,于是便就近把我送到了庙里让我出家做和尚。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发大水只冲了我们的村子,而周遭的人家和寺院都完好无损,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十几年,或许未来也将要一直困扰着我了。

  那个庙不大,算上我一共三个人,方丈八十多岁,又老又瞎,靠着年轻时对佛经的些许印象忽悠周遭的村民,赚些香火钱,虽然他说的大多东西都是错的,但是谁又知道呢。我是唯一晓得真相的人,只要我不说话,这个平衡就能一直保持下去。我那师兄叫做慧妄,是个不折不扣的混球,吃喝嫖赌,坑蒙拐骗,天天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周遭的人都怕了他,老远见了他就躲得远远的。幸运的是他并不常在庙里待,要不只怕一分香火钱都没有了。

  我曾经对慧妄说,你就是个混蛋。

  慧妄嚼着属于我的那半个馍馍,觑了我一眼,“没错,我是个混蛋。”他说,“可是就像你看到的,混蛋活的都很滋润。”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嗤笑,“亏你还是个出家人,这种道理都不懂。”

  听到我这话,慧妄慢慢的坐直了身子,他生的虎背熊腰,说是僧人倒是更像山上落草的土匪。这一挺直身子,登时显得我又瘦又小,我毫不怀疑他可以把我拎起来,然后将我的脊柱折成两截。

  “慧思,你今年多大?”他问。

  “我?二十。”

  慧妄点了点头,“都已经二十岁了,还抱着这样的想法是件很危险的事情。”讲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用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疤,“你要记住,所有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都是他娘的放屁,至于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只有抓在手里才有用。”

  慧妄这裸露的言语让我不舒服,但是我不觉得他是在开玩笑,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赞同他的话,事实上在我看来,这番话毫无意义。慧妄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咧嘴笑笑,然后冲我摆了摆手。“算了吧,到时候你自然就会明白的。”

  我不知道他说的到时候是到什么时候,我只期望那个时候永远不要到来。毕竟慧妄在所有人的眼里都是一个活脱脱的混蛋,我不想和他一样,变成一个活脱脱的混蛋。当然,我觉得慧妄也不是生来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混蛋,没有人天生想做一个活脱脱的混蛋的。

  我终究是没有接过慧妄的话,慧妄似乎也没有指望我回他的话。他的眼神早已涣散,思绪随着分散的眼光飘到不知哪里的什么地方,以至于我离开了也不知道。

  和慧妄聊过天后过了两三天,方丈找我谈话。说来也怪,方丈虽然又老又瞎,但是耳朵却始终很灵光,口齿也清楚的像是个年轻人。我暗自猜测因为这是他赖以为生的技术,如若失了这门技术,也就是他死掉的时候了。

  我进到方丈的禅房,在他的面前坐定。方丈用他那对浑浊的玻璃眼球扫视我,“慧思,要喝茶吗?”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泥浆一样的茶水,摇了摇头。“不用了,方丈,您找我做什么?”

  “慧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二十了吧?”

  “是。”

  “在俗世里,二十岁时要行弱冠礼,即是说男子成年,从此要独当一面了。”方丈的声音和他那张没了水分的皱巴巴的脸一样,勾不起人丝毫的兴趣,只是单调的回荡在屋子礼,告诉大家“我曾经来过”这一事实。

  方丈还在继续。

  “我们佛门虽说不再俗世内,可以不遵循那些繁文缛节,但是外在不同,内在却是一样的。既然已经到了二十岁,你也是时候考虑一下自己的出路了。”

  “方丈的意思是,我不能留在寺院吗?”我问。

  “不是不能留,只是不能再向以前,整天只是吃斋念佛了。”

  “难道僧人的生活不是这样的吗?”这句话我终究是没有问出口。我点了点头,“那我就走吧。”

  这个回答显然大大超出了方丈的预料,他那几乎可以戳死人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走?你要去哪里呢?”

  “我想去很多地方,在很久之前我就想去很多地方了。”我这么说道,脑海中显出的是圆木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风餐露宿,一路风尘,那种日子有什么好。”方丈似乎在小心的斟酌着措辞,“要不要考虑像你的师兄一样留下来,为寺院添一份香火钱也是好的。”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方丈鼓动唇舌忽悠来的那一点钱,根本不够养活我和他,甚至养活他自己都困难。在那个瞬间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猛地席卷了我——我竟然被一个混蛋用他那混蛋的方式养育了七年。

  于是我站起身来,方丈瘦小的身影被我的影子笼罩。

  “我意已决。方丈你不用再劝了。”我边说边往门口走。“我明天就出发。”

  我逃出禅房。

 

  我并没有说谎,我确实在很久之前就想去很多地方了。类似念头的源头大概可以归于圆木。他向我讲述他所见到的山鬼精怪,川河丘陵,他见过一人大的猴子,比切开的西瓜还要粗的蛇,几乎可以触碰天空的高山,还有沉没在黑暗中的峡谷。这些都令我着迷。

  “这些东西确实都是很好的。”圆木的脸上是那副沉静的笑,“但是也就是沿途看看就罢了,终究都不是我想要的。”

  圆木的话勾起了我的好奇,“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呢?”我问。毕竟在我看来,见识过这么多东西已经是我一辈子也不能企及的幸福了,我实在不晓得有什么能凌驾于这些之上。

  “我想要的啊,”圆木歪了歪脑袋,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隔了半晌他开口了。

  “我想要的是自由啊。”

  我不知道圆木所说的自由究竟是一个怎么样具体的形象。因为在我看来圆木已经很自由了,想去哪就去哪,想在哪停歇就在哪停歇,没有什么可以约束他。

  于是我问圆木,问他所追寻的自由究竟是什么样的。圆木闻言愣了一下,似乎并没有想到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低下头微微沉吟,而后说,

  “我想要的是自由的这种状态,而不是要真正去找到什么。”

  “就是说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想要找什么。”

  这句话像是早已酝酿好了,在圆木说完话的瞬间猛然冲出我的喉咙,完全不听我的管束。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钻入了圆木的耳朵。圆木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那矜持沉静的笑容迅速的溶解,留下的是一张惊慌与狼狈交织的脸。虽然这副模样一纵即逝,但是还是逃不过小孩子锐利的眼睛。

  “不,并不是这样的。”看得出圆木想要说服我,但是又找不出合适的言辞,一张脸憋的通红,最后终于冒出来一句,“你还小,等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而现在我已经二十岁了,大概算的上已经长大。事到如今再回想那副场景,只觉得圆木与其实在说服我,倒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再觉不出什么其他的意味了。

  不过我想我大概是能理解圆木的,不然我也不会像他一样踏上旅途。我离开寺院,绝不只是为了去见见这个世界上的大好河山,比起这些,我更想要的是一种“在路上”的状态,仿佛只要没有久居的地方,我就永远是自由的。

  至于这自由是用来做什么的,我并不晓得。只是人大抵是需要自由的,这一点无论是身在红尘中的人们还是遁入空门的僧人都是一样的。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背起行囊,离开这片生养我二十年的土地。

  当我翻过一座山头时,我在山顶停下,向自己来的地方看去,这才看到自己之前居住的地方三面环山,一面临着黄河,实在是一片小的不能再小的地方。而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却有人可以在其中度过自己的一生。

  我不再思考这些,扭过头向东方走去。

 

  之所以向东方走,大概是因为圆木是打东方来的。或许沿着他来的路走,就能见到他所见过的风景,也或许就能体会到他当时的心境。是的,我不否认我是在追寻圆木的脚步,他对我的影响可能比我自己所意识到的要深刻的多。

  我日出而行,日落而息,每每遇到一个村庄就在哪里歇上几日,为村子里做些活,屯些口粮再继续上路。生活成了一种简单的循环,和我再寺庙当沙弥的时候并无二致,只是把诵经换成了行走,再无区别。

  也许是运气不够好,我并没有见到一人大的猴子,也没有见到切开西瓜那么粗的蛇。圆木口中的壮丽山河,我一样都没有见到。我眼中的只有一个个千篇一律的土丘与河湖,村庄零星的散布在他们之间,像是量产的制品,面孔相似极了。

  本来我应当很快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倦。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我的步履不再轻健,眼神也开始涣散,如果没有遇到叶嗣音,可能我的修行早就夭折了。

  叶嗣音小我一岁,是商人家的女儿。幼时同她的父亲一起行商遇到劫匪,父亲被杀,可是叶嗣音却不知怎么活了下来,最后被附近村庄的农户收养,这才捡的一条性命。

  “我爹被杀那年我十岁,”叶嗣音对我说,“从那以后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好像是捡来的,所以对于我生命里的每一天我都心存感激,怎么舍得把他们浪费在无意义的悲伤上呢?”

  叶嗣音对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们只见过三次面,这是第四次。

  我低着头洗着自己的衣服,装作一副兴趣不高的样子,“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说,“我不过是一个路过的行脚僧而已。”

  叶嗣音在我的身旁蹲下,双手捧着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对你说啊。”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明天可能就不在这里了,从此以后我们俩也再也不会见面,所以你知道这些事情对我也没有影响。”

  我闻言笑了,“合着你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听你说这些话吗?”

  叶嗣音认真的点点头,“不错。”

  我惊异与叶嗣音的坦诚,同时这份坦诚也令人心安。我点点头,“好吧,你说吧,我听着。”

  于是叶嗣音给我讲了很多很多,她的生父母是怎么样的人,收养她的人家又是怎么样的人,几乎从她记事的时候讲起,一直讲到昨天的事情。太阳从东跨向西边,衣服也早已被溪水涤荡干净,但是她还是在慢慢的讲。她的语调舒缓,语气平淡,听起来舒服极了。

  然后太阳落山,月亮升起,这时候叶嗣音才惊觉。

  “都已经这个时候了!”她猛地站起身,不过大概是蹲的久了,接着一个踉跄。我伸手想要去扶,可是她已经及时稳住了身子,我伸出一半的手僵在空中。对此叶嗣音善意的笑,“谢谢你啊,我没事的。”

  我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讪讪的笑了。

  “也该回去了。”叶嗣音唱歌一样的说,看得出她心情好极了,“不然村里的人会着急的。”

  我晓得叶嗣音已经真正意义上是这个村子的一份子了。对此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所以我只能点点头。“好的,我们走吧。”

  经过这次的事情,我和叶嗣音的关系似乎一下就近了起来。她知道了我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西方而来,知道我所在的村庄被洪水冲毁,知道了抚养我长大的并非是我的亲生父亲。

  “是继父。”我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满不在乎一些,只是可能不怎么成功。

  “生父被拉去做壮丁——官府也只有在那种时候才想的起我们那片穷山恶水——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我娘就这么成了寡妇。一个寡妇是很难单独养活一个孩子的,正巧我们村的村长没有娶亲,于是我娘就改嫁给了村长——中间的事情自然不是我说说那么轻巧,只是时间久了,加上我那时还小,所以不记得了。”

  讲到这里我抬起脸看叶嗣音,她似乎有些不自在,这也是难免的,这些事情绝对称不上好事情,任谁听起来都不会泰然自若。然而我的日子确确实实是这样过过来的,这些事情也确确实实是我亲身经历过的。

  这或许是我执意要离开家乡的原因,哪里有太多的苦痛的回忆,继父虽然对母亲还算和善,但是对我却是百般看不顺眼,据说在一开始他是不想要我的,幸亏母亲态度坚决,我才不至于沦落到吃百家饭的地步。村中的长舌妇对母亲改嫁这件事耿耿于怀,母亲成了她们口中的贱女人,我也成了她们口中的野小子,低劣心坏,孩子们惧怕和我玩,甚至连跟我说话也是一种莫大的挑战。

  母亲告诉我,要忍耐。我问她要忍到什么时候,然后她就不言语了。她不言语我就哭,哭声很大很大,全村人都听得见,这时候村长就会来打我,他越打我越哭,直到最后一点力气都没有。

  “在圆木到我们村子之前,我的日子是真的是一点光亮都看不到。”

  “圆木?”

  叶嗣音长大了眼睛,突兀的打断了我的话。

  “是他的名字,他是个苦行僧。”我向叶嗣音解释。

  叶嗣音的眉头皱起,“他是不是穿着破旧的袈裟,脸型方正,浓眉大眼?”

  我微微一愣,“没错,”我几乎是本能的回答道,“而且脸上满是皱纹,说是风沙吹的。”

  “那就是他了。”叶嗣音好像确定了什么。

  “怎么?你们认识?”

  “不止是认识了……”叶嗣音的脸上露出笑容,“当年就是他找到了藏在马车下面的我,然后一路把我带到了这个村子里,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就要活活的饿死了。要是这么说的话,他应该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吧。”

 

  叶嗣音已经不知道自己躲在马车下多久了。

  太阳升起又落下,可是血气的腥味还是萦绕不散。她看到自己眼前的那片土地被血浸润成暗红的颜色。已经没有血珠自上往下滴了,周遭静的吓人,先前纷乱的脚步声和言语声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可是叶嗣音还是不敢爬出来,或者说她不能爬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爬出来时眼前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尽管鲜血与寂静已经说明了很多,但是她还是不愿意爬出来。大概只要一直在这里躲着,有些事情就不用去面对,大概只要一直在这里躲着,有些人就永远活着。

  她的手脚已经彻底麻木了,她的身体也开始脱离她的控制,那是人类的本能在反对叶嗣音的决定。这种感觉不好受,叶嗣音的意识和身体被割裂开来,几乎成为两个对峙的个体。她们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大打出手,然后两败俱伤。

  那种苦痛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好像你的上半身被架在火上炙烤,下半身却暴露在十二月的朔风里。就在叶嗣音难以忍受快要晕厥的时候,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到了她扬起的脸上。

  “我老远看着这里就像是有人,看起来我的眼力劲还不错。”

  那人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壶,扭开了递给叶嗣音,“喝点水吧。你看起来跟死人一样。”

  那个水壶并不满,水撞击壶壁发出哗啦的声响。在那一瞬间有什么被点燃了,叶嗣音一把抢过水壶仰起头就往嘴里灌水,圆木蹲在车边,双手抱着膝头,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姑娘。

  “是啊,你说你小小的年纪,为什么想不开呢。”圆木的声音很低,但是还是清楚的传到了叶嗣音的耳朵里。叶嗣音喝掉了壶中的最后一口水,抹了抹嘴,把壶递还给圆木。

  圆木接过水壶,歪着脑袋看着叶嗣音,他是在等她说话。

  “我没有想不开。”

  叶嗣音说完了这句话,又合上了嘴。

  听了叶嗣音这话,圆木站起了身,“那你自己爬出来吧。”他说,“证明你没有想不开。”

  喝下的水开始发挥作用,它就好像是粘合剂一样把叶嗣音的灵魂与身体重新粘合在了一起,她又重新获得了思考的能力,而紧随其后的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肉体上的疼痛与精神上的疼痛交缠在一起,吵闹着似乎要把这个小女孩撕成碎片。

  叶嗣音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流下泪来,在这段不知长短的时间内积攒的苦痛伴着眼泪一泻而出,那泪水抓变成哭声,最后彻底变为撕心裂肺的哭号。小女孩尖锐凄惨的哭号像是锋锐的箭矢刺破空中郁结的黑云,在空旷的天空下传出去很远很远。

  而圆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叶嗣音的身边,他轻巧的推开马车,然后抱起了哭喊着的叶嗣音。

  “哭吧,哭吧,”苦行僧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叹息。“哭多了,就习惯了。”

 

  “当时真的是很难受,”叶嗣音的露出苦涩的笑,“胸口疼的好像裂开了,如果可能的话我一辈子都不想记起那种感觉。”

  我看着叶嗣音的笑容,心下有很多话想说,可是终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对不起,提了你的伤心事。”我说。

  “是我太敏感了。”叶嗣音说着摆手,“不过即使当时已经难受到快要昏过去了,但是有些细节我还是记得很清楚。”

  “细节?”

  “当时圆木师父抱起我后,特意转了个身,让我看不到那辆马车。”叶嗣音说,“确实是很像是他做的事,对吧。”

  我愣了一下,而后笑了,“是啊,”我说,“他就喜欢做这种事情。”

 

  我终究还是离开了这座村子,尽管这个村子的人热情好客,周边水草丰沛,也有无话不谈的朋友,如果要考虑定居的话,这里大概是最理想的场所了。

  可是我还是走了,并非是我想要走,正相反,我知晓我的内心是想要留下的,不过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离开。

  所谓苦行僧,做的是修行,而所谓的修行,就是克制自己的欲望。至于克制自己的欲望可以做什么。

  我不知道。

  我大抵不是一个合格的僧人,没有读过多少经典,可以熟练背出的一部都没有,所谓的禅机,所谓的悟道,我更是一窍不通,那些故事里对于僧人来说无比正常的事情,对我来说却是玄之又玄。

  说到底,剃度出家本就不是我自身的意愿,我不过是在一个无星无月的晚上,被我的继父一路带到了一个破庙里,他告诉我全村人都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大水淹死了,尽管我根本没有听到一丝一毫的水声。我不知道他要如何向我的母亲交代,不过就算说是被狼叼走大概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因为母亲根本无法反抗他的权威。

  可是我还是在那个寺院里生活了七年,被一个坑蒙拐骗的老神棍和一个吃喝嫖赌的大混蛋一起带大,如此成长起来的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呢?像一个物品一样颠沛流离的自己,如今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天气不知何时开始转凉,身上那层单薄的袈裟已经挡不住风。我依稀记得去年踏上旅途的时候就是一副这样的光景。只是当初是怀着怎么样的目的上的路,如今已经记不清了。

  当然,或许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目的也是说不定的。

  可是我仍然要走下去,即使漫无目的也要走下去,即使遍体鳞伤也要走下去,即使孤独一人也要走下去,这不是为了修行,不是为了佛理,只不过是为了我自己。

  小时候我喜欢把虫子捉住再放掉,无论再其他大人还是孩子来看这都是再古怪不过的行径,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所享受的是捉住虫子的过程。

  是的,过程。

  因为我不可能保有任何的东西,在继父的家中不存在任何属于我的物什——他对我就是怀着这样一种近乎于憎恶的感情,我不知道这感情起源于何处,我只知道那并非是我应得的业报。在如此的境遇之下,我所能拥有的只有扑向虫子的那一瞬间了。

  在那个时候,我的精神不再为现实的苦痛所困扰,眼中只有那只虫子。就好像我走在路上,眼中只有脚下的路。

  我又不可避免的想起圆木。我对这个人的了解相当有限。这实在是一个相当莫名其妙的人,全身上下出了袈裟和戒疤没有一丝一毫像是一个僧人。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俩倒是有某种意义上的相似。或许这并不是巧合,我如今的样子,我所走过的道路,和圆木对我的所言所说或许有很大的关系,我一路自西向东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就像是圆木所说的那样越过高山,大海,河流,和草原,白天黑夜无数次的更替,风霜雨雪无数次的交叠。可是我也只是经历过这些而已,我所拥有的只不过是自己走过的千千万万里路罢了。

  时至今日,我方才意识到自己当年对着圆木说出的那句话是多么的残忍。

  “就是说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想要找什么。”

  如果现在有人对我说出这句话,我大抵也会和当时的圆木一样,露出一副狼狈而惊慌的面容,手足无措,而后随便找到一个借口搪塞过去吧。

  可是我还是在走,一直向东,一直向东。我开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开始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道自己的姓名,可是我还是一直在走。大雪落满我的肩头,而后暖风解开我的冻疮,草木枯荣一年又是一年,我还是一直在走。

  我并非不思不想,我想很多事情,想很多人。我想我十三岁时那场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大水,它大概是自由的,因为人说它在它就来,人说它不在它就走,肆意妄为,无拘无束;我想养我长大的师兄慧妄,他大概也是自由的,因为他酒肉穿肠,心中却也没有佛祖,大家说他混蛋,可他混蛋的正得其所。我还想我很久之前遇到的叶嗣音,尽管我已经没了她的音讯,但我想她大概也是自由的,因为她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得其所求。

  至于我,我告诉自己我也是自由的,我必须这么告诉自己,不论事实如何,我都要这么告诉自己,我是自由的。

  直到我再一次遇见圆木。

  我是在世界的尽头遇到圆木的。那个地方满是荒凉的气息,除了我们二人不存在一丝一毫的生机。我站在世界的最东边头,他站在世界的最西边,中间隔了一片海。

  圆木看上去等我很久了,等的他已经胡子拉碴,眼珠浑浊。我隔着海叫他的名字。

  “圆木!”

  圆木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看向我,那眼神像是一个濒死的信徒见到了神迹,充斥着狂热与渴求。

  于是我继续说。

  “你找到什么了?”

  圆木愣住了,彻彻底底的愣住了,他眼睛中燃起的火焰几乎立刻消失,就像是天边的流星一纵即逝。然后他开始笑,笑声由低转高,疯狂而凄惨。

  我明白他在笑什么,于是我也开始笑,笑声同样疯狂而凄惨,我们两个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频率契合,难分彼此,在乌云堆叠的天空下盘旋一周,最后坠入眼前深海的最深处。

  原来村里的陈二狗才是最自由的人,想要咬狗就去咬狗,从不多想。


战争

原创非同人,因为对个人有特殊意义所以发上来了

打我记事起,老王就住在我家楼上。听爸妈说,在我未出生,他们刚刚搬来的时候,老王就已经住在这里了。

他们说老王没有家室,也不怎么和邻里往来,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教我离他远一些。可是对于小孩子来说,人无非好人坏人,并不清楚怪人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也不避讳和老王来往,甚至有几分刻意接近的意思。奇怪的是他也没有对一个小孩子表现出分毫反感,一来二去之下,两人竟然就这么熟了起来。

那个时候,老王就是老王,没有具体的名字,与之对应的是一张满是褶皱的脸,衬着斑白的寸发,全白的胡茬。那时我八岁,老王四十五岁。

现在我十八岁,老王五十五岁,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比如让我猛然窜高四十公分,比如让我的脸被青春痘的印痕充满,可是即使时间的变迁如此强而有力,也并没有在老王的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他还是那副样子,除了头发更白了些,与十年前的老王几乎不差分毫。

于是我问老王时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老王眉毛一抬,额上显出三条深深的纹路,“你指什么?”

“就是……感觉你和以前比没什么变化。“我斟酌着措辞,“你已经五十五岁了。”

“是啊,五十五,”老王表示赞同,“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子?双眼浑浊?久病缠身?连弯腰捡东西都困难?”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老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双眼盯着棋盘,眼里闪烁着思索的光。

“你是个好孩子,大概除了你爸妈就数我最清楚这一点,你说不出来惹人厌的话。”

“听起来算是在夸我?”

“不全是。“老王抬起眼,不置可否的一笑,然后啪的一声把自己的炮拍在棋盘上,发出震天的声响。他冲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将军。”

那确实是一手致命的杀着,老王的棋路一向如此,惊涛骇浪般的攻势压得我左支右绌,最后终于被他抓住一个破绽,我也不得不弃子投降。

“不错不错,”老王笑眯眯的,这是只有在他下完棋的时候才能见到的表情,“你进步很快。”

“没卵用,不还是被你杀的丢盔弃甲。”

老王闻言呵呵的笑,“那当然,我可是厮杀了半辈子了,要不怎么会一点都不显老呢?”

 

老王单身了五十五年,这是他对我说的。

“曾经有过喜欢的人,喜欢了蛮久的。”老王一边说一边收起棋子,“后来她结婚了,就自然没有然后了。”

讲这事儿的时候老王神色平静,似乎一切已经被时间冲淡冲散,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无论何时何地提起都不会触动到他了。

于是我问,“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应该是知道的吧。”老王搔了搔自己的头,他粗短的头发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虽然一次比一次蠢,但是我还是告白过的。”

“几次?“

“三次“

“一次都没成功。”

老王点点头,“一次都没成功。”

“喜欢了多久?”

“十一年,还是十年?记不得了。”

“那确实是很厉害。”我不由得赞叹。

“并没有。”老王眨了眨眼,“这种事情,最后大概只不过是感动了自己,说不定还会搅乱人家女孩的生活。”

“那你后悔过吗?”

“后悔?”老王一愣,而后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这种事情怎么会后悔?就算最后不得不放弃,那也和后悔是两码事。”

“那你想过放弃吗?”

“好像是有的,又好像是没有的,那么多年前的事情,谁记得请。”

“噢。”我应了一声,不再追问下去。凭我对老王的了解,他已经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如果我再继续追问,他大概会生气,然后气哄哄的赶我回家去,这是我不愿意见到的。

可是在我,却又不想就这么终结掉这个话题。期望了解老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这些故事里切实有我需要的东西。

于是没有人说话,房间里的空气不再流通,变得沉甸甸的,压在人身上,教人喘不过气来。我意识到这才是老王房间应有的姿态,而我的到来虽然能带起短暂的温热,但是终究抵不过长久的冷清。

老王一言不发的收拾着棋子,最后啪的一声把棋盘合起,他也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换个话题吧。”他说,“以后不要再聊这种事情了。”

他似乎已经忘了这个话题是他先挑起的。但是我知道并不是这样,他的记性太好,以至于很小的事情也记得清清楚楚,这曾经是深深困扰他的问题。我看着老王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心下了然。

这大概是又一次失败的尝试。我想。

“那就换个话题吧,”我说,“我下个月就要去上大学了。”

“嗯,是在南京?”

“对的。”

“南京,”老王咂了咂嘴,似乎在斟酌着措辞。

“那个地方阴森森的,几天晒不干一件衣服,走在街上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盯着你看,叫人不舒服,不是适合我待的地方。”他如是说,然后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补上了一句,“不过倒是挺适合你去。”

我哭笑不得,“怎么就适合我去了?”

“因为你就是个阴森森的小子啊。”老王露出近乎于无赖的笑,“整天板着张脸也不知道给谁看。”

“并没有,”我反驳,“只是你的表情太丰富了,所以你才看谁都像是板着脸的。”

“是吗?”老王显出思索的神情,“可是日子就应该这么过啊,有一点好笑的事就要大声笑,有一点伤心的事情就大声哭,这样才能把日子过的有趣些。”

“我觉得我的日子已经过的很有趣了。”

老王微微一愣,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样回答他。

“那就好,不,倒不是说那是最好的。”老王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毕竟日子过的有趣才是最重要的。”

讲到这里老王突然严肃起来,“小子,”他说,“你马上就要一个人过日子了,作为一个狗屁不通的长辈,我还是有几句话要叮嘱你。”

“狗屁不通的长辈。”我重复了一遍,本想笑出声来,可是老王那副严肃的样子却硬生生把我笑塞回了肚子里。

“听好了。”老王像是一个在传授武功的绝世高手,正襟危坐,不苟言笑。

“不要抽烟,不要酗酒,遇到喜欢的女孩就去追,遇见混蛋就揍他。”

讲到这里老王轻轻的咳了一声,补上一句。

“我是认真的。“

 

自那次之后,我就没有再和老王见过面,上火车时他也没有来送,尽管我一再邀请他一起。

这确实是充满老王风格的道别,我坐在车窗边想,他一向最讨厌娇柔做作,最讨厌拖泥带水,最讨厌哭哭啼啼的别离。

然后火车出站,我由着爸妈在自己的视野里一点点缩小,无计可施,无法可想。呼啸的风从远方带来妈妈的抽泣声,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站在风去的地方,自此之后,我只会和他们越行越远,不论谁试图追赶谁,两者之间的距离都只会越来越大。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大概就是从这个节点开始,我要开始一个人活了。

只是对于要怎么一个人过日子,我还是没有一个具体的构想,倒不如说,连一点点的想法都没有。我把胸中的气吐出,告诉自己这些事情不如再放一放,等到了非想不可的时候再去想。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未读消息,发信人是老王,内容只有四个字。

一路顺风。

我对着这四个字不知是哭是笑,不可避免的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

“狗屁不通的长辈。”

 

老王的祝福终究是生了作用,我毫发无损的到了南京。在火车到站的那个瞬间,狭小的车门仿佛拥有了生命,蠕动着把乘客们向外吐出。我猜测此时此刻,如果从站台的上空俯瞰,大抵会是一副相当壮观的景象。正这么想着,突然身侧一阵拥挤,之后瞬间身体就失掉了平衡,我拽着两个硬邦邦的行李箱,背着一个硕大的背包,在人群之中一阵趔趄,然后脑袋狠狠的撞在了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而没有人看我,刚刚推搡我的人在一瞬间消失不见,就连那声响几乎是立刻被喧闹的人声吞噬。被撞到的地方在短暂的麻木后是火辣辣的痛,我一时有些懵了,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人推了我一把。

“不好意思,能借过一下吗?”

我几乎是本能的点点头,向前跨了一步,让开了门。适才说话的人脚步匆匆,像是遁入水中的游鱼,一下就不见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然后把手凑到眼前,还好,没有流血。心下便先松了一口气。之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导航告诉我从南京站到我的学校要倒三班的地铁,他还告诉我,如果不抓紧的话,我有可能会错过末班车。

火车站和地铁站隔了大约一千米,由一条很长很长的地下通道连接。那地下通道极宽,宽到没有丝毫地下的幽闭感。来往的人摩肩擦踵,倒像是喧闹的市中心。到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南京站确实是在南京的中心,不过这却是以后的事情了。

地铁上多是刚刚下了火车的乘客,大大小小的箱子彼此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但是却没有多少人说话,人们要么垂着头看着手机,要么小心翼翼的看护着自己的行李。偌大的车厢倒是出奇的安静,只有车轮偶尔压过轨道的衔接处,发出咣当的噪声。

被撞过的地方更加胀痛,我毫不怀疑自己脑袋已经肿起,值得推敲的只有肿的大小而已,我带上耳机,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越去想就越会疼。事情无非就是这样,只要你把眼睛闭起来,再强的光也不会让你觉得刺眼,这是我十八年来自己领悟的最重要的道理。

耳机里的人用一副我不喜欢的腔调唱着我不喜欢的歌。我讨厌歌手的声音,太过平常,没有丝毫辨识度,词也写的不知所云,曲子本身扔在一众口水歌里面就再也找不出来,总之,就是不折不扣的流水线产品,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这首歌,并且将歌手奉若神明——当然,我没精力去关心那么多人的事情,我真正关心的不过是她为什么喜欢这首歌。我曾经问过她这个问题,当时隔着屏幕,我看不到她的表情,过了很久,她回复说:

“所以我们才不适合在一起啊。”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说,我喜欢不上这首歌就和她喜欢不上我一样,是基因里写就的程序,没有什么理由也没有为什么。喜欢与否并不单纯的只是一个态度问题,还伴有部分的能力问题。

但是我还是问,“那如果我喜欢上这首歌,你会不会喜欢我呢。“

她说,“不会。”

这两个字的出现确确实实是在意料之中,倒不如说,如果她说出了其他的话我才会真正被震惊。所以我笑笑,试着去开启早就想好的下一个话题。而她就一如往常,在屏幕那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不短,但是我还是可以如此轻易的记起这些琐碎的事情。大概是这样的日常重复的太多,所以不知不觉就已经深入了骨子里面,这并不是我希望看到的,我想忘掉这个人,像是决定离开乐队的乐手摔碎吉他,不给自己一丝一毫的后路。但是就和喜欢什么一样,这不单是态度问题,更加是能力问题。

其实在大多时候,决定事情的往往不是你的态度,就好像这首歌在我的歌单里呆了五年,而我始终喜欢不上它。能力比态度更重要,我想。

地铁上响起报站声,出乎意料的,并不是没有感情的机械女声,报站人的普通话里稍稍带着口音,一耳就听出来是有血有肉的人。我一下子对南京这个城市好感倍增,就连冰冷的车厢也有了人情味。

然后我拽上自己的箱子下了地铁,经过一段堪称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之后来到了另外一般地铁的站台。入夜后气温开始下降,一件T恤显得过于单薄,冰凉的水汽贴在皮肤上,贪婪的吸取着体表的热量,我猜如果没有那层皮当着,这些水汽铁定会钻到我的脂肪里一口把它们吃个干净。值得庆幸的是,耳机里响着鼓点,主唱清澈的声音让我心安。

接下来我再也没有有听到和她有关的歌,我就这么在自己熟悉的音乐里辗转于南京城下庞大的网络。我幸运的赶上了最后一班地铁,地铁口就在我们学校的门口。在迈出地铁口的哪一个瞬间,我才知道适才的寒冷不过是小儿科,迎面的风夹着浓重的湿气,张牙舞爪的要把你身上的每一分热量掠走,然后它们再狂笑着远去找寻下一个目标。我无法想象如果到了冬天要怎么去应对它们——这个问题并不在我这样一个北方人的知识领域里。

我抬眼看,看见了自己学校的正门。门修的大小合适,既不张扬也不寒酸,看上去很是舒服。这就是我以后生活的地方了,我想,我要吃在这里,喝在这里,睡着这里,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活在这里活的热烈而勇敢,我对自己说,要真真正正,像点样子的活着。而当时的我也并不清楚,自己所立下的是一个多么困难的志向。

第一个月很快过去,像是山林间的溪水,在人难以察觉的瞬间流走。新生报到,自然是很正常的琐事缠身,从早到晚满校园的奔波,一天下来却发现真正处理好的事情也没有几件。每每想到第二天又是一堆烦心的事情,就连近在咫尺的睡眠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然而,这些琐事固然让人心烦意乱,但终究不对谁构成真正意义上的威胁,毕竟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学生因为办手机卡太麻烦而跳楼自杀的,说到底,这些东西只不过可以拖慢你的脚步,而当你摆脱它们的时候,会感到自己的双足充满力量,这种近似于历练的效果,才是那些琐事的本质。而有些东西——那些满怀恶意的坏东西——却不同。它们没有形体,像是水潭深处的泥淖,又像是无形的触手,伺机待发,就等着你不注意,然后一下子把你拖到最黑暗的地方。一旦被它们盯上,任你再如何有力,再如何健壮也无法摆脱,它们就是这样存在,是不折不扣的坏东西。

我很难说我的同学们是不是这样的坏东西,因为人都不止一面,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身上都或多或少的有这样的坏东西栖息着,一旦有什么人进入了他的生活,那些坏东西会立马仰起头,抽动着鼻子,像是一头发现猎物的猎犬,时刻准备扑上去咬住猎物的咽喉。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是轻松的。每天都有人对着你的所作所为指手画脚,它们嘲笑你看的书晦涩难懂,嘲笑你听的歌不成曲调,嘲笑你看的电影年代久远,而你只能忍气吞声,因为不合群的是你,是你和大家都不一样,如若你生出什么反抗的苗头,那么五十多人份的口诛笔伐会立刻把那苗头掐灭,不留一丝情面。

“所以说日子真的很难过。”我如是对我高中时候的朋友说,“你不知道,他们就是一群流氓,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和他们上了一所学校。”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在屏幕那边对我说,“你还能怎么办呢?退学吗?”

“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

“那不就对了,除了适应你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讲到这里,对话框稍稍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他又说,“何况,你不可能在那里都遇到志同道合的人。如果那样的话日子未免也太好过了。”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在理,他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但是有道理不代表正确,事实上,他完全没有抓住重点。

“忍耐不是问题,我也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人。我只是怕自己变成他们那样。”

我害怕自己变成他们那样,是的,这才是我真正担心的,变成他们那样的人,自私,无知,傲慢,浅薄到只有一层皮囊。那是我最讨厌的样子,也是那些坏东西试图把我变成的样子。

然后他没有再回复我,我不知道是他不知如何回答还是忘记了回答,但是这大概是在向我传达一个信息:这个问题是没有解决的方法的。起码不可能在他人的帮助下得到解决。此后我们就没有了太多的联系,几次我主动找他聊天,也都不了了之。这大概也属正常,因为他有了自己新的生活,新的朋友,而我就连同那些老旧的记忆一起被抛掷脑后了。我并不是在指责他什么,这是人之常情,我应该为他高兴,因为总是沉湎于过去的人,在现实中总是不如意的。

就和我一样。

 

于是我给老王打电话,给他讲了这些事情。老王罕见的沉默,如果不是电话里响着他悠长的呼吸声,我甚至以为他已经挂断了。

“这确实是麻烦的事情,”老王终于开口,“不,甚至可以说是危险了。”

“你口中的那些坏东西——姑且就称它们是坏东西吧,那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了,比起那些导弹啊核能啊还要危险的多,你必须小心了,小家伙,一旦被它们抓住,那可是比干脆的死掉更加的痛苦。”

我微微一愣,“老王?”

“我很认真,也没生病,身体健康,脑袋清楚。”老王在第一时间就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他续道,“那些坏东西真的很危险,因为它们没有形体,要知道,不论是什么样的东西,困难也好,敌人也罢,只要有具体的概念,那么哪怕它再强大,再耀武扬威,再不可逼视,也总会有解决的办法,就像阿尔戈斯会听着笛音入眠,阿克琉斯会被刺穿脚踝一样,是万物平衡的道理。但是那些坏东西不同,既然没有具体的概念,那么也就不具有解决的方法,你一直逃,它就一直追,到你精疲力竭跑不动了,再一口把你吃掉,它们就是这样的东西。”

老王的言语中透出的认真让我不知所措,认识十年,他似乎一直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鲜少正经一下,却也很快就被下一句玩笑话冲散。像是这样的长篇大论,这十年来我一次都没有见到过。

“所以小家伙,你现在可是处在一个相当危险的境地,你走的每一步都很关键,每一步都是决定命运的一步——我不是在吓唬你,吓唬你也对我没有任何的好处,我只是作为一个狗屁不通的长辈,传授你一些人生的经验而已,你最好记好我说的话,你记不记得我说了什么?”

“记得。”

“不要抽烟,不要酗酒,遇到喜欢的女孩就去追,遇见混蛋就揍他。”

我和老王几乎是同时说完了这句话,而后是长久的沉默。这沉默是如此粘稠,似乎直要持续到世界尽头。

“希望能帮上你。”老王说完挂断了电话。

这的确是他的风格,他一向最讨厌娇柔做作,最讨厌拖泥带水,最讨厌哭哭啼啼。他也确实活成了他所期望的样子。

那我呢?

我陷入沉思。

但是思考不总是有用的,我并没有想出个什么所以然,倒是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原本触目惊心的东西也变成了司空见惯。我每天做着自己的事情,而他们也做着他们的事情,颇有几分两不相干的意思。

这大概也是不错的生活方式,我如是想,虽然有的时候那些坏东西还是在我面前张牙舞爪,但是并没有对我实际出手的意思,几次下来,它们凶恶的相貌也显出几分外强中干的意思。何况,就算它们露出再怎么狰狞的表情,只要闭上眼不看,也就构不成分毫的威胁。

如果大学四年就这么过去了,虽然乏善可陈,但也算得上是风平浪静,但是事情往往不如人所愿,总有人嫌舞台上的戏码不够精彩,非要生生造出一些生硬的巧合出来。这些巧合就像是那些三流作家笔下为了推动剧情而强行引出的转折,拙劣到让人发笑,但是一旦它在生活中出现,我也只有哭笑不得的接受,然后认认真真的去思考要怎么应对。

就比如,让我始料未及的,我在这所大学遇到了她。

我上一次和她联系大概是在半年前,当时我忙于高考,她忙于找工作,如无意外,她现在应该在某个她喜欢或是不喜欢的公司做着自己的那份工作,而不是大白天坐在图书馆里自习。

她也看到了我,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冲我招了招手,我也顺势抱着自己的书包去到她对面坐下。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你不是毕业打算工作的吗?”

她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都是些差劲头顶的公司,看来不读研是不可能找到称心如意的工作的。”

我一愣,“所以你是在这里……?”我小心翼翼。

“读研,”她应道,“你不会考到这里来了吧?”

“怎么?这么嫌弃我?”

“没有。”

“如果可能的话我也不想来这里。”我叹了口气,“如果可能的话,我高三一定好好学习,就不至于来这种学校了。”

“可是没有那么多如果。”

“是,”我表示赞同,“没有那么多如果,所以我努力不去想那些事情,这样还能安安生生过几天日子。”

“这所学校很差?”她问。

“别的不好说,起码我们那边是这样。”我苦笑,“完全看不出大学生的样子。”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是啊,没办法的事情。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过。”

她闻言笑了,并不是那种嘲弄的笑,而是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发自内心的笑,“日子越活越长,你还想着越活越轻松?你不是在做梦吧?”

我闻言也愣了一下,而后也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说,“谁都想过的轻松一点。”

“是吗。”她不置可否。

而后她不再说话,埋着头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我摊开书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我确实没有办法集中精力,毕竟眼前是自己喜欢了五年的女孩,我又要如何让自己冷静的去看书呢?

可是她终究没有再说一句话,天色渐渐黑下去,她合起电脑,扔下一句再见就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呆愣愣的坐在桌前,什么也没有反应过来。

我觉得我大抵是做错了什么,亦或是说错了什么,但是我并不清楚自己错在哪里,和她相处总是这样,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小心翼翼,而一切的一切又都充满了莫名其妙。我也未尝没有表白过,甚至不止一次,但是得到的永远只是冷冰冰的回复。我也试着去喜欢别人,但最后无一例外的失败,我曾经问她,”为什么我见到的人越多,见到的人越优秀,就发现自己越喜欢你呢?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说:“真巧,这也是我不喜欢你的原因了。”

 

回到寝室,门卫大爷说有东西要交给我,说是一个女人留给我的,我问他是一个怎么样的女人,大爷说那个女人带了帽子,他看不清脸。

留给我的东西是一本王小波的《黄金时代》,我一直想看这本书,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到现在都没有买,这实在称得上是一份称心如意的礼物,但是相比欣喜,更多的是莫名其妙,我问门卫大爷真的是留给我的?大爷点头,递给我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秀气好看,但是我并没有印象。

纸上写着:生日快乐。

那一刻我才猛然意识到,再有两天我就要十八岁了。

 

十八岁的那一天我收到了三条信息,一条来自爸妈,一条来自老王,一条来自她。前两条可以说是意料之中,但是最后一条却是我始料未及的。

她总是这样,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蹦出来,让你想忘都忘不了。于是我试着约她吃饭,她很爽快的答应了。

我们在校门口碰头,她没化妆,头发随意的拢在脑后,穿着也显得随意,概是想着大家认识这么多年,也没有化妆的必要,何况女为悦己者容,其间的道理不言而喻。

我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这些事情,不该看的不要去看就不会愤怒,不该想的不要去想就不会伤心,这是很浅显但是很实用的道理。

她带着我去到了学校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在这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学校周边有这样的巷子,一条街两边都是各种各样的小吃,数不清的食材的味道混着油烟充斥着小巷,而无数的男男女女就这样在其中穿梭,他们为一点事情大笑,为一点事情大哭,他们无所顾忌,像是自己的青春永远挥霍不完。

“第一次来这里?”她问。

我点头,“从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地方。”

她咯咯的笑,“不会吧,这条街很有名啊,整个学校都知道的。“

我耸肩,“可能是我消息闭塞,反正我没有听人提起过。”

我留意到她今天的兴致似乎格外高涨,拉着我一家店一家店的吃过去,一点点好笑的事情就能让她笑得喘不过气来,完全没有先前那副冷漠的模样。我问她是怎么了,她只是笑。

“很明显吗?看起来很开心?”她红着脸问,她喝一点酒就会脸红,这是我早就知道的。

“是,即使是盲人都看得出你很开心。”

她笑着摆手,“怎么可能,盲人怎么会看出来我很开心。”

“盲人虽然看不见,但是可以用听的啊,”我说,“你有多开心听都听得出。“

她笑得更加幸福,这副样子是我以前从未见到过的。她喝干罐子里最后一口酒,把那个空空的铝罐扔到一边。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她问。

“想。”

“那你为什么不问。”

“你要想说了自然会自己说。”

她咂了咂嘴,发出啧啧的声响,“所以说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无聊。”

“这你应该早就清楚了。”

她深以为然的点头,“是啊是啊,如果不是因为太无趣,也不至于落下个单身十八年的下场。”

“……”

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我的沉默,她又打开了一罐啤酒,白色的泡沫一下子泛了出来。“哎,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

“事先声明,这个故事跟我没有关系,一星半点的关系都没有,听到了吗?”

“听到了。”

她满意的点头,然后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的拿出一套讲故事的架子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女孩,从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喜欢一个男生。那个男生和她同级,很巧的,每一次分班他们俩都在一个班。初中,高中,她们一直在一起,关系也称得上是亲密。“

“小女孩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命运的安排吧,她很多次向男孩示好,但是也许是男生都很迟钝,所以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但是小女孩对此并不以为意,她努力把自己变得优秀,她相信这样下去那个男孩肯定会注意到她。”

“小女孩确实在变得优秀,她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最后考到了一所很棒的大学。而那个男孩子,只是险险的考上了一本线。可是小女孩依旧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在高三的那个暑假,她向男孩子表白,她对男孩子说,‘我喜欢你。’,然后那个男孩子回答,‘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是的,他们俩并没有在一起,往后虽然联系依旧紧密,但是只要女孩一萌生表白的念头,那么男孩子就会果决而迅速的把那念头扼死。女孩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去喜欢他了,他在一所那么优秀的大学,优秀的男孩子不计其数,完全可以不执著于哪个人。”

“但是,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就好像男孩子不喜欢女孩子一样,女孩子没办法不喜欢那个男孩子,这和谁更加优秀,谁上了更好的大学,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单纯的因为是那个人,所以才会义无反顾的喜欢,同样因为是那个人,才会无论怎么也喜欢不上。”

“可是女孩子不信,她依旧不断的追求那个男孩,她相信自己的付出总会打动对方,她无比坚信这一点。”

“后来啊……”

讲到这里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猛地端起那罐刚刚打开的啤酒,仰起头就灌了下去。我看着她白皙的脖颈,她的喉结上下有韵律的蠕动,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她又是长出一口气,啤酒罐子变得空空如也,她的眼眶也变红了。

“就在昨天,那个女孩接到了男孩的结婚请柬。她不知道男孩为什么要给她发这封请柬,她大概也是不会去的。但是她突然觉得解脱了,觉得自己从长达十几年的牢笼里挣脱出来了。小女孩很开心,她发自内心的开心——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幸福的故事吗?”

我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她,不知为什么,突然生出一种看着自己的念头。我点点头,“是的。”

她闻言笑了,“对吧,是这样吧,既然花了一星期都追不到他,那再花一个月,再花一年,再花一辈子,也都是一个结果啊,那不如干脆就在一个星期的时候放弃吧,日子那么长,自己和自己较劲干嘛。”

我点点头,心中想的却并不是她说的事情。只是突然觉得这样过日子也不错,我如是想。

从那之后我就和她断了联系,并不是哪一方主动,而是自然而然,极为默契的断开了联系。另一方面,和同学们则是不可避免的熟悉起来。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不可能一个人单枪匹马的在一座陌生的城市中生活,人是社会性动物,无法离开群体独立生活,我如是对自己说,何况不合群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日子变得愈发轻松,没有愤怒,也没有冲突,就好像是脱轨的火车终于回到了轨道上,不和谐的因素终于消失,航道的前方也终于变得风平浪静。

期间老王来过一次电话,询问我近来的生活,我如实相告,在听完我的叙述后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可是就是那简简单单嗯的一声,其中却好像包含了无尽的怒火。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冒犯了他,于是索性也不问,或许等到下一次他打电话来,他自然会向我解释。

然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冰冷的男声。

他的声音冰冷而没有感情,像是机器一样。他就用那个冰冷的声音告诉我,老王死了。

 

老王死于一场高烧。

可能是过高的体温让他神志不清,在床上一连昏睡好几天,滴水不进,最后也不知道是被烧死的还是活生生的渴死的。

大约老王死后一个礼拜,物业的人来催物业费,敲了很久的门也没有人开,电话也是关机。管理人员找人来开了门,然后才发现老王的尸体。当时老王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只怕再过一两天,味道就会扩散到整栋楼里。

我是第一个接到老王死讯的人,因为他那台关了机的手机里只存了两个号码,其中一个就是我的。我这才知道这个人的社交圈是如此的狭窄而简单,简单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然后过了不久,我又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一个女人打来的。她说她是老王的朋友,从老王的手机里知道了我的联系方式,她说她想见我一面。

“这是他的意思,“女人在电话那头说,”他有些话要告诉你。“

“可是我现在在南京。“我说,”你还要再等一个月。“

“没关系的,“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温柔而知性,”我也在南京,当时那本书,就是老王拜托我送给你的。“

“书?”

“《黄金时代》。”

经她这么提醒,我才猛然想起还有这样一本书,它躺在书架上将近半年,即使是在南京这样没有风沙的地方也落满了灰尘。

于是我们约定在南京站的咖啡厅见面,我这才知道南京站是在南京市的市中心,我在咖啡厅的门前见到了那个女人。她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出头的样子,穿着藏蓝色的大衣围了一条卡其色的围巾,脸上画了淡妆,看不出具体的年龄,不过还是依稀可以看窥见年轻时的风采。

她怀里抱着一个用布遮起来的盒子。她向我挥手,然后我们一起走进咖啡厅坐下。期间她一直盯着我看,她的眼神并不如她的声音一样温柔,相反,那是一种洞察一切的锋利。她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轻轻的把盒子放在了桌子上。

“小王说你很像他。“

“他说他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所以他希望可以帮帮你,让你少走他当年走的弯路。”

女人讲到这里,深深的叹气。

“他就是这种蠢货,连自己都帮不了,倒是整天想着去帮别人。”

女人叫来服务生,点了一杯黑咖啡,我要了一杯柠檬水——我喝咖啡会失眠。

“老王好像跟你说过不少关于我的事情。”我说。

“是。“她毫不避讳的点头,“他很喜欢你,比你想象的要喜欢的多。”

“为什么?哪怕是把我的皮扒掉来看,我也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罢了,我……”

“这种事情你问谁都不会有理由的。”女人打断了我的话,“如果喜欢一个人讨厌一个人都要去问个缘由的话,那你还真是相当无聊的一个人。”

我略略沉默,然后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在理。

“所以你是老王的什么人?”我追问,“你对我知根知底,我却对你一无所知,这不太公平。”

女人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的咳了一声,“我是老王的朋友,和你一样——起码在他看来是这样。”

再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神色猛然变得黯淡,甚至连语气都有了微妙的变化,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这些事情。因为在老王提及自己喜欢的女孩时,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低沉,大概我在提及自己喜欢的女孩时,也是这副摸样吧,我如是想。

现在不过是一个女人,在向我讲述关于她喜欢的男人的故事罢了。

“你能跟我讲讲关于老王的事情吗?”我说,“因为说实话,我对他了解……不多。”

女人不置可否的耸耸肩,“其实没有什么可讲的,小王就是那种人,简单的一眼就能看完的那种。不过你要知道,简单可不等于廉价,如果没有一加一等于二,那么整个数学体系也就不存在了。”

“我明白。”

“是啊,你我都明白,只是这简单底下是多少困苦,怕是除了小王谁都体会不到。他是真真正正的在一个人活,不依赖除了自己的任何东西,有了想吃的东西就自己一个人去吃,有了想看的电影就一个人去看,性欲上来了就花钱去找小姐,身体生病了就一个人去医院。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不和任何人抱团取暖,他不是一个人逃避显示,也不是一个人顾影自怜,而是堂堂正正,不躲不闪,硬生生要和要去和自己所不认同的事情撞个头破血流,其结果要么是那堵墙被他硬生生用头撞开,要么就是他自己一命呜呼,没有其他的可能。”

“他曾经对我说,他就是在较劲,他就是愤怒,他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那么多的妥协,以至于对与错的界限都不明朗,他说所有的妥协都是为自己的无能软弱找的借口,他还说只要事情的可能性不是零对他来说就是百分之百。”

“所以他做了无数的蠢事,他喜欢一个女孩十一年零五个月,等到女孩结婚后才彻底放弃;他一个人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工作,因为瞧不上上下级之间门门道道,最后以至于被排挤丢了工作;可是他没有回家,也没有依靠朋友,像是变魔术一样在这座城市定居了下来。他说他只和自己瞧得上的人做朋友,他说他不会因为任何的缘由在人际关系上做出妥协,因为身周人的水平会影响决定他的水平。”

“他像是一个小年轻一样愤怒不甘,对自己看不惯的事情一定会跳出来横加阻拦,对所谓的圆滑处事嗤之以鼻,从不逃避,从不惧怕,在他的日子里炮火从不停歇,他是真真正正的把自己的一声活成了一场战争。”

我被女人话语中莫名的力量攫住了,动弹不得。我从不知晓老王是这样的人,而且一个这样的人,居然说我像他?我感到惶恐,连该说些什么不晓得。就在这个时候,半年前老王所说的那句话突然在我脑海中响起,他说:

“不要抽烟,不要酗酒,遇到喜欢的女孩就去追,遇见混蛋就揍他。”

几乎是与此同时,女人正视着我,她对我说。

“接下来是老王让我转告你的话。”

“什么?”

“睁大眼睛,直视太阳。”

当的时间才缓过神来。然后我站起身,像是一根旗杆一样站的笔直,然后深深的向那个女人鞠躬。

女人并没有说什么,她指了指桌上用布盖起来的盒子。我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在全咖啡馆的人的注视下,我再一次,向着一个骨灰盒,鞠躬。

“谢谢你,“我对女人说,”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跟你多聊聊,但是现在我要走了。“

“去哪?“

“做很多事,比如先去找到我喜欢的女孩,告诉她我喜欢她,即使她不喜欢我,我也不收回。“

女人看了我一眼,然后喝了一口咖啡,“送你的那本书,你记得要好好看。“

“书?“

然后我猛地反应过来,是那本《黄金时代》,在彼时我并不清楚女人说这话有什么具体的意义,直到我确实的去读了,于是在多年以后,我依旧能想到读那篇小说时候的震撼,老王在纸页的那边对我说——

“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

 


艾米丽·拉克瓦的第二十三场梦

守望先锋黑百合个人向,旧文了补个档吧

  暴风雨让艾米丽没办法睡得安稳。

  风夹着雨点把窗户砸的噼啪乱响,像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在疯狂的敲一只鼓,鼓点急促而且充斥着不安,听得艾米丽心神不宁。

  当然,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谁知道呢。

  艾米丽望着天花板,墙壁被床头的灯映的昏黄,但是艾米丽知道那墙本身是干净的白色,一到早上,太阳升起,墙壁又会回复它本来的颜色——艾米丽如此相信,也确实如此期盼着。

  每一天晚上,她都是那么的期盼白天的到来,两周以来,从无例外。

  所以艾米丽闭上眼,她努力使自己沉入梦乡,她确实做到了。

  就这样,艾米丽·拉克瓦开始了她这一夜的第二十一场梦。

  齐格勒医生在摆弄她的仪器,那些东西看起来精巧又复杂,这也是艾米丽钦佩齐格勒的原因之一:她居然能把这么多的仪器挨个掌握。

  这确实是值得敬佩的,艾米丽想,起码这个我做不到。

  “好消息,艾米丽。”安吉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的身体健康极了。”

  艾米丽从躺椅上坐起身来,笑着耸肩,“我说过我没有问题,可是你们偏不信。”她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能不清楚吗?”

  “话是这么讲,只是大家总是放不下心。”安吉拉靠在椅背上,冲着艾米丽笑了笑,“尤其是杰哈,那个担心的样子你不是看不到。”

  艾米丽闻言也笑了,“没办法啊,医生,”她冲着安吉拉挤挤眼,“他总是那么傻。”

  “好,好,我知道你们很幸福——不只是我,大家都知道你们很幸福。”安吉拉如是说。

  艾米丽笑得更开心了,像是个初恋的小姑娘。她指了指自己头上头盔一样的仪器,“所以我能把它摘了吗?医生。”

  “可以,当然可以。”安吉拉坐在椅子上,右手揉着额头。

  “怎么了,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啊,没什么大事,”安吉拉抬头看了遗言艾米丽,然后摆了摆手,“只是最近事情有点多,你知道,莱茵哈特刚刚受了不轻的伤,那伤可真是不好办。”

  艾米丽点了点头,“这样啊。”

  讲到这里她略略犹豫了一下,而后续道“你也要保重身体啊,医生。”

  “这我知道。”

  安吉拉也站起身来,她走到艾米丽身边,冲着艾米丽笑了一下,“所以我现在打算去睡一会儿,忙里偷闲嘛。你刚刚昨晚检查,身体可能有点不舒服,休息会再走吧。”

  艾米丽点头,“知道了,医生。”

  安吉拉也点头,她向诊室的门走去,却在门口突然顿住。“说起来,艾米丽,”她扭头看向艾米丽,“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叫我医生的?以前不是叫我博士吗?”

  艾米丽的眼皮猛然一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然而她的脸却好像应激反应一样做出来一副笑脸。

  “因为这样叫起来比较……亲切?”她笑着回答。

  艾米丽自梦中醒转。

  眼前依旧是昏黄的天花板,耳边也依旧是喧嚣的暴雨声。

  艾米丽的睡衣几乎被冷汗湿透了,她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也没有去想这是为什么,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的事情不要去想,这是那些人告诉艾米丽的道理。

  正是如此,现在的艾米丽,是那些人创造出的艾米丽,而真正的艾米丽在哪里,她自己也不得而知。她试图从身边的所有人口中探得原本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但是没有用,大家都以为她还是原来那个她,没有发现她身上一丝一毫的异常。

  所以即使艾米丽一再的告诉自己,自己确实身在家中,自己身处在伙伴中间,自己的丈夫陪伴在自己的身旁——即使她一再的告诉自己这些事实,却也是毫无用处。

  她时刻觉得自己身处在悬崖边上,只要一步就会滑入深渊,万劫不复,她的朋友,她的丈夫都聚拢在。她的身边,可是他们只是静静的看,彼此之间不断交谈,没有一个人向自己伸出手。

  艾米丽确实不知道如何是好。

  创造出她的人教她杀掉杰哈,因为杰哈是他们的敌人。她本应该毫不犹豫的执行任务,可是出于一些她也答不上来的原因,她把任务一拖再拖。

  自己究竟在渴望什么,自己又究竟在期待什么。

  这个问题艾米丽大抵是知道的——她渴望有人能拉她一把,她期待着能找到原来的那个艾米丽,并且面对面告诉她,你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然而事到如今,她不知晓自己的所期所望能否成真。绝望像是沉重的黑暗包裹着她,她声音透不出去,她也无处可逃。

  暴风雨更加猛烈了,窗户的合页处发出了吱呀的呻吟。无处可逃的艾米丽只能再一次闭上眼,用最后的力量祈求自己能快点进入梦乡。

  艾米丽走进莱茵哈特的病房时,莱茵哈特正望着窗外出神。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艾米丽走进来,直到她坐在了床边才意识到有人来了。

  “抱歉,”莱茵哈特挠了挠头,粗短的头发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在想一些事情。”

  艾米丽摇头,“没事的,又不是在战场上。”

  莱茵哈特哈哈一笑,“是啊,如果在战场上,那可就糟糕了,会被安娜骂死的。”

  安娜·艾玛列,艾米丽在心里默念这个人的名字,并把他和莱茵哈特的名字放在一起——这么多天来他一直在做类似的工作,试图以这种方式理清守望先锋众人的关系。

  “安娜,”艾米丽的语调揶揄,“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莱茵哈特。”

  莱茵哈特的脸立马变得通红,“不,不不不,“莱茵哈特神色慌张,连忙摆手“艾米丽,你听我解释,我……哎呦!!”

  过大的动作牵动了莱茵哈特的伤口,饶是这位德国最勇武的骑士也疼的面色一白。

  “没事儿吧,莱茵哈特,”艾米丽立马显出担忧的神色,“要不要帮你去叫齐格勒医生?”

  “不,不用,”莱茵哈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两个字,然后他深深吸气,试图用空气稀释痛苦。

  “安吉拉最近已经很辛苦了,这种小事情就不要麻烦她了。”

  艾米丽微微愣了一下,在这一瞬间,她竟然有一点嫉妒安吉拉。

  只是莱茵哈特并没有察觉到艾米丽的异样,他吸气,再吐出,再吸气,再吐出。

  艾米丽终于有了机会打量这个盔甲下的白银骑士。他的头发略有些白了,胡子几天没刮,看起来有些邋遢。但是这并不影响什么,艾米丽清晰的记得,在营救自己的时候,莱茵哈特像是一道银色的闪电冲进放进,一锤子将几个敌人撂倒的场景。他的眼睛是如此的明亮,像是两颗小太阳一样,时刻审视着他自己和所有伙伴。

  缓过神的莱茵哈特察觉到艾米丽在看自己,“怎么了,艾米丽?”他出言问道,“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啊?没,没什么。”艾米丽摆手,“只是回来后还没见你摘下过头盔,突然见到,一时间有点……”

  “怎么,觉得我老头子白头发又多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莱茵哈特说着叹了口气,“只是我心里清楚,我毕竟是老了。要是在以前,我根本不会受这伤。”他说。

  艾米丽和莱茵哈特都沉默了。艾米丽不晓得说什么好,她低着脑袋,突然见到地上有蜘蛛爬过。她——完全是出于本能——伸出脚把那只蜘蛛踩死了。

  这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然而当艾米丽抬起头的时候,她见到的是莱茵哈特惊愕的脸。

  “艾米丽!”莱茵哈特把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你,你怎么了?”

  “什么我怎么了?”

  莱茵哈特一下坐直身体,“那可是蜘蛛啊!”他表情夸张,“你不是从小最怕蜘蛛的吗,怎么…”

  莱茵哈特话还没说完,艾米丽已经变了脸色,她向后趔趄了两步,终于像是要逃开什么一样夺门而出,只留下在病床上一脸惊讶的莱茵哈特,瞠目结舌。

  闹钟响了,那是短促而尖锐的铃声,只是艾米丽迅速的关掉了它,那铃声还不及彻底的响起就已经消失,仅仅遗留些许的回音被雨声迅速吞没。

  雨还没有停,天上的云压的很低很低,所以即使时针已经指到了六点,却也是一副夜间的光景,是的,那墙壁并没有如艾米丽所想变成干净的白色,它依旧是那脏兮兮的黄,让人看着恶心。

  真的很恶心,艾米丽都快要吐了。无论是着灯光,还是这沉重如铁的绝望,她都已经受够了。

  她花了那么久,却还是不晓得艾米丽究竟是什么样,究竟该以怎么样的姿态活着。没有人关注她,没有人觉察她,她确实是被扔进了一篇黑暗的泥沼,一点点的沉下去,而她的——不,艾米丽的伙伴们,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无动于衷。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一只蜘蛛。那真的是一只很小很小的蜘蛛,倒吊在一根蛛丝上,就这么垂在她的面前。

  如果这是真正的艾米丽,大抵会吓得惊声尖叫吧,她如是想。

  她仔细的看着那只蜘蛛,从它的敖牙,到它的捕食肢,再到它的腿,背甲,纺器,像是扫描一样一点点看过去。然后她伸出了手,像是决定什么,有像是要扯断什么一样,一把捏死了它。

  然后她翻身坐起,从枕下摸出早已准备好的,把刀尖稳稳的对准艾米丽的丈夫杰哈的脖子,她的动作从头到尾连贯流畅,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最后她把刀刺了进去,血溅满了她的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