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岛修治

写东西的

是高产🍄 请大家找她(比我这种咸鱼强多了

雪菇顶半糖抹茶拿铁:

-是一条开放约稿的po-

可以叫我菇菇
因为实在太穷了加上我要养女朋友所以出来开放约稿了……
是写文的!文风可以见我以往发的作品
约稿范围限制于Fate系列,当然如果我熟悉的作品也可以接,具体的可以私信我
价格是1k字35r,如果我不拥有发布权的话要私信商谈
交稿时间会比我普通写文快很多,会根据个人情况以及现实生活安排商谈
总之约稿请私信我,作为生意的约稿我不拒绝任何cp任何play
感谢各位

跑啊!莫德雷德!

 文/讲诚信

ooc警告,以下是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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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钥匙转动,门锁打开的声音。

  房间内的寒冷同夜晚的街道别无二致,我打开灯,只是那苍白的灯光并不能带来分毫的温暖,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离开的时候忘记关上卧室的窗户。

  于是我叹了一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既然已经开着一天,那么再开一会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如果我的这副模样被老妈看到,她肯定又会指着我的鼻子数落我,最后把狠狠的给我扣上一定懒惰的帽子——对此我有十分的自觉,她也应当十分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个不成器的家伙,庸庸碌碌,胸无大志,我未尝不曾尝试改变这一切,但是于眼下的我而言,这些事情早就已成定局,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倦意一点点涌上来,它在我的身体里同碍事的寒冷大动干戈,这滋味不太好受,于是我决定站起身去关上窗户,然后再打开空调。

  这次一定要记得定时,我想。

  只是事情往往不能如人所愿,再微小的事情也是如此。

  “哟,老师。”

  我看着眼前冲我微笑的金发碧眼的女孩子,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那颜色无疑很适合她,这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团燃烧着的火焰,温暖却危险。

  “莫德雷德。”我叹了一口气。

  “见到我有那么不高兴嘛?”

  莫德雷德撇了撇嘴,轻车驾熟的从我的身侧钻进房间,她从鞋柜里取出一双红色的拖鞋,“你这里怎么这么冷啊,你已经穷的连电费都交不起了?“她出声抱怨。

  “只是没有来得及开空调。“

  我弯腰将她的靴子摆好,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女孩子盘膝坐在沙发上,一副悠然自在的样子。

  “又和你爸吵架了?“我问。

  莫德雷德的眉毛轻轻一扬,“才不是吵架,”她说,“只是她单方面的被我骂而已。”

  “这样。”

  “你不相信?”

  “相信,相信。”

  我一边应着一边走到卧室,窗子敞开着,一月的寒气从那小小的窗口之中扑进来,它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直到我关上窗户的刹那,它才瞬间萎靡下去。

  莫德雷德打开了空调,老旧的机器立刻发出巨大的噪声,即使隔着一堵墙也听的一清二楚。

  “真吵。”

  “那你关掉。”

  “真啰嗦,只有无能的人才会在嘴皮子上逞强。”

  她若无其事的发出嗤笑,我们都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但是却都不以为意,事实上,我们都乐意中伤彼此,我不清楚这究竟是为什么,细细想来,大抵是某种同类之间的默契吧。

  “但是这个无能的家伙可以让你考试不及格,还能叫你家长——要吃三明治吗?”

  莫德雷德仰起脸看了我一眼,然后还是伸手结果了装着食物的盒子,“早知道那次就不该救你。”她说着咬了一口三明治,连带着讲话也变得含混起来。

  “那次?”

  “你居然忘了?”

  女孩咽下嘴中的食物,一脸惊讶的看向我,“不可思议,早知道就应该让那几个小混混把你抢光,然后再让你在垃圾桶边蹲上一晚上。”

  我咧了咧嘴,没有说什么。

  我当然记得那件事,那个时候的莫德雷德就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她站在我的身前,黑暗也好,恶意也罢,统统被那耀眼的红色火焰烧灼殆尽,那光芒是如此的强烈,甚至刺的我张不开眼睛。

  强大,热情,却又孤独不安。

  实在是让人心疼的家伙,我想。

  “比起这个,我这次可是有正事找你。”

  “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

  女孩沉默的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甚至连脸上都犯起淡淡的潮红,她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似乎是在让我不要看。

  我笑着摇头,“所以是什么事情。”我问。

  莫德雷德吞下最后一块三明治,然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是这样,下周就是校运会了吧?“

  讲这话的时候,莫德雷德身体微微前倾,我看到她的喉头上下蠕动,愈发显出几分不安。

  “是,怎么了?“

  “我想报五公里。”

 

  我很清楚五公里是男子组的比赛,我也很清楚莫德雷德没有办法取得一个很好的成绩。只是我依旧没有拒绝她的请求。

  因为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从这方面来说,你还算是一个不错的家伙,”女孩冲我微笑,“如果你不是老师就好了。”

  “那还真是遗憾。”

  “没什么遗憾的,你要当一辈子老师,我可当不了一辈子学生,”莫德雷德一边说着一边围好围巾,“等我拿了第一,我请你喝酒吧。”

  “未成年人可不能喝酒。”

  “我可以喝果汁。”

  女孩咧嘴一笑,推开了门,寒意就像是流淌的水银一样,一点一点的浸入房间,沉重滞缓,但是无法阻拦。“

  “回去啦。”女孩的语调欢快。

  我沉默着点头。

  然后她便就离开了,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即使关系再怎么亲近,学生也不可能在老师的家里留宿。我的房间再一次变得冷清起来,老旧的空调声嘶力竭,只是却终究只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寒冷从每一个角落探出头来,那些被莫德雷德所驱赶的,吓退的,烧灼殆尽的,此时此刻都悄悄的苏醒过来,仰着脑袋窥伺着我。

  我简单收拾了餐桌,然后开始批改学生的作业,高一的学生还没有彻底摆脱初中的生活,一言一行也都还存留着惹人喜爱的稚嫩。他们在作文之中谈自己的未来,他们谈努力,谈梦想,谈那些一定会到来的成功,似乎每一个人都会在三年后的考试中取得一个让无数人艳羡的成绩,然后进入那些他们自小便就向往的院校,那里将是他们精彩人生的起点。

  我不清楚作为老师自己应当对他们说些什么,可笑?无知?幼稚?抑或是盲目的夸赞让他们继续保有无谓的幻想?这的确是让人头痛的问题,值得庆幸的是,我所要做的不过是在每一篇作文的右下角写上优良中差,然后再从其中选出几篇优秀的在全班面前朗读,这便就足够了。

  然后我看到了莫德雷德的作文。

  “我憎恨我的父亲。“

  “这句话并不含有什么其他的意义,便就是如字面一样的简单明白。”

  “那个男人是长跑运动员,他跑的很快,非常快,动作舒展,富有节奏,从来没有人可以在那红底白线的赛道上击败他——他的确是我所见过的最优秀的运动员,这是无需置疑的事实。”

  “他永远在奔跑,永远在前进,所以也就永远没有人可以进入他的视野,即使是他的孩子也不可以。”

  “细细想来,他似乎从来没有认真的看过我一眼,我清楚在他的眼中,我不过是无数被他甩在身后的人中的一个,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忍受这些。只是到了现在,这样的事似乎还是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是的,我憎恨他,我的每一根骨骼,每一寸灵魂都浸透有对他的憎恨,如果我的手中有剑,我会毫不犹豫的割开他的喉咙,如果我的手中有枪,我会毫不犹豫的刺穿他的身体。只是,只是——”

  “即使是这样,他也不会看我一眼吧。”

  我对着这篇作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拿起了红笔,在右下角写了一个大大的“差”。

  “考场作文可不能这么写啊,小家伙。”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看到了一个少年,那时候他的脸上还有着未散去的痘印,唇上的绒毛浅淡,不像现在这般一天不刮就显出青色的胡茬。他愤怒,不甘,争强好胜,他的朋友们都夸赞他,说他如磐石一样坚硬,无论什么都无法击碎它。

  但我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

  “你从来就没有夸过我一句!”

  梦中的年轻人对着一个女人咆哮,他的眼泪划过坑洼不平的脸颊,一路沉入黑暗中。

  “从小到大,不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在你那里永远是有错的,永远是不对的。我想不通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否定?是不是这样对我你觉得特别有满足感?!”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她坐在沙发上,双眼陷在开始松弛的脸颊中,时不时她的头晃动一下,便就显出几根白发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我努力了啊,我也改正了啊,为什么你就不能夸奖我一下?一句‘你做的不错’对你来说就真的这么难吗?”

  年轻人的情绪愈发激动起来,他那狭长的眼睛中沁出大颗大颗的泪珠,他本就是个爱哭鬼。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

  年轻人抓住女人的肩膀,女人依旧沉默着,她的双眼无神,似乎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这实在是一场没有意义的争吵,我想。

  毕竟她根本就没有在看你啊。

 

  校运会要举行三天,五公里是最后一天的压轴项目。

  “你居然真的把我的性别改成了男生。“莫德雷德气势汹汹。

  “没办法的吧,不然怎么可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参赛啊!何况——”

  “何况什么?”

  莫德雷德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脸上突然显出善意的微笑,我没由来打了个冷颤。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反正现在留长头发的男生也不少,不会惹人怀疑的。”

  “嘁,“女孩撇了撇嘴,“岔开话题。”

  “请参加五公里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请参加五公里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莫德雷德仰起脸看了一眼头顶的扩音器,她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加油哦,“我伸出手拍她的肩膀,“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什么啊,你这是耍哪门子帅,恶心死了。”

  女孩皱了皱鼻子,脸上显出危险的笑容,那笑容像是一团火焰,燃烧着,叫嚣着,肆无忌惮的散发着侵略性的光芒。

  “我去去就来。”

  我看着莫德雷德走向检录处,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汇入人流消失不见。我学着她的模样深深吸气,这才意识到这冬日的空气竟然是如此的寒冷,简直要把人的胸腔割开。

  “老师,莫德雷德她……”

  说话的是贝德维尔。

  “她啊,上战场了啊。”

  “战场?”

  “对了贝蒂,被邀请的学生家长坐在哪里啊?”

  “啊?好像是在终点线那里。”

  “这样,”我轻轻的点头,“是一等席啊。”

  贝德维尔一头雾水的看向我,他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好学生,也是莫德雷德为数不多的朋友。但是我依旧没有说什么。

  “运动员上道。”

  扩音器中传出体育老师的声音,操场的那头涌入黑压压的一群人,他们在起点站定。

  “各就位——”

  我眯起眼,想要辨别出哪个是我的学生。

  “预备——”

  我看到发令员的手高高扬起,他的手中握着小小的发令枪。

  砰!

  远处的人群像是被泼洒出的液体一样涌出,他们在那红底白线的赛道上膨胀,扭曲,变形,拉长,最后散落为零星的斑点。

  欢呼声,叫喊声,加油声,各种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各个班的陪跑员举起旗子,让人联想起挂在山石上的经幡,此刻的操场就像是一口锅,即使是在凛冬也依旧沸腾着。

  然后我看到了莫德雷德。

  红色的发带同她金色的头发一同跃动,有条不紊,节奏分明。她无疑是很优秀的跑者,摆臂精确而有力,步子迈的不大不小,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流畅舒展,绝不显出半分局促。

  这当然是她有意控制的结果,我想,这是在体力充沛时,效率最高的姿势。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运动衫,下身是黑色的紧身裤。她跑的很快,紧紧的跟在第一梯队之中,甚至还显出几分游刃有余。

  对于高中生来说,五公里无疑相当漫长,他们从来没有收到过相关的训练,毕竟在平日的测试之中最多的也不过就是一公里罢了。

  只是五公里并非是五个一公里的叠加,这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运动。

  于是他们的体力开始干涸,过早的发力与相互的攀比早早的榨干了他们的体力储备,他们双手叉腰,大口喘息,呼出的热气飞腾起来,变成一块大大的白色雾气。

  这才只过了两公里而已。

  第一梯队只剩下了三个人,班上的人开始意识到那个金发红衣的运动员就是莫德雷德,他们窃窃私语,然后在确定之后大声叫嚷,他们连忙推举出几个陪跑员去举起旗子,那是面红色的旗子,飞扬在空中如火一般。

  莫德雷德看向我,她冲我笑,露出两只虎牙。

  真是个嚣张的家伙,我想。

  只是她的确有嚣张的资本,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变形,呼吸也有条不紊,显然她很清楚应当如何分配自己的体力,眼下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然后到了第四公里。

  跑到眼下的程度,无论是怎么样的规划体力都必然已经见底了,所有的运动员都显出疲态,即便是第一梯队的三个人也无法保证自己所有动作的标准。莫德雷德的动作开始变化,变得不那么优美舒展,她摆臂的幅度变大,步子也迈的更大,大口的呼吸让她的面部显出几分狰狞。

  但是她在加速。

  她的确在一点一点的变快,剩下的两个人被她一点一点是甩在身后。莫德雷德跑过我的面前,她猛然拉开运动服的拉链,三两下脱下便朝我这边扔来。

  那件运动服上有未消散干净的雾气。

  我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惊呼,莫德雷德的身上只剩下了一件运动胸衣,她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都在升腾热气,她大口的吸气,然后吐出。

  最后一公里!

  但是这大抵已经是她的极限,她的动作已经彻底扭曲,显出几分歇斯底里来,我看到她双眼紧闭,金色的眉毛因为痛苦而绞在一起。

  于是我站起身,拦下陪跑的崔斯坦。

  “把旗子给我。”

  “老师?”

  我没有理会崔斯坦的疑惑,几乎是伸手抢过了他的旗子,我把旗杆抗在肩膀上,迈开步子。

  “莫德雷德,只剩下两圈了!”

  莫德雷德听到我的声音,她侧过脸,我看到她绿色的眼睛中晶莹闪烁。

  “七百米!”

  我大声叫嚷,那声音被冬日的冷风绞成碎片,但是它大抵还是传到了莫德雷德的耳中。

  “六百米!一圈半!”

  我看到莫德雷德的金发飞扬,那红色的发带似乎有些松动,随时有可能散落下来。

  “五百米!”

  我感到自己的额头沁出汗珠,那汗液在冷风下瞬间变得冰凉。

  “最后一圈!”

  我听到自己的班级加油呼喊的声音。

  “三百米!”

  然后我听到另一个粗重的喘息声,我侧过脸,见到了一头耀眼的紫色头发。

  兰斯洛特。

  “两百米!“

  兰斯洛特比莫德雷德更快,他更加高大,更加强壮。他并不如莫德雷德那样歇斯底里,而是依旧努力保留有自己的技巧。

  但是,但是——

  “莫德雷德!最后一百——”

  砰!

  我感到自己的脚绊到了什么,一切都来的如此猝不及防,那面红色的旗子缓缓落下,我仰起脸,正看到兰斯洛特超过她的那一幕。

  但是,不只是如此吧,你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暗自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训练,肯定不只是如此吧!

  你想要的不是第二名吧?你不能忍受自己落在别人后面吧?

  你想要让那个人看到的,认可的,应该是你冲过终点线的那一瞬间才对吧!

  我感到有一团火在我的大脑中燃烧,我甩脱搀扶我的同学,向前跨出一步;我深深的吸气,那冰冷的空气灌满我的肺叶。

  我注视着那个红色,让人心疼的背影——此时此刻,一定不止我一个人在看着你吧!

  “跑吧!莫德雷德!”

  我如是嘶喊。


山鬼

文/讲诚信


  “你在这里已经多久了?”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坐在树枝上,风吹动她花草编织成的裙子,露出莹白的脚踝。她不把目光投向我,或许她的眼中早已空无一物。

  我的手心沁出汗珠,于是我愈发紧握住那面布幡。

  “你是在害怕吗,小道士?”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山间石上露水破碎发出的声响,清脆而浅淡。

  “我不是道士。”我答说。

  “不是道士,又怎能看得到我?”

  “只姑且算是个相士,开了天眼,能分阴阳。”

  “这样啊。”

  她讲话的声调微微扬起,似乎显出了几分兴趣。

  “难怪你只是在一旁看,不像那些老家伙,话都顾不上说就拔剑冲上来,真是不知礼数。”

  “我倒是觉得怨不得他们。”

  “是吧。”

  她若有所思的点头,“除魔卫道,驱鬼捉妖,这也本事他们的职责所在。”

  我没有答话,因为我不知晓该说些什么。她侧过脸看我,而后自顾自的笑起来。

  “你这小家伙倒也是有趣,当真这么怕我的话,扭头跑开不就好了?”

  我仰起头看她,她也正看向我,一双秋水般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于是我开口。

  “我跑得了吗?”我说。

  她抿嘴笑着,而后摇了摇头,“你倒是机灵——说起来,你说自己是相士?”

  “不错。”

  “既然你天眼已开,分辨阴阳,想来也是精通相术?”

  “只是粗浅明白些。”

  “这样。”

  她轻轻点头,而后右手在枝头一撑,那些编织成她衣衫的花草仿若在一瞬间纷飞而起,一时间我的眼前便就只剩下了花团锦簇,只是都是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模样,待到尘埃落定,一切悄无声息,他便已经站在了我的眼前。

  尽管我已清楚的知晓她并非阳间之人,但是若当真这样仔细的打量她,眼前的这份美依旧让人惊心动魄,以至于头晕目眩起来,这是无需说明,不容置疑的美,她的嘴角好看的扬起,从颜色到角度都是如此的恰到好处,似乎她便就是美本身,分毫不爽。

  “怎么?发起呆来?”

  她掩嘴轻笑,那笑声一下将我飘飞的思绪拉拽回躯壳,一时间我只觉得脸颊发烫,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皮骨下燃烧。

  于是我重重的哼了一声,试图借此来化解自己的窘迫。

  “红粉骷髅罢了。“我说。

  “小小年纪,嘴巴倒是硬。“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身子微微前倾,隐约之间,我似乎嗅到花朵的香气,我不清楚这是否来自于她的衣衫。

  “你来帮我看看,我的面相如何?“

  她这样的要求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但对我来说的确并非难事。我抬起眼凝神望她,却见那副倾城的容貌之上好似附着一层雾气,尽管浅淡,但不论我如何用力去看,却始终难以窥见她命理的一星半点。

  于是我摇头,“我看不透。“

  “看不透?“

  “是——说千道万,我一向也只为生者看相。“

  她的面庞在一瞬间黯淡下去,苍白的像是张失了颜色的画,连带着他衣衫上的花朵也褪去艳丽。她身周的空气也在那个时刻变得沉重起来,想铁一样沉甸甸的,坠在地上,一点点弥漫出铁锈的味道。仿佛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阳寿已尽的事实。我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毕竟如她所言,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孩子而已,我也无从想象要怎样去安慰一个不愿往生的游魂。

  这是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居然能在这种地方见到生面孔,倒也算是机缘巧合了。“

  我扭过头,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他的头发已然全白了,打着卷,随意的散在脑后,身上穿着墨绿色的长衫,无需细看便就知道价值不菲。他向我走来,步伐坚实富于节奏,不急不徐,想是衣衫下有强健的肉体支撑着他。待他行至我的身前,我终于有机会看清他的面孔,那是一张可以属于任何年龄的脸,刀削斧凿,棱角分明,只是同石雕般的五官比起来,那双金色的瞳孔更惹人注意,顾盼之间闪烁圣光,凶狠凌厉。我微微眯起眼,想要粗浅望望他的面相,哪知这一眼望去,入眼是没有尽头的愤怒与憎恨,这样的情感是如此的鲜明强烈,像是没有半分稀释的烈酒,如我这样的小孩子,只是闻上一闻就醉了一半。

  而那男人却只是对我微笑,“小朋友,你这样一个劲盯着我瞧,莫不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我一时语塞,口中支支吾吾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男人倒也不催促,只是笑吟吟的看我,这时我听到女人的笑声。

  “小家伙,不用怕,他可是个好男人。”

  我应声扭过头去,却见她明眸皓齿,眉梢带笑,适才悲伤失意不知什么时候一扫而空,一双眼里满是诉不尽的相思柔情,直要满溢出来。

 

  男人要我唤他伯爵。

  “身边的人都这样叫,久而久之连名字是什么都忘记了。”

  伯爵一边说着,一边递过一只茶杯。我平日里不喝茶,也对茶道不甚了解,但只是见那茶水剔透,清香扑鼻,便可知道并非凡品,接过后细瞧,连茶杯做工也是精巧细腻,希昂莱不是寻常物件。

  “伯爵?先生莫不是皇亲国戚?”

  伯爵笑着摇头,“若如你所说,我又怎么会偏安于这山野之间,住在这种粗陋茅屋之中?”

  讲这话的时候,他的嘴角依旧扬起,丝毫未曾显出为穷苦所困的窘态。

  “我只不过是一介囚犯,伯爵之类的,不过是用以替代名字罢了。”

  “囚犯?”

  “这件事说来话长,小朋友你不会有兴致听的。“

  他说着低垂下眼,额前有一绺白发垂下,这是自我们见面以来,他第一次收敛起自己的笑容,我猜测那不过是他用以示人的假面,而在面具被摘下的现在,这个男人方才显现出自己本来的面貌。

  比任何人都要冷静,也比任何人都要强大,聪明沉稳,凶猛可怕。

  “那伯爵请我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我问道。

  但是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低下头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之后他扬起脸,指了指我倚在墙边的布幡,那是我吃饭的家伙,上面那“布衣神算”四个字可着实为我赚了不少银子。

  “您要算命?”我猜测。

  伯爵摇头,“说了来冒犯,我这人生来愚钝,不测运势,不信命数。”

  “那……”

  他抿嘴一笑,用手将那碎发拢到耳后。

  “自此地向西四十里地,有一小镇名叫石山镇,先生可知道?”

  “知道,我正是从那里来。”

  伯爵微微点头,“两日之后,我有一位朋友会经过小镇,这要求或许未免有些过分,但是我想请先生为他算上一卦。”

  我挑了挑眉头,“只是算上一卦?“

  伯爵脸上的笑容愈加浓郁了几分。

  “我这位朋友素日十分笃信命理玄学,先生是聪明人,我对他——可是思念的紧啊。“

  讲到最后,他似乎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咧开了嘴,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在那一瞬间,他便不再是那个着墨绿长衫,谈笑风生的儒雅男人,他变得张狂而危险,那口白森森的牙齿仿佛在他的心头开了一道缝隙,他胸腔里鼓动着的没有尽头的愤怒凶戾终于嗅到了新鲜的空气,他们抬起眼,昂起头,蠢蠢欲动。

 

  那之后暮色四合,伯爵唤来一个年轻人,要他为我安排住处。

  年轻人穿着粗布的衣服,步子迈的很大,走动之间露出健康的小麦色皮肤,鞋上还留有田埂上的泥土,我同他谈起村中的生活,他告诉我村庄虽然地处山间,但胜在土地肥沃,大家生活也是自给自足,即使碰上灾年,相互扶持一下也都能捱过去。他还告诉我,有些老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村子,便就在这里终老一生。

  “一辈子!“我惊呼出声,”就留在一个村子里?“

  年轻人点头,“而且这样的人并不算少,大致算一下,怕是九成以上的人都是如此。“

  他的声音明朗而清亮,语调里听不出分毫阴霾,似乎这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便就顺势缄默不语,年轻人倒也不以为意,只是闷头向前。伯爵的住处并不在村中,一路上都是窄窄的小道,一侧依靠着山壁,另一边生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杂草,枝蔓肆意,在月光下影影绰绰,显出几分阴森,其间虫鸣声嘈杂,愈加显得小路狭窄逼仄,仿若这仅有的空间也要被那些野生的植物挤压以至于消失殆尽。我抬眼向前看,见年轻人依旧切实的守在我的身前,只是就连他那宽阔的脊背也好似抵挡不住黑暗的侵蚀,仿佛一忽儿就要消失不见了。

  “还要走多久?“我终于按耐不住,开口问道。

  “不远了。”

  他的回答言简意赅,我还想要追问时,跟着他转过一个山坳,一切在这个瞬间豁然开朗:入眼是一片宽阔的空地,它是如此的空旷,以至于让人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身处山间,近处大约是水田,在月下能看到粼粼的波光,好像是破碎的镜子,又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水底,时不时有风吹过,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再想远望,便就是星星点点的灯火,密密麻麻,简直就要在这夜里汇成一片海洋,年轻人引我到一条小路上,路上铺着的青石板已然生了裂痕,有些甚至已经碎成了几块。我们就这样沿着小路向村子走去,那些火光也就愈发近了,红彤彤的灼人眼睛,似乎马上要就地燃烧起来。但这终究不过是徒劳的努力,任凭它们如何倾尽所有的燃烧,这样的光芒也只能存在于这山野之间,那黑漆漆的夜空就好像一只大锅盖,自上而下,从头到脚,将这个村落严丝合缝的罩住,让它透不出一丝一毫的光亮。

  我随年轻人进入村子,尽管入夜已有一段时间按,但是街上依旧是一派热闹,店家的门无一例外的敞开,街边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男人们三三两两团坐在一起,面前是几坛酒,几碟肉,而后就放开了声谈天说地,嗓门一个赛一个的高,似乎非要在这里分出个高下。女人们自然不会来这种嘈杂惹人烦的地方,她们拎着一个装满针线的篮子,找一处僻静的所在,也是几个相熟的聚在一起,嘴里叽叽喳喳的不知议论什么,只是议论归议论,手上却是分毫不停,只是一会儿的功夫便就织成一件,或是线衣,或是外套,不一而足。

  这里的热闹还远不止如此,闲谈散心的老人,好勇斗狠的小伙子,追逐打闹好似永不疲倦的小孩子,还有在这嘈杂中,不经意间透出那家孩子的读书声。

  “这哪里是什么村子!“我感慨道。

  走在我身边的年轻人眉头微微一扬,“先生是什么意思?“

  “别说村镇,就算是寻常的县城也未必有这样的热闹,更别说这里还地处山间。“

  年轻人侧过脸觑了我一眼,似乎实在揣度我这话是否有什么弦外之音,我见他明亮的眼睛闪烁了几下,而后黯淡下去,似乎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我。

  “在我小时候,村子里还远没有这样的繁华,“年轻人的语气平静,不起波澜,“只是记得有一年,这里出了天大的事情。”

  “天大的事情?”我好奇道。

  “是。”他点点头,语气里泛起回忆的气息,“那时候我还太小,什么都记不清楚,后来村里的大人也都不让提起那件事,我只是在偶然间听到几个爷爷谈起,说是那时候所有村民联合起来驱逐了村长。”

  我不由得一惊,“驱逐?”

  年轻人摇了摇头,“我也只知道这些,再多我也说不出了,若不是临行前伯爵交代我对您知无不言,我也不会告诉您这件事了。“

  我不由得咧嘴笑了,“你倒是不会藏着掖着。“

  年轻人也冲我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我一点点咀嚼着伯爵两个字,眼前突兀的显出那个男人的容貌,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似乎在什么地方窥伺着我,它们用无声的语言告诉我,“你绝对逃不走。“

  这时候年轻人停下了脚步,“先生,我们到了。“

  那是间不大的砖瓦房,大约处在村子的东头,再远就是林子了。窗台积了层厚厚的灰,想来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人住过——兴许是专门用作客房也说不定。

  年轻人打开房门,我随着他走进房间,里面远比看上去大,住一个人绝对绰绰有余,若是两个人也许会有些拥挤,但也不是不能接受。年轻人把钥匙交给我,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便就离开了。

  床铺都是干净的,想是有人定时打扫,我去院子里打了水,简单洗漱后便就躺在了床上。

  倦意从骨与骨的连接处泛起,像是泅染开的墨渍,一点点蔓延到全身上下,我几乎已经听到自己的身体在叫嚷着困倦,但我的头脑依旧冰冷清醒,没有一星半点的睡意。

  我清楚在这短短的一个晚上我已经无数次接近死亡,无论是那只眷恋阳世的幽魂,还是那个金眼白发名唤伯爵的男人,都可以轻而易举的置我于死地。而如我这样无父无母的家伙,即使真的消失不见也没有人会察觉。

  但我还不想死,并非是我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人生在世本就生死无常,我为人看相,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只是没有人会温和的接受死亡,那死亡离得愈近,人们就会愈发用力的嘶喊咆哮,这大抵是所有人的天性,我从不认为自己能过例外。

  屋外人们的交谈声一点点变得细小,最后终于到了难以听闻的地步,想是到了约定俗成的时间,大家纷纷回到自己的家,熟悉过后蒙上被子,准备迎接第二天的劳作。我清楚他们的每一天都是如此,这是不用多想就可以预料到的事情,在我离开这里之后,我或许会向什么人谈论起在那深山大川之中有一个这样的村落,而那个听到我的故事的人一定会露出神往的模样,然后感慨一句,“这实在是桃源乡。“

  是啊,远离尘嚣,朝九晚五,男耕女织,黄发垂髫,无论山外的世界发生了如何天翻地覆的变化,这里的人和事却始终如一,这实在是只在幻梦中才存在的桃花源。

  窗外响起聒噪的虫鸣,挟带着我的思绪也一起混乱起来,我开始思索这样的生活究竟算是什么,在那样无限重复朝生暮死的轮回之中,一个人的人生真的需要有百年那么长吗?

  我不知道。

  虫鸣声愈发的恼人,此起彼伏,就像是酒桌上的男人,一定要赛个高低,我知道我应该睡觉了,身体已经在止不住的呻吟,于是我合上眼,告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么多。

  “反正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这样对自己说,然后将意识沉入没有尽头的黑暗。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想来是昨天太过疲惫,竟然一觉睡到了这个时辰。

  穿衣,洗漱,从厨房里捡了些食材做了饭菜,我并不会烧菜,只是把青菜下过简单翻炒几下,入口竟然甘甜清脆,同山外客栈里的厨子相比,却又别有一番风味了。

  午后的街上空荡荡的,店家也都虚掩着门。虽然已经入秋,但是夏日的余热依旧盘踞在村子里,不肯离去。地面被炙烤的滚烫发热,那热气简直就要透过鞋底,直直窜上我的脑门,没走上几步,额上便已经满是汗珠,再加上白天看来,村中的街道更显得长而宽阔,我不得不断了好好看看这个村子的念头。

  “到了晚上再来转转吧。”

  我如是想着,正打算返身回房,哪知道刚回过头,就见到一个人影俏生生的立在我的面前,她冲我咧开嘴。

 “ 又见面了,小家伙。”

  即使在这样强烈的阳光下,她的笑容也依旧清晰具体,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这实在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毕竟寻常鬼怪对这炽热的天光都唯恐避之不及,又哪里敢大白天的在街上显性。

  我感到后颈泛起寒意,汗毛根根竖起。

  “我可不太想见到你。”我说。

  她脸上的笑容更浓郁了,只见她微微偏过脑袋,“你就当真这么胆小?当真这么怕我。”

  “这不是自然的事情,我又不像那些大侠法力通天,你要真想要我的命我跑都跑不掉。”

  “我要想取你性命,昨晚就已经取了,又何苦今天跑到这里找你?”

  我轻轻的哼了一声,“这可说不准,兴许你脾性乖张,最喜欢玩这种猫捉耗子的把戏。”

  她听得我这话,眉头一扬,脸色瞬间便就沉了下来。

  “猫捉耗子?”

  我微微一愣,竟不知是那句话惹怒了她,一时间甚至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只能支支吾吾望着她,她也就这样望着我,面色阴沉的像是酝酿着暴风雨的云层。

  “完蛋了。”我心想。

  哪知她突然一摆手,堆积在面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算了,不逗你了。”她说,“再吓吓你怕不是就要尿裤子找妈妈了。”

  我一时无言以对,甚至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好像有什么一下子抽干了我躯壳里所有的力量,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好像要把适才吸进身体的死亡吐的远远的。

  “说正经的。“她再一次换上了那副轻松愉快的面孔,”我要你帮我个忙。“

  “帮忙?“

  “诶呀,废不了你多大力气的,就是帮我送点东西。”

  “送东西?”我不由得警惕起来,“你不要想借刀杀人,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是绝不会做的。“

  她微微一愣,而后的眉头好看的皱起,“你在瞎想些什么啊?我是让你帮我送药,药。“

  “药?“

 

  她交给我的确实是药,而且是上好的伤药。

  早年间,我曾经在机缘巧合下得到过一本古书,书上所载尽是这天地间最神奇精妙之事,我这看相的本事就是打那书上学来的。而现如今,她交给我的这份伤药便就载于书中,根据书上所说,这份药虽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但是接骨生肌却是轻而易举。这种东西于我而言或许算不上珍贵,但对于那些行走江湖的侠客,这一份伤药就好像另一条命,是千金难求的宝物。

  我按照她的吩咐行至村子北边,找到她口中那户黑色木门的人家,我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女人,约么四十来岁,浓眉大眼,臂膀结实,一对乌溜溜的眼睛干净的像是晴朗的夜空,这本是一张一看之下便让人心情愉悦的脸,只是现如今,这副面容隐约之间显出几分憔悴,那双眼睛下也藏有淡淡的愁绪与悲伤。

  “您是?“她上下打量我,面带疑惑。

  我调出自己职业性的笑容,“啊,我一介山野村夫,无名无姓,您要是不介意,唤我一声小兄弟就好。“

  她微微点头,只是顾盼之间还是透出疑惑与警惕,“那不知道您有何贵干呢?”

  我轻车熟路的维持着自己的笑容,“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路过此地,遇见了一位朋友,叫做伯爵,我们一见如故,秉烛夜谈还嫌不够,于是伯爵便就引我来到这里,教我在此地盘桓几日。”

  她的眉头一扬,“原来是伯爵的朋友。”

  “正是。”我点头,“今日我在村里散步,哪知这里之大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再加上我这人又一向记不得路,于是便想找户人家问路,只是一路敲门敲过来,这些竟然都是空房,好在眼下遇见了你。”

  女人的警惕一点点消散,她的不再把半个身体藏在门后,挺直了腰身,露出身后的院子,“那是自然,“她说,“眼下的这个点,大家都拖家带口的在地里忙活,怎么会有人在家歇着。“

  讲到这里,她的眼睛突然黯淡下去,似乎在一瞬间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这份异样一纵即逝,这样负面的情绪几乎是瞬间就被眼前这个健康的女人收敛起来。

  “你住的房子是那间?周围有没有什么别的屋子?“

  我向她大概描述了屋子的形状,她很快就意识到我说的是哪里。

  “从这里向东走,约莫走个盏茶时分就到了,算不上远。“她说。

  我点点头,“实在感谢,若不是您,只怕我要硬生生等到太阳落山了。“

  女人的脸上露出率真的微笑,“这都是小事,更别提你还是伯爵的朋友。“

  我摆摆手,“这和伯爵没有关系,一码归一码——说起来,我要怎么报答你呢。“

  我做出一副沉吟的样子,上下打量眼前的女人,而她却连忙摆手,“哪里用什么报答,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人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那你这举手之劳,我怕不是要还以泰山了——不过话说回来,我手头还真没有什么好送的,但我观你面相,只怕近日来身边至亲会有血光之灾,我这有份伤药你拿去,即使是骨断筋折,也能毫无阻碍的治好。“

  我一边说着一边递出那份伤药,女人原本还待拒绝,只是听我讲到这药的功效之后,整个人便就愣在原地,仿若呆傻掉了。

  我把药塞进女人的手里,趁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双手抱拳,“再次谢过大姐指路,从今往后,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了。“

  我说罢扭头便走,这时候女人才回过神来,她张了张嘴,却终究一言不发,只是抱着那包药,喜极而泣。

 

  我不由得对那游魂的身份起了疑心,一般来说,将死之人对眷恋阳间,有大爱恨,大情仇,不愿往生,三魂七魄留存在此世,是为游魂。当然,既已成鬼怪,脾性自然大变,执着变得病态,憎恨变得扭曲,最后酝酿出凶气,难免伤人性命。

  只是此次这只女鬼却并非如此,她神智如常,有喜怒哀乐,会嬉笑怒骂,甚至于还会关注这村中的村民,像是那个女人的丈夫,做工时被砸断了腿,医生也束手无策,她便就送了药来,这哪里还是什么鬼怪!分明如神明一般!

  我想要找她问个清楚,只是自我将那伤药交给女人之后,她便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若不是次日那个女人同她丈夫一起来拜访我,我甚至要怀疑那一切是否只是我的幻觉。

  女人和丈夫对我说了很多,尽管恳切,但也尽是些司空见惯的话,毕竟这并非是我第一次出手帮助别人,既然我多一句叮嘱可以免得一场灾祸,我又何乐而不为呢?他们对我说,自己打小就长在村子里,所以家里实在没有在外人眼中称得上值钱的东西,不知要如何报答我。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用不上报答,”我说,“于我来说那只是用不上的东西罢了。”

  女人和丈夫对视了一眼,脸上同时显出为难的神色。他们自然知道这不过是我信口开河,这样的灵丹妙药,大概手里有多少都不会嫌多吧。

  “不过要是真说起来,或许我还真的有一件事想要问问二位。”

  女人微微一愣,而后眼睛唰的亮了起来,“先生您说,我们必定知无不言。“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头,“也有可能是我多心——这里有没有闹过鬼怪?“

  二人的脸色当即就变了。他们再一次相互对视,似乎都想从对方的脸上读出些什么,我也没有催促,就这样任由二人沉默着。

  过了不知多久,丈夫开口了。

  “先生为何有此一问?”

  “只是直觉罢了。”

  “直觉?“

  “平日里研习风水相学,对这些事情难免有些敏感。“

  “原来如此。”

  二人脸上的为难神色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知晓这是他们有难言之隐,而又不忍心欺瞒于我。于是我站起身来,取过倚在墙上的布幡。

  “若是不能答就不要勉强,大抵是我多心了,我还与人有约,再不走便就迟了。“

  说罢,我推开门,刚刚行至院门,听到那女人在身后唤我。

  “先生,她没有恶意的。”女人这样说,而后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她不会有恶意的。”

 

  这实在是包含深意的一句话,但其中的意味却又是我这样一个局外人所远远无法揣度的,我只觉得自己在一点点触及事情的内核,到了此刻,我已是身不由己。

  那之后我赶到石山县,并在第二天找到了伯爵所说的那个人,他须发皆白,尽管身子骨还算是硬朗,但毕竟已经上了年纪。我对他说,出城之后,前路凶险,如不设法化解,只怕会有血光之灾。老人几乎是立刻就相信了我的话,连连问我要怎样避开灾祸,我将伯爵告诉我的那条小路指给他,他也没有多想便就相信了。

  事已至此,其实我本可以一走了之,即使那个叫做伯爵的男人手眼通天,此刻也是山高皇帝远了,只是不知为何,我这心头却始终好似有什么东西悬着,教我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安,在镇上停了半日,终究是忍受不了,赶着太阳下山之前回到山中,我甚至没有进村,直直奔着伯爵的住处而去,离那间茅屋愈近,我的心中就愈发不安,可是当真到了那间小屋前,屋内却空无一人。我正愣在原地,束手无策,却远远的听到女人的尖叫,那声音尖锐 急促,凄厉之中却透着几分熟悉。

  我几乎是立刻回过神来,扭头就向山顶那棵树跑去,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只女鬼的地方。

  伯爵果然在那里。

  不只有他一个人,同他在一起的还有那个须发皆败的老人,以及身披花草的女鬼。

  伯爵看到了我,他仰起脸,冲我露出一个微笑。

  “真没想到还能见到先生,谢谢您,这次您可是帮大忙了。“

  我撇了一眼手脚被缚,跪在地上的老者,轻轻哼了一声,“只怕我要是不帮你这忙,连着大山都走不出去吧。“

  伯爵不可置否的咧咧嘴,“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先生是明白人,又何必来趟浑水呢?“

  那老者跪在地上,只是不住的发抖,额上满是汗珠,甚至已经汗湿了胸前的衣服。

  “阻止他!”

  我听到那只女鬼的叫喊,“小家伙,快阻止他!”

  我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称不上是趟浑水,只是对您要做些什么有些好奇罢了。”

  “好奇?”

  “好奇。”

  “这没什么可好奇的吧,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讲到这里,伯爵的脸上第一次露骨的显出了狰狞与残忍,尽管一直以来我都可以窥见端倪,但是当真亲眼见到时,我还是震慑与这份感情的浓烈与炽热,那是如此的耀眼,如此的疯狂,他那双黄金的瞳仁好似化成了两颗燃烧着的小太阳,其间闪耀的是永不熄灭的复仇之火。

  我感到自己的鼻尖有汗珠沁出,直到此刻我才明白,站在自己眼前的从一开始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野兽,无论他再如何掩饰,再如何完美的控制自己的理智,在见到猎物的那一瞬间,那份不属于人类的凶残依旧会暴露无遗。

  “杀人偿命?他杀了人?“

  “哈!“

  伯爵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而后一脚狠狠的踹到老人的胸口,“你自己问他!“

  “啊!”

  “不要!”

  老人吃痛的叫声与女鬼的叫喊交织在一起,震得我双耳生疼,只是伯爵还没有收手,他的脚踩在老人的胸口,那具钢铁般的肉体在此刻爆发出可怕的力量。

  “你说啊,你说啊!”

  老人还哪里顾得上答话,甚至连那呜咽都是从喉头挤出来的。

  “停手!”

  我终于控制不住叫出声来,伯爵侧过脸觑了我一眼,而后慢慢挪开了脚。

  “怎么?觉得他很可怜?觉得我恃强凌弱,灭绝人性?”

  “……“

  “你让我停手,可以,毕竟这样杀掉他倒是便宜了他——只是当年他亲手杀死自己女儿的时候,我叫了多少声停手,又哪曾有一个字进到了他的耳朵里!“

  我一惊,“女儿?!”

  那个老人听到这两个字,几乎是本能的一缩脖子,我旋即仰起脸,把目光投向那只游魂,却见她只是侧过身子,不看向这边,似乎只要不看,就能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伯爵点了点头,他灰白的头发在夜风中飘荡。

  “就因为一个江湖骗子的一派胡言,她就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推上了祭坛,说是要献给那什么子虚乌有的神明——”

  “这哪里由得了我!”

  老人终于开口申辩,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透着一股子衰颓的气息。

  “连着三年旱灾,村里最后的一点存粮也要用尽,这时候有人对你说用你的女儿换百年风调雨顺,你身为村长,换是不换!”

  “我?”伯爵狞笑,“我会选择杀了你!”

  “你这根本就是迁怒于人!真要说的话,满村村民,从上到下,无一例外都是杀人凶手!我只不过是做了他们暗自期盼的事情,谁能想到事后还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把我赶出了村子,这大概就是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你——“

  “闭嘴!”

  我再也听不下去他们二人的争执,于是我抛下二人,走到她的身边。

  “他们所说可是真的?”我问。

  她点头。

  “这个老头是你的父亲?“

  她再一次点头。

  “你——你在跟谁说话?“

  伯爵的声音第一次显出颤抖,适才那钢铁般铿锵的音色在此刻变得如泡沫般脆弱,他每吐一个字都小心翼翼,生怕亲手击碎自己的幻想。

一  旁的老人也瞪圆了眼睛看向我,这也是自然,因为他们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里还有第四个人存在。

  “难道这个老头还有好几个女儿吗?”我说。

  伯爵一愣,而后狠狠的甩头,“不可能!不可能!她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她被烧掉,甚至连骨灰都没有剩下——你是想要骗我,你和这个老不死的串通起来想要骗我是不是!”

  “我没有理由这么做。”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而且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其一,这个老头阳寿已尽,三天之后便会有阴差来拘他三魂六魄。”

  “这是无从考据的事情,我凭什么相信你。”

  “其二,我有办法让你看到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天地之间便只留有浅淡的呼吸声,远处能看到山村的灯火,分外明亮。

  伯爵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要怎么做。”

  “说来残忍,这个方法……”

  “我问你要怎么做!“

  我看了一眼伯爵,却见他的衣衫在隐约的抖动,我感到一旁的她也在看我,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头,而后开口。

  “古书记载,眼开阴阳要在加冠之前,否则一入红尘,浊气入眼,便就再无机会。而俗世之人,若想要见那山精鬼怪,则可以……“

  “说!“

  “……“

  “说啊!“

  “则可以剜其双目以视,洞其双耳以查,割其口舌以言。”

  “小家伙,你!”

  我垂下头不去看向她,而一旁的伯爵却只是微微眯起眼,“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想要趁机救走这个老头。”

  “你先洞穿双耳,自然就听得到她讲话了。”

  伯爵又看了我一眼,而后他轻轻的点头,弯腰从地上折下一片草叶。

  “小家伙,你告诉他这些做什么,你快阻止他,快阻止他呀!“

  我慢慢的摇头,“阻止他也没有意义,从一开始他就打算杀了你爹,而后自杀在这棵树下——我说的对不对啊,伯爵?“

  伯爵冲我微笑,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手一扬,那草叶在一瞬间消失不见,而后便就是两道鲜血自他耳中留出。

  我沉默着看向她,却见她眼角含泪,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终于是哭了出来。

  “你怎么就是这么傻啊!“她说。

  伯爵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凝固了,“阿川,是你吗阿川——对了,是要剜眼断舌是吗?“

  我无言的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仿若那不是自己的眼睛,也不是自己的舌头,我站在一旁沉默着,看着他一步一步向阿川走过去,他失去了舌头的嘴巴大声叫嚷着什么东西,但最终只是从喉头寄出些不成样子的音节,那对失去了金色眼珠的眼眶向外淌着血,只是谁也不知那里面是不是搀着眼泪。

  他那白色的头发凌乱的散在额前,有些沾上了红色的血迹,这时我看到他伸出手臂,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动作,但那终究不过是徒劳,人鬼殊途,他又怎么拥的到呢。

  “你不用摸到我,不用摸到我,“

  阿川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你能像这样看着我,听我讲,对我说,我已经很开心了,我真的不敢又再多的奢求了,我只是心疼你,我更愿意你就那样好好的每一天过下去——你啊,怎么总是这么傻,我这样的人,哪里值得你如此记挂,那些不堪回首的事情,你又何苦记得那么牢靠,你啊……“

  而后她幽幽的叹息,我看到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触碰伯爵的脸庞,就在她的手同那张脸相遇的一瞬间,它穿了过去。

  我终于不忍再看,背过身去。

 

  在那之后,我将伯爵带回了村子,嘱咐村民要好生照顾他,尽管伯爵已经沦落到如此的境地,但是便就是他那一双手,已非常人可以比拟,更何况还有阿川时时相伴,作他的眼,作他的耳。

  也是在那之后,我每年都会回到那个村子里一趟,这里也是年年风调雨顺,或许真的如了伯爵口中老骗子所说也不一定。只是这样的伤疤,任谁都不愿意再揭开,日子变得平静而美好,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有一次我去看望伯爵,见到阿川捂着嘴巴笑,我问她笑些什么,她说伯爵在为她吟诗,我又问她吟什么诗,她说,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我想。


亲爱的笔友小姐

FunghiPrince:


盾女主/女主盾无差
有paro

灵感来自于《查令十字街84号》
……结果被我魔改得貌合神离
地名如有雷同纯属我激情瞎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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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3月12日
盾牌小姐收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这真是个奇怪的笔名!——如果一上来就这么说真是太失礼了。
你好啊!大洋对岸的盾牌小姐!但愿我没有给你留下一个十分失礼的印象,还请你原谅这个来自曾是你们附属国的家伙。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48号,和你一样用着笔名。我在报纸上的笔友交友区偶然看到了你——其实并不是我想看报纸,不过是把医生订的报纸拿回家的时候瞥到的——那时候我想道:“这真是个奇怪的名字!怎么会有人叫自己盾牌呢?”出于好奇心,我便取了个同样奇怪的笔名“48号”,这样我便与你扯平了!
我还从未去过英国,英国的消息怎么会登在美国的报纸上呢?还是说,美国的消息也会同样刊登在英国的报纸上?如果你好心,可以告诉我吗?如果英国人也看到YAF成立的话,那也许会是件好玩的事。
医生在叫我吃饭了,抱歉我只能到这。
P.S. 泰晤士河很漂亮吗?我只在收音机里听过诗朗诵。

美利坚合众国华盛顿特区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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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4月15日
48号收
美利坚合众国华盛顿特区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您好,来自美国的笔友。
收到信令我不胜惶恐,尤其是有人给我写信这件事,让我尤为惊讶。我本以为这些信息不会被刊登到英国以外的地方,就算有也许最多便是格陵兰岛或是南意大利,这封信跨越了大西洋,着实让我有些喜出望外了。
您虽然有些失礼,但这并不令我反感。您似乎是一位十分活泼的人,这在我身边的人中间是十分难得的品质——老派的英国人总是缄默着,克制着,甚至连笑容都要经过计算。人类不该是这样的,想哭的时候便哭,想笑的时候便笑,这才是人类本该有的样子。
抱歉,我似乎有些情绪激动。但愿这些未经思索的言辞不会让您留下坏印象。
可否冒昧地问一句,您所说的YAF是指“为自由的美国青年”吗?我认为这是件不错的事。我曾学过一些历史,那是学校里的老师们没教过的。她们不会告诉我们美国曾是英国擅自占有的大陆,同样也对那片自由大陆上的独立运动三缄其口。
您若是想要回信,下一封便不要寄到这里了。我平时住在学校,现在正是复活节假期。若是您的信不在这个时候正巧寄来,我便要圣诞节才能看到了。
学校的地址为:英国兰开夏郡卡斯特顿学校,收信人依旧写盾牌即可。
P.S. 泰晤士河在夕阳时是最美的,至少我这么认为。
P.P.S. 我至今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请问是“先生”还是“小姐”?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盾牌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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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6月2日
英国兰开夏郡卡斯特顿学校
盾牌小姐收

哦!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还是说全英国的人都这么有趣,会对一个女学生用“您”这样的敬语?那样的话,英国人还真是古板得如同书上说的一样。——不,请别见怪,我并没有什么贬低的意思。
你看上去似乎是个大小姐,至于你用的那些成语,“不胜惶恐”“喜出望外”“三缄其口”,我还是问了医生才明白是什么意思。哦,这可是件好玩的事,我正在和一个英国的大小姐通信!这概率要有几万分之一?
我是否也该试试用“您”这样的称呼?
我询问了医生,又问了问学校的老师,您所在的学校是座女子学校,而且是教会式的!我们这许多人已经不去教会了,北方人认为教会“过于保守”“思想陈旧”甚至“压迫女性”!这真是前所未闻——您看我和您一样使用成语了——我可并不觉得那些牧师和神职人员做错了什么,他们不过是履行自己的职责。你看,人就是这样善变,十年前北方人还和南方人一样每周日都去听道、募捐,甚至相信一些鬼话认为末日马上就要到了,十年后北方人便自认为领先了时代,开始搞一些林肯都没搞过的运动,并非常骄傲。相比之下,我还觉得英国人更好一些嘞。
您的——哦,我不行了,我果然不适合这种庄重的语气。我们都是学生,也许我们就该以平辈相称。
你的学校离家里那么远,路上会很辛苦吧?我会让医生替你祷告的。
女子学校没给我留下过什么好印象,希望你们那不会有拿着教杖的嬷嬷,或者动不动就让你们在食堂中央罚站的校长。
P.S.每次都写全地址实在太麻烦了。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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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9月2日
美利坚合众国华盛顿特区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小姐收

我真的感到很抱歉,隔了这么久才回信给您。
兰开夏郡与伦敦之间虽然有铁路,但这封信的的确确在七月下旬才到达卡斯特顿,而英国的中学在七月中旬便放假了。这并非是我在找理由开脱,实在是抱歉,但我直到昨日回到卡斯特顿,才发现有一封信放在收发室,标着我的笔名。
明日才正式开学,所以今天我拿着您的信沿着小径散步,一边回想着您信里的内容一边呼吸着乡村的空气。我要谢谢上帝终于不用再拿着手帕捂住鼻子,好拦住伦敦街道上那些要飘进肺里的烟尘。
卡斯特顿是座历史悠久的女子学校,据校长女士说这里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很高兴您能为我着想,甚至为我祷告,这对我来说是无上的祝福。这里不会有您说的那种严苛的情况,每个人都是传统的英国人,缄默、冷淡而礼貌。学校希望把我们教育成淑女,而那些嬷嬷和老师们自然以身作则,也要在我们面前表现出淑女的样子来。我说“在我们面前”,是因为我曾经见到莉莎嬷嬷和艾达嬷嬷在校园的角落里抽烟。噢!我自然没有告诉校长女士,因为我很喜欢她们。她们在圣经课上的确是完美的,我最喜欢听莉莎嬷嬷讲以斯帖的故事了。她讲到“我若在王眼前蒙恩”的时候,那泫然欲泣的样子如同她真就是在亚哈随鲁王面前求告的以斯帖一样。而艾达嬷嬷在早餐时诵读早祷礼文的样子也十分有趣。您很容易就能想象,一个长着鹰钩鼻的女人,在念“O”的时候鼻翼随着张开,末了又放松下去,就像一对蝙蝠翅膀在挥动。
听您说美国人,或者该称呼为北方人更准确一些,他们开始排斥教会,如果这话被我家里人听到,也许会产生不小的风波。我家里是虔诚的圣公会教徒,不瞒您说,我的父亲曾是海军,像他这样的人通常对皇室和信仰有着近乎病态的忠诚。至于我,我虽然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但我并不清楚我究竟信仰什么呢?这不禁让我想到您,您是否信仰着什么呢?您是否和您提到过的那位医生一样,会进行祈祷呢?这并非是责问,请您谅解一个女学生的好奇心,若是让您感到失礼,那么我便再次道歉。
P.S. 写到这里我才想起,也许该改用“你”这个称呼了……虽然有些不习惯,但我会试图改正的。

英国兰开夏郡卡斯特顿学校
盾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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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11月1日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盾牌小姐收

亲爱的小盾牌,你的上一封信太可爱了,导致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
开玩笑的!其实是我生了点小病,医生把我送到认识的医院去了,毕竟他的诊所太小。负责帮我换药瓶的护士叫爱丽丝菲尔,虽然看上去很年轻,但女儿已经八岁了。我有的时候会和她一起打桥牌,据她说是在当军医时学会的——老天!她居然还上过战场!这让我对她的年龄充满好奇,可惜我没法问她,毕竟这过于隐私了。
其实你的信上个月就送到了,只是我现在才有机会给你回信。护士长的治疗方式实在令人不敢恭维,这应该算是某种粗暴的表现——但确实有效。只是我希望她不要再朝我的脸洒消毒水了,我偶然有一次张着嘴,消毒水洒进了我嘴里,那味道实在难吃极了。
还有个小护士,她看上去甚至比我还小,但已经是正式护士了。我听爱丽丝菲尔说她来自格鲁吉亚,似乎故乡是科尔基斯——至于科尔基斯在哪里,我完全不知道。她似乎完全不清楚苏联的情况。医院里有些流言蜚语,说她父母都是格鲁吉亚的高级官员。其实讲实话我也不懂这些,你要怎么让一个高中生去理解铁幕呢?这种问题就留给英国女王和肯尼迪那样的大人物去烦恼就够啦。
抱歉,你可能会看到不同的字迹,那是因为上面那些都是我昨天写的。
我昨天写着信的时候睡着了。你要理解我,垫着枕头和被子的床实在太催眠了,病房里又搬不进打字机。说实话,护士长能给我纸笔我已经很意外了。但这样也挺好,医生的打字机总有些小问题,比如色带卡住了,比如那个A总有一角磨损,总让我觉得打出来的信没有诚意。
我隔壁病房的老头也长了个鹰钩鼻,我看到他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想象你学校里的嬷嬷。盯着实物去想象总比空想无凭要来得快。医生只有一个普通的鼻子,连带着长相也有点普通,性格就更普通了,不过我喜欢我的监护人,毕竟捉弄他非常有趣。
我从来不曾有过什么信仰,这还真是遗憾,我无法在这方面和你有什么共同语言。医生是基督教徒,再加上他本人是个不会讲故事的性格,我的睡前故事基本都是圣经人物的事迹。不过只作为故事听的话,我最喜欢参孙。有过逆境和绝望之后振作起来的才叫英雄——这只是我一己之见。只不过现在医生被周围街区的小伙子们戏称为“老古板”,可他才三十多岁。管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叫老古板!就算是我也会笑出声的。
哦抱歉,我可能话太多了。现在实在是太闲了,偶尔会有同学来探视我,但我又没有家庭作业,也没去学校,她们也不常来。只希望你能看完这封长信还不嫌烦。
P.S. 医生也有个笔友,我偷偷看过他写给笔友的信,我觉得他绝对是被骗了。
P.P.S 我算了下寄到英国的时间,大概你会放圣诞假期,就直接寄去你家里了。

美国华盛顿特区华盛顿医院住院部
48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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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12月23日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小姐收

您——你好,不知道你的病情恢复得如何?但愿你已经好了。我不清楚你的情况,便想着还是寄到家里比较好。
莉莎嬷嬷和艾达嬷嬷在两个月前被开除了。她们没能好好隐藏,被另一个学生撞见了。——她们之间似乎有些不能告人的关系,尽管我不愿去想象。当我还在疑惑为什么抽烟就会被开除的时候,达尔克小姐偷偷告诉我的。
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在探讨这个了,好吗?毕竟关于这个话题,我也抱着迷雾般混沌的想法。父亲似乎认为我会“误入歧途”——可他的上司明明便是那样的人!
抱歉,不相干的话题说得太多了,但愿这没有影响到你的心情。
明天便是平安夜了,这封信绝不可能在圣诞节寄到美国,除非有好心的天使捎它一程。英国的习俗是准备一整只烤鹅,美国的习惯是吃火鸡,我记得是这样。哦,我多么想尝尝烤鹅之外的东西,每年都是刷着蜂蜜的甜味烤鹅,和加了满满一罐奶油的水果蛋糕,似乎烤鹅还不够甜似的。小时候还没有这些,那时候的圣诞节能够凑齐蛋糕、色拉和烤肉都已经是奢侈了,真感谢上帝食物供给制的时代已经过去,人们不必再为了用点数换牛奶还是换午餐肉而发愁。
我有时会和父亲的上司聊聊天,她是一位充满个人魅力和领袖风度的女性。很不可思议吧?在二十年前的英国,会有一位女性将领出现在战场上,和男人们一起并肩作战,甚至不输他们。女人要矜持、优雅、举止大方、谈吐得体,这似乎是每个女孩从小接受的教育。我知道父亲反对,甚至哥哥也反对,但我……对,我想做和潘德拉贡小姐——她便是我父亲的上司——那样能够保护别人,能够独当一面的女性。不需要是军官,女性议员、女性律师、女性法官、女性警察,我认为这都是十分棒的职业,可每当我有这种想法,父亲便流露出反对的意思。父亲,哦,我真的不喜欢这么称呼他,我和哥哥都是。他和母亲是不正当的恋爱。简单来说,便是母亲骗了他,随后我和哥哥出生了。在小时候,我们一直都和母亲待在一起,后来才被父亲接走。不,我似乎有些跑题。尽管我在女子学校里接受传统教育,可我想去接触更多的世界。
我今年在学校偷偷攒了些钱,给父亲的同事们都买了圣诞礼物,还有哥哥的。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给父亲一份,最后和哥哥一起买了一份五磅的柠檬派冻在冰箱里。
去年我许的愿望是一个全新的打字机,现在的这个是哥哥不用的,还有我希望打字机上能贴有小熊的贴纸。
不知道你的圣诞愿望是什么?但愿能实现就好了。
再次期盼你身体健康。
P.S. 附上贺卡一张。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盾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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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3月8日
英国兰开夏郡卡斯特顿学校
盾牌小姐收

圣诞节和新年的邮局工作效率真是太——慢——了——!
我本来期望在一月,最多二月便收到你的信,你总不会绝情到连圣诞贺卡都不寄给我吧?我等啊等,终于在三月才收到你的信。拆开一看,居然是在平安夜前一天写的!我恨不得冲出去揪着投递员的领子,叫他在吃饱了火鸡的同时别忘了干活。
那张贺卡上的字是你写的吗?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字,真是漂亮!
等信寄到,你应该又在学校了。我大概掌握了英国的学期——和美国的完全不同。
我的病已经好了,这要多亏了爱丽丝菲尔和美狄亚的看护。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那个格鲁吉亚护士吗?她叫美狄亚,而且她的年龄的确很小,相比起所有护士来说。现在的48号又活蹦乱跳,又能在医生的早餐麦片里加橄榄了!
不知道你收到新的打字机没有?我今年收到了爱丽丝菲尔做的巧克力蛋糕,还有医生买给我的新衣服。是一套带着小披肩的制服!像极了那些大人物和贵族学校制服的收腰西装!他说我的裙子已经足够多了,而且我看上去有点羡慕穿着制服的有钱学生们——我用基督的名发誓,我绝对没羡慕。但我的确喜欢这种款式,医生挑衣服的眼光居然还不错,这让我开始怀疑他从前有过多少女朋友了。
我也写了贺卡,虽然有点晚了,但还来得及祝你复活节快乐。
P.S. 你认为自称“少女梅莉”的人靠谱吗?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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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4月16日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小姐收

谢谢你的贺卡!还带了我哥哥和父亲的份,如此随口提到的事情居然能被挂念,真是无比感谢。
哥哥对我要了你的地址,我对他没有丝毫隐瞒,他说他要写一封感谢信给你。噢上帝,我希望他不要真的这么做,这实在太羞人了。
今年的复活节有些特殊,因为达尔克小姐来我家里拜访了。她真是位完美的人,在来到家里之后的一个小时内便征服了所有人——我是指精神层面。她虽然是从法国的乡下来的,但举止谈吐却有些圣人的影子。要知道她在学校的成绩并不算好,但她的圣经课从来都是满分,甚至能与乡下教堂的神父进行辩论。说实话,要不是看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我还真的以为她是某个天使托生的呢。
达尔克小姐教我做了一种甜点,据她说叫“卡纳蕾”,喔!我的法语课成绩并不算太好,不过好在我能轻松地绕那个“nele”的卷舌音。我现在又在用舌头绕那个弯了!这道点心来自十八世纪的波尔多女子修道院,我并不清楚这是真是假,但既然达尔克小姐这么说了,我便相信是真的。那些修女们真是不得了!我用了“不得了”这个词,是因为我也不清楚究竟是该以褒义还是贬义来面对。但甜品是无罪的,偷偷地在信里说,父亲的上司和她的女儿在客厅里,光是闻到焦糖和蛋奶布丁的味道便已经坐立不安了。
卡纳蕾的外壳是脆的,烤得很焦,但是内芯是软的,和蛋奶布丁的味道一样,外壳上刷着焦糖。很奇怪,我在尝过这精美绝伦的点心后,竟在脑内想象起你的样子来。甜味和幸福感占据我的嘴巴和脑袋后,不知怎地竟浮现出一个长着金发的高挑少女,我不清楚这究竟是不是你。你总会有些地方和普通的美国人相似,或者鼻子的高度不同,或者头发的深浅不同,再或者脸上有些雀斑。橱窗里有时会摆些美国女郎的写真,我经过的时候会瞥一眼,那些穿着大胆、妆容浓艳的写真女郎们通常是淑女不该看的。亲爱的48号,你能否发发善心终结我这种想象呢?
P.S. 关于“少女梅莉”这个笔名,我有些印象,如果我有了什么头绪便会在下封信里写给你。
P.P.S. 这封信是用我的新打字机写的,我居然真的拥有了一台浅棕色带着小熊贴纸的打字机!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盾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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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4月23日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小姐收

突然来信真是失礼,但愿这不会带给您困扰。
我是盾牌的哥哥。很可惜,我并没有过和别人写信交流的经验,那么您便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吧。我叫加拉哈德,妹妹的名字恕我由于我们之间的保密条约无法透露,还请原谅。
我的妹妹,您的笔友,从小时候起便由于身体条件无法和朋友们出游,甚至连学校也无法正常出席。今年她已经十七岁了(约定中这件事可以告诉您),也许真是上帝的恩典,她的身体近两年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在为她的健康庆祝之时,我和勋爵都认为她该多交点朋友。
在收到您的第一封信时,她一反常态地在大厅里喊了起来。我在房间里听到她的声音,惊慌地出门看,却发现她从来没有如此开心地笑过。为此我要向您献上我最衷心的感谢,谨以代表勋爵以及我们周围所有为妹妹担心的人向您呈上祝福,愿您在人生中能不断地被圣灵光照。
在这个时间向您写信似乎有些奇怪。妹妹在复活节假期时便告知了我您的地址,可那时我们的思维都被达尔克女士精心烹制的点心占据,直到我回到学校才想起,还未向您表达谢意。也许您同时给两个人写回信会感到吃力,那么您只需收下这封信便可,不必向我回信。
再次向您献上我们全家人最深的感谢,愿圣灵与您同在。

英国白金汉郡温莎小镇伊顿公学
加拉哈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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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5月29日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盾牌小姐收

很遗憾地告诉你,我并不符合你想象中的任何一点。哦,我亲爱的小盾牌,不要气馁,在无凭据的条件下想象力总是会受限制的。
我并不高挑,也并没有金发,鼻子也不像真正的美国人那样挺拔,我站在高三的学生里就好像一只摆在花瓶中间的茶杯。至于那些写真女郎,你大可不必再去看了,不过你如果有兴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至于我具体的相貌……不,不,我们还是不要再谈论这个了,好吗?毕竟笔友的乐趣便在于此。
你哥哥写信给我了,他是个非常礼貌的小伙子。不要担心,他没有说什么你的隐私,除了你们约定可以说的那些。让我猜猜……你今年大概高二?那我便比你大一年了,大概和你哥哥一样?但你还是不要叫我姐姐一类的称呼……这让我有些不适应。
今天我去了一趟孤儿院。哦——别——别问我为什么要去,我也不想的。只是社会课的老师带着一大堆用来捐赠的衣服和零食,并且对我们说“如果不来会扣学分”,我只好穿着厨娘一样的围裙,和一群冒着鼻涕泡的小孩们一起玩蜡笔。我还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来第二次孤儿院了,没想到还会以帮助者的身份再次来访。这家孤儿院和我印象里的完全不同,似乎根本不存在什么心理扭曲的小孩,或者用皮鞋殴打学生的凶暴老女人。这里甚至有个人房间!?哦,想想在我——
不,没什么。我还算喜欢小孩,其中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她简直是个天生的画家。以及她格外喜欢童话以及各种唬小孩的奇妙故事。我记得她叫……叫……爱丽丝?我还看到了她的童话书,在我把那块卡住的饼干从星形饼干罐里抠出来的时候,我似乎彻底取得了她的信任。上面满是她的涂涂画画,但文字的部分一点都没被遮住。我敢说,小盾牌,她画的那些画儿,可比我在书店里看到的那些绘本漂亮多了。
可惜的是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下次她们再见到来访的高中生,就是明年了,但那会是一批完全陌生的人,如果是我,每年都要和不同的人搞好关系,我才不干呢。
我今年便毕业了,至于以后的去路还没想好。你有什么建议吗?
医生在喊我洗澡了,我先到这。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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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6月15日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小姐收

我似乎有些失礼了,还请你原谅。我还从没去过孤儿院。虽然嬷嬷教育我们要乐于施舍,但我由于身体原因从来没有去过。我也想要和那些孤苦伶仃的孩子们一起唱歌,教他们读写,或者和他们一起吃糖霜饼干。
现在我又因为身体原因而不得不在家疗养。哦!绝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有些虚弱,哥哥和父亲便急急地坐火车,又换乘了马车跑去卡斯特顿。我在心里偷偷笑过,只是嬷嬷打了个电话到家里,便让一个勋爵和一个海军预备役从伦敦跑到兰开夏!我当然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这么说,这会让哥哥伤心的。
我想我是有些睡眠不足了,毕竟为了准备考试,我已经连续几周复习到深夜了。哥哥说我不需要那么努力,不擅长的科目只要能通过就够了——我可不喜欢这话!这样的话我岂不是除了历史课和圣经课都只能拿到P了!
昨天父亲的同僚来探望我了,他也是位勋爵,名字叫贝狄威尔。这位勋爵在战争中丢掉了一条胳膊,他的右边袖子空荡荡地,我曾经还因为不懂事去拨弄。别看他只有一条胳膊,据说他战斗的样子比谁都英勇哩!但他在其他方面也很厉害,他用一只手做出来的饭菜比高文先生两只手做出来的还要美味。他为我带了鸡汤意大利面和新鲜的牛舌,甚至还有一盒挤着果酱的丹麦曲奇!谢谢上帝,我已经吃够高文先生的土豆洋葱汤了。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虽然我并不清楚他是不是醒着……另一位叫特里斯坦,同样是父亲的同僚,可他看起来似乎有些不靠谱。我还是没办法把一个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弹竖琴的人和枪法超群的军官合到一起,不过他倒是个好的倾诉对象,毕竟他可能在你说话途中就睡着了。最后贝狄威尔先生把特里斯坦先生拖走了,因为这个我还打铃叫来了女仆帮忙开门。
哦!差点忘记说了,关于“少女梅莉”这个名字,的确是我认识的人的笔名。父亲的上司曾有一位老师,我猜他有四十岁,或者三十岁,但他绝不是少女。不过他的确是个喜欢捉弄人的性格,我并不清楚医生究竟是被骗了还是只是被梅林先生捉弄了……
不用担心,我真的很健康,只是要在家里待到暑假结束,有些烦闷。等到九月,我就又能回去上学了。亲爱的48号,我真是不敢想象,你和哥哥一样,都马上要毕业了!哥哥打算去剑桥,或者牛津,这取决于他的想法。我不太清楚美国的情况,还恕我无法向你提供建议。

英国伦敦泰晤士河大道64号
盾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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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7月13日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小盾牌收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小盾牌。
医生说他已经攒够了钱,足够让我们两个去一趟欧洲!为了庆祝我高中毕业,他可是把家底都拿出来了。
我们大概会在七月末到达曼彻斯特港,在英国待上一两周,就坐船去法国。这可是我人生第一次跨国旅行!想想大西洋上的海风!想想港口盘旋的海鸥和长着青苔的阶石!哦,联邦快递!加把劲!快把信送到我亲爱的小盾牌手里,好让她知道我很快就能和她呼吸同一片空气了!我的小盾牌,快点把身体养好吧,八月的不列颠岛会因为有我而充满快乐的空气,你绝对不会想错过。
我实在是太高兴了,后天就出发!
我会偷偷去你家门口路过的,还希望别因为医生的大呼小叫而暴露了我们是谁。
医生还特地买了个照相机,但愿他别忘了带胶卷。
P.S. 我还没想好到底什么时候告诉医生,我想还是在回到美国之后再说吧,我怕他掉进海里。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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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7月20日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小姐收

还请您原谅我的失礼,目前您的笔友身体状况欠佳,恕我来代笔。
您也许不清楚兰斯洛特勋爵一家来到法国的事,这也难怪,他们也是两周前临时决定的。勋爵联系我,询问我法国乡村是否适合病人疗养,我便邀请他们来到我家里。也许农场和干净的空气,加上敬虔的祷告可以治愈基列莱特小姐虚弱的身体。
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让娜·达尔克,不过我的父母和村里的人们都叫我贞。我是基列莱特小姐的同学,就读于卡斯特顿女子学校。我曾在今年复活节去拜访勋爵一家,不知基列莱特小姐是否和您提过。您大可不必担心,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帮助基列莱特小姐。
村里的人们一向不太喜欢英国人,但好在勋爵是法国人,很快便取得了各位的信任。这里可难以见到像勋爵这样地位又如此虔诚的人,我也十分欣慰,勋爵和加拉哈德先生的到来给村里增添了不少活力,虽然基列莱特小姐无法出门,但她每日坐在窗边也总是笑着和我说些关于您的事。
基列莱特小姐在心灵上似乎十分依赖您,还望您不要随手将她抛下,就像主不会抛弃他的羊羔一样。现在她正在休息,在那之前她托我将她的照片放入信封内一并寄出。正中间那位便是基列莱特小姐,而旁边的是历史课的布狄卡老师。从照片上无法看出,可基列莱特小姐有着漂亮的浅色头发,在太阳下闪着紫水晶的颜色。她生着略深颜色的眼睛,和大理石一样的洁白皮肤。
她醒过来了。现在我要去为她做点牛奶燕麦粥,但愿她喝得下。
愿主与您同在。

法国洛林大区孚日省栋雷米-拉-皮塞勒
让娜·达尔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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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8月3日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小盾牌收

呀吼——!哇——!我来到伦敦了!
亲爱的小盾牌,如果你回复了我上封信,或者你才刚刚看到那封信,那你大概会大吃一惊!我现在已经在曼彻斯特的旅馆里了!不过这里的打字机并不外借,我只能用手写了。
想必从曼彻斯特到伦敦并不需要太久,也许过个两三天,最多一周你便能看到这封信了。然后在下一封信里我就告诉你:我已经从你家门口路过了!你站在窗户边上也许还会看到一个矮个子女孩拉着一个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的男人,那就是我和医生了!
希望你别被我这种语调吓到,可能对英国人来说,美国人还是太“自由”了。
哦,哦,如果我“正好”路过你家的时候,你出门了,或者根本没有看窗子,那就太不凑巧了。那么我就要大胆地开口占用你的时间了!我们会在后天,也就是五号去伦敦,一到伦敦我就会拉着医生跑去泰晤士河。快!快去窗边等着!等你看到我,你就会明白很多事情了,我相信你聪明的小脑瓜。
P.S. 所以炸鱼薯条只是炸鱼排和薯条配上番茄酱?

英国曼彻斯特市皇冠假日酒店
藤丸立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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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9月1日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小盾牌收

你该不会把信寄到曼彻斯特去了吧?还是你直接把信寄回了诊所?如果是这样的话,大概等我回到家,就能享受你那可爱的语调带来的天真氛围了!
说到这——喔,喔,喔!我的姑娘!泰晤士河旁边居然是富人区吗!医生甚至都不敢拍照,我们只是从门口经过,就已经要提着呼吸了。
我要履行上一封信说过的话——我已经从你家门口经过了!就在五号的下午,不过看起来你家里没人。
我们一路从法国到了德国,穿过瑞士和列支敦士登,现在正在奥地利的乡下。你大概已经要启程回学校了,而我却还在这能听见鸡舍声音的小旅馆里,等着医生喝酒回来。他倒是没忘记带胶卷,但他弄丢了那卷在伦敦拍的胶卷!这下好了,我根本没法把照片印刷出来送给朋友了,爱丽丝菲尔——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她——还等着我拍的伦敦大桥呢!
欧洲真是个有趣的地方!我在凯旋门买了个金属挂饰,还有一些唱片,尽管我家里根本没有留声机。法国人听到我们说英文都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我们只能比划着告诉他们“再来一份法棍”。不过德国人,他们的英文标准得让我吃惊!我看到了用红色石灰岩砌的教堂,还买了个银质的耶稣受难像吊坠,我想大概列奥纳多——是医生的朋友——会喜欢。医生禁止我喝酒,于是我夹在大号醉鬼和拥有强壮双臂的女酒保中间,吃了一大堆烤得流油的白香肠。至于瑞士,我只能说那真是天国一样的地方。我在阿尔卑斯山下买了冰淇淋,草莓味和香草味。然后我又坐着缆车爬到半山腰,吃了一顿足以让我胖成橄榄球的奶酪火锅。哦对了,我还试着滑了雪。我在美国只去溜冰场学过滑冰,滑雪可要跑到很远去,瑞士人却能天天享受这种美妙的运动!我甚至想在这定居了,可我不能让医生一个人提着那些行李坐船回美国,那太残忍了。我目前住在莫扎特家附近!虽然“莫扎特家”这话听起来可能像是来拜访亲戚。
你如果对我上一封信的署名无动于衷,那我可要生气了。你要知道我犹豫了很久究竟该怎么落款,最后还是写了自己的真名——我甚至不确定你会不会读。如果你看到过我了,那你自然会明白这名字的意义。……如果你没看到,那就当作是我擅自向你透露的小秘密吧。

奥地利萨尔茨堡老城粮食胡同36号
藤丸立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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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9月20日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小姐收

达尔克小姐告诉我,她替我寄出的信一直没有回复,我不禁开始忧心。您难道抛弃我了吗?难道我成了您的摩西,您则是约基别或米利暗,要将我放进蒲草箱里推进尼罗河吗?
在达尔克小姐家休养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读从伦敦带来的书。父亲还在好奇我为什么突然买了那么多关于美国的书,《纽约外史》《华盛顿传》甚至还有《嚎叫》!美国是个多么自由的地方啊!金斯堡自称为“垮掉的一代”,若是放在这里,恐怕先要被神父们公开反对了。
您去了哪所大学呢?还是您去工作了?我听说美国的自由运动愈演愈烈,父亲将其称之为“忤逆”,当他说“disobedient”的时候,将那个“obe”咬得格外重,好表现他的愤慨。我并没有反对他的说法,但也许这便是新世界的浪潮。想到您在这种情况下也许会生活得更自由,我便不由得露出笑容来。
昨天我坐在大厅里,透过茶壶旁边的玻璃窗看出去。夏日的潮汐还留在田地里,麦尖上有个子很小的麻雀围绕,随后被农民们赶开。哥哥和达尔克小姐已经回去学校了,哥哥一个人去剑桥报到,这让我有些担心。但他向我保证一安顿下来就给我写信,达尔克小姐也是。哦,不知道嬷嬷有没有帮我打开我的寝室门,让里面积留了几个月的灰尘和空气散去。
已经三个月没有您的消息了,从前我从不觉得时间有多么难熬,似乎一个月前的午饭只是昨天刚刚吃过一样。可如今我却坐立不安,时间像是过去了三年。我每天都期盼父亲为我带来好消息,或者是某个邮差,只要能将我的福音带来,我便能匍匐在地,亲吻这片带给我快乐的土地。
等我休养好,我一定会去一次美国。我从书本的夹页里闻到西部沙漠的气味,甚至听到白头鹰在峡谷中的回响。我想见见您,无论您多么想逃避。我会在诊所前的石阶上坐下,或者倚着门口的栅栏,等到您回来,我就走上去。“我是玛修·基列莱特,我是来见您的,48号小姐。”我会这么说的。
我会看着您的眼睛这么说的。

法国洛林大区孚日省栋雷米-拉-皮塞勒
玛修·基列莱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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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9月20日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小盾牌收

发生什么了,小盾牌?
我昨晚刚刚回到华盛顿,医生终于在某个行李箱的角落里找到了伦敦的胶卷,随后我们便在沙发上昏睡过去。今天我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我起床昨晚早午饭后就跑出门去翻开信箱。可除了商场的促销广告和成堆的报纸之外,我一个信封都没有发现!
拜托,千万别把给我的信寄丢了,如果真是那样,我恐怕要到联邦快递的大楼去闹事了。
这次我会办个加急,希望他们收了钱能办事。
快回信,你这折磨人的小甜心!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藤丸立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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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12月24日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盾牌小姐收

圣诞节快乐!我写了张贺卡,让医生和列奥纳多也签了名,希望你看到的时候能笑一笑。
哦,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了。过去的几个月我一直这么认为。但我在前几天才突然明白,当我正在把打完的文档移向下一行,刚开始敲大写的“R”时,我就一下子想通了。
你是否因为见过我而选择了缄默?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明白了我为什么要避免和你谈论我的相貌了,尤其是在一个军官家庭里,也许我更难以被接受。
我流着东方人的血,我的父母来自那挑起世界乱局的国家,他们在这里留下了我,随后死去。我不记得我有过父母,但是人总有父母。我的东方长相被厌弃,我本以为我已经习惯了,并且学会在这种逐渐变革的世界中生存,但你的绝情又刺痛了我。我从未这么痛过。
我们同样是人类,却总会因为种种原因分出层级。打个比方说,以“R”开头的词有“Rainbow”和“Racism”,它们甚至都以Ra开头,但释义却天差地别。生活在医生家里并不能让我拥有白皙的皮肤,为列奥纳多工作同样也无法让我长出金色的卷发。我想象着你围绕在有着高鼻梁和深眼窝的女孩子中,这倒是带给了我一点安慰。你就应该生活在那种环境中,那会保护你,而不是和一个亚洲女孩用有限的时间写信。
医生打算在春天将诊所卖掉,那个时候我们就会搬家。
不知道这封信送到你手里时是白天还是黑夜,但依旧祝你晚安。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48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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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7月31日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藤丸立香小姐收

我在收信地址那里写了旧址,您也许永远不会看到这封信了。
我该以什么姿态在这个时候面对您呢?
时隔一年,我终于回到伦敦。我以为您率先抛弃了我,可法国邮政将信寄丢了。我在自我封闭的幻想和一厢情愿的等待里经过了一年,如今我终于能亲吻熟悉的信纸和字母,却得到了最绝望的消息。这让我几乎昏倒在地毯上,抓住栏杆时,我的左边胸口开始疼痛。
父亲和我在达尔克小姐的家乡待了一年,哥哥今年再开学便是大学二年级了,而达尔克小姐也已经毕业,我却停留在卡斯特顿学院的二年级学生这个身份上。我将您的信倒背如流,那些几乎夺走我呼吸的梦境里我无数次看见刷着白漆的栅栏,和蓝色屋顶的小诊所,信箱是浅黄色的。而更多的是红褐色的岩壁,钻破石头伸出头来的小树,还有正向着峡谷底端掉落的我自己。泰晤士河的钟声对我而言反而成了遥远的风景,打开那塞满信封的海军蓝信箱时,我甚至开始精神恍惚。
我在梦里哭喊着:“神啊,不,不。”可当我睁开眼睛,您的信却依旧摆在我枕边,用那缺了一角的字母A和熟悉的纸张气味告诉我,五个月或是四个月前您便搬走了,而更早的七个月前,您便已绝望地以为我抛弃了您。后者对我的折磨,甚于过去一年的所有痛苦。
哦,上帝,我到底该怎么赎罪才好?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玛修·基列莱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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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8月12日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藤丸立香小姐收

亲爱的藤丸小姐,你现在好吗?
我从大学毕业了,并且计划在今年结婚。对方是在大学二年级的选修课上认识的,他叫莫里斯·昆丁,父亲是陆军的老兵。父亲和哥哥也对他很满意,他会标准的敬礼,甚至还认识莫德雷德。
这个夏天我忙得团团转,为了毕业论文而又生了一场病。不是大病,不过是休息不足。
哥哥现在在海军服役,他真是英俊极了。就算莫里斯穿上海军制服,也绝对不及哥哥的十分之一。
我的上一封信没有被退回来,这……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您并不住在那里了,这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又在哭了。我一直管理不好这个毛病。
婚礼的请柬已经设计出来了,我会随信附上一份,尽管你根本不会应邀而来。
我们真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人。

英国伦敦市泰晤士河大道64号
马修·基列莱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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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2月6日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藤丸立香小姐收

今天是莱恩的五岁生日,我邀请了父亲和他的同僚们来参加。莫里斯也邀请了他的父亲,他的母亲在两年前因肺癌去世了。
莱恩是我和莫里斯的第二个孩子。莱恩的姐姐,我们为她取名叫罗莎。罗莎今年八岁,五个月后才是她的生日,而她今天却抱着那个装着猫咪的纸盒子,似乎在赌气地问莫里斯要礼物。于是莫里斯答应她当她九岁的时候,她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宠物狗。
他可没和我商量过。
贴着小熊贴纸的打字机在去年彻底坏掉了,哥哥送了我一台新的。这台打字机是浅灰色的,闪着银和金属的光,我再也不用因为色带卡住或者按键不回弹而焦头烂额了。
我曾因为身体羸弱而错过许多。我错过了小学的郊游,错过了中学的毕业典礼,错过了高中二年级,错过了你。每当看到罗莎和莱恩在打闹,我便不自觉地想要掉下泪来。从这险些一命呜呼的躯壳中诞生的生命正健康地存在着,温室里不堪一击的花芽也终有直射日光的一天。
直至今日,我都觉得当年去法国是我人生中最错误的决定。可人总是这样,我在十五年中学会了管理家庭财务,照顾婴儿,并出席那些令人头昏脑涨的宴会。这让我感觉到,我开始淡忘你了。大概明天早晨我从生日派对的疲累中醒过来,透过百叶窗看着院子里的栅栏,就会突然明白那不过是一个高中女学生的幻梦,而这个梦即将醒来。
夜深了,是该说晚安的时候了。

英国伦敦市斯托克威尔街8A
玛修·昆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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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7月19日
美国华盛顿独立大道阿其曼诊所
藤丸立香小姐收

父亲去世了。他的旧伤一直让他身体不适,而近些年的工业污染则彻底摧毁了他的免疫系统。
他最近心情一直不太好,你知道,上了年纪的人总会自言自语。他总是坐在阳台上唠唠叨叨地抱怨着女王不该签署那个条约,接下来又因为自己的失言转而变得消沉。女仆对我说,他每天看报纸就要花费两个小时,把每一行字都看得清清楚楚,之后还要皱着眉嘟囔几句。
我和哥哥在葬礼上看到了莫德雷德和潘德拉贡小姐。莫德雷德一直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直到现在也是。她在几年前参加高文先生的葬礼时甚至在门外吹起了口哨,我只得赶快捂住她的嘴。
贝狄威尔先生早早便去天国了。那天特里斯坦先生搬来了竖琴,坐在牧师旁边的位置弹了很久。我想他是在哭的,虽然我坐得很远,但他的琴弦在哭。
父亲的葬礼上来了许多女性,她们都在为父亲哀哭。罗莎坐在我旁边,她也在哭,直到莱恩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手帕,她才肯擦去落在裙摆上那些泪珠。罗莎今年已经上初中,莱恩也小学五年级了。他们在尚且对生死感到模糊的年龄便体验了亲人离世,我该好好想想要怎么引导他们。
我在美国没有任何熟人,这让我根本无法得知一丝丝关于你的消息。甚至连你是否活着我也完全无法确定,我有时会在噩梦里听到哭声,那是住在我心里某一处的东方少女哀叹的声音。可最近那声音逐渐薄弱了,角落里积满了灰,我甚至仔细聆听都无法再感知到她。我是罪人,我们都是罪人。我们抛弃了彼此,可我们已经度过了这么长的岁月。我的眼泪不再为了你而流了,而是为了那个连哭喊声都变得细若蚊呐的少女。她呼唤我,我却听不到。我寻她,却也寻不见。就如我那魂归天国的父亲一般,她也即将死去。
她在哪里?她又是谁?莫里斯说我一直想这些的话会发疯的,我无法抛下罗莎和莱恩。她踏进了缥缈的世界,可我却必须留在这里。
我要松开她的手了,我要与她告别了。
这将是我寄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祝你晚安,以及——愿圣灵与你同在。

英国伦敦市斯托克威尔街8A
马修·昆丁上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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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1年3月12日
标题:请查收
寄件人:FujimaruRitsuka1961@gmail.com
收件人:MashKyrielight@hotmail.com

我敢打赌你不知道这封邮件是怎么回事。哈哈!如果我寄错了人,那还请你告知我一声。
1961年3月12日,四十年前的今天,我在《华盛顿邮报》的笔友交友栏里看到一个名字,来自英国伦敦的“盾牌”小姐,而我感到好奇,想着“怎么会有人叫自己盾牌呢?”便写了封信过去。我的笔名叫48号,原因是我在孤儿院时的编号就是48。
我们在1962年6月15日后便断了联系,那是我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来信。而在第二年春天,我便搬离了这里。如果你是那个玛修,你就一定知道我现在住在哪里——没错,我又把医生三十多年前卖掉的诊所买回来了!这里一直没有改名,直到五六年前,诊所关门,我又把它买下来,现在它不是诊所了,而是独立大道29号!
她在四十年间给我寄过几封信,但纸张发黄,好多字迹都模糊。我十分费力地辨认出她的名字,还有她后来的住址。她似乎生活得十分幸福,这让我感到格外惊喜。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自从法国邮政弄丢了她的信,我们就像两列火车,突然开到了分岔的铁轨上。而有趣的是,我在那几封信下面发现了从法国寄来的信,而信是二十年前送到的。这两封信竟在路上走了二十年!我哑然失笑,也许她和我的距离也的确差了二十年吧。
那么,如果你是我所描述的那个玛修·基列莱特,嫁给莫里斯·昆丁,改名为玛修·昆丁的那个人,请你务必要在六月份来华盛顿拜访独立大道29号。我在院子里种了满满的月季,在六月,它们会全部盛开。




FIN

英雄之下

文/讲诚信
我真是对不起一号老爷子
shi一样的写作体验写出来的也是垃圾
气死我了
还是发出来 让你天天打游戏 傻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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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
疼痛被具象为某种尖锐的形状,毫不留情的刺穿这具身体,它固定我的手脚,撕裂我的肌肉,敲碎我的骨骼,几乎将我的每一滴血液都榨取干净——我已经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了。
“实在是低等的生物。”
眼前的怪物歪了歪脑袋,锋利的口器中吐出生涩的言语。
“没有了那家伙庇护的你们,就是这么不堪一击吗?”
我看向他那对昆虫般的复眼,密密麻麻的晶块闪烁着冷漠的光芒,这让我不自觉的恐惧,恐惧到周身的痛苦都有了一瞬间的停滞。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用仅有的力气战栗,连带着呼吸也急促起来。
我早该清楚这不是我能挑战的对手,因为它本身就不属于人类的范畴:复眼,触须,生在背后的薄翅,以及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而被特化的巨大双臂,站在我眼前的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怪物,是一个只有英雄才有可能战而胜之的怪兽,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这样的小人物所能够参与的,缩在断壁残垣后瑟瑟发抖,并且默默祈求不要被波及,这才是与我这样的家伙相符的事情。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沉重而迟缓,却发出惊人的声响。
那怪物似乎看出我的动摇,它走到我的身前,弯腰揪起我的衣领。
“没有破坏的力量,也没有坚定的意志。”
它的复眼之中依旧没有丝毫感情。
“像是你这样的生物,实在是——”
它一边说着,一边将我高高抛起。
“软弱!”
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贯穿,周遭的世界在一瞬间扭曲消失,只留下了沉重如泥淖的黑暗,它包裹着被抛飞出去的我,冰冷的触感却无法抑住分毫的疼痛,我那原本就已经细小的生命在一瞬间分崩离析,只剩下些微的余烬,风轻轻一吹就会彻底消散。
而后它再一次走到我的身前,我看到那对巨大的前肢高高扬起,投下的阴影教我看不清月亮。

我已然忘记小镇里第一次出现怪物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但那一定是相当久远的过去,也许那个时候小镇还不像如今一样被没有尽头的蒸汽包裹,每天清晨月亮会落下,然后有太阳升起,所有人都过着正常的生活。
但那终究不过是美好的过往,不知来处的怪物们突兀的出现在镇子里,他们横冲直撞,肆意横行,试图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接管这里,这大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他们同人类本就没有分毫的关系。他们自认比人类更加优越,更加强大,也更加完美,这里的住民在他们的眼中也许便就同猪狗无异。
英雄便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穿着黑与绿交缠的战甲,脸上是严丝合缝的假面,胯下摩托车发出的轰鸣响彻小镇的每一个角落,如同夕阳一样的红色围巾高高飘扬。
“这是一座和平的城市。”
他如是对眼前的怪物说。
“不论是谁,哪怕是这份和平的一块碎片,都休想夺走!”
他站在我们的身前,宽阔的脊背像是一堵悠长坚固的城墙,墙后是我和许许多多不知姓名的人,那时的我们瑟缩成一团,像是在火海中想要脱逃的蚁群,只是谁也不愿做被烧死的那一只。我们就这样看着他,所有人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没有人相信他能够胜利。
但是他依旧挥出了拳头,尽管他的身后只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的怯懦家伙。他依旧向眼前的怪物发起挑战,那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这个在日后被称作英雄的男人与人形的怪物扭打在一起,他们向彼此挥拳,不断在身形的变化中试图占据上风,一切都显得原始而野蛮,但却充斥着荒诞的美感,让人联想到电视上古罗马的角斗。在那头怪物倒下的一瞬间,镇子中间的大烟囱像是庆祝一般猛地喷出蒸汽,白色的气柱高高的冲上云霄,然后一点点弥散开去。
那之后男人骑上摩托车离去,只留下蚁群一般的我们。排气管发出的长长的轰鸣声像极了什么人的嘲笑,缚住了所有人的咽喉,教人呼吸都觉出几分困难。
“是英雄啊。”
有人长长的叹气。
这声沉重的叹息就像是一柄铁锤,只是一下便就击碎了所有的沉默。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开始议论纷纷,脸上一点点显出兴奋的潮红,我们终究意识到自己成为了历史的见证人,我们见证了了不起的一幕,那个红色围巾的假面男人就此被冠上了英雄的名号——英雄应该拯救我们,我们也应该被他拯救,他的名字如同风暴一样席卷了整个小镇,所有事情顺利的让人怀疑早有预谋。
但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男人依旧随着每一次怪物出现而出现,并且在击败怪物后沉默着离去,只有摩托车的轰鸣声时时响彻,与其一同响起的还有那句如同口号一般的言语。
“不论是谁,哪怕是这份和平的一片碎片,都休想夺走!”
这实在是太过可靠帅气的台词,以至于那时候街头巷尾的孩子们口中都时时念叨着这样的话,而阿和每每就坐在这群孩子的中间,嘴里叼着一根冰棒,咧开嘴对着我笑。
“好久不见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摇晃着小腿,雪白的肌肤在夏日的阳光下耀的人张不开眼。
“只不过昨天一天没有来而已。“我说。
“是吗,”阿和看了我一眼,从方形的垃圾桶上一跃而下。
“只是我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唉,真的是很久很久,久到我快要哭出来了。”
“你别哭,我这不是来了吗?”
“是,”她再一次冲我微笑,而后伸手从裤兜里面摸出两粒口香糖扔给我。
“你一来,我就只剩下开心了,开心了也就只会笑了。”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垂下脑袋剥开糖纸,是柠檬味的口香糖,我喜欢糖果,也喜欢柠檬。
“嗳,你晓不晓得那个英雄的事情。”阿和问。
“晓得,现在没有人不知道他的事情了吧。”
“是吧。”她认真的点了点头,而后猛地叹了一口气,“实在是很帅啊,变身英雄守护别人,听起来就像是动画片里的事情。”
“是。“
阿和觑了我一眼,然后撇了撇嘴,“真冷淡。”
“只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阿和侧过脸看了看我,然后咧嘴笑了。
“真笨。”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我以为这么久过去你会变得聪明些。”
“没办法,这种事情由不得人。”
笑容一点一点在阿和的脸上漾开,让人联想到平静湖面上泛起的波纹。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吧。”阿和说。
“什么?”
“如果有一天,假如——只是假如,我被怪物抓走了,会不会有英雄来救我呢?”
讲这话的时候,阿和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言说的光芒,她的目光是如此的灼人,以至于我连同她对视都难以做到。
但是我依旧这样做了,毕竟有些事情不能因为困难就放弃。
“当然会。”我如是对她说,语调庄严的像是做出了承诺。

我当然清楚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即使是愚笨如我也不至于对阿和的态度毫无知觉,这样的关系总让我联想到沙子下的宝石,尽管无法切实看到它的光芒,却也依旧不能改变它的本质,而我与阿和都有着对此保持沉默的默契。
只是这份沉默总有一天会被打破,就像是埋得再深的宝石也会有见到太阳的一天,我不想在那个时候手足无措。
排气的轰鸣声戛然而止,摩托车上的男人侧过了身,我知道他在看我。
“又是一个孩子。”他说。
他的声音不再像是战斗时的怒吼那样闪烁着光芒,这褪去了英雄外壳的日常谈吐,听起来不过是一个中年男人对小孩子的抱怨罢了。
“出来吧,每天都躲在这里,想要不发现都难。”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推着摩托车走到墙边,他摘下头套,用手拨了拨汗湿的头发,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
火石摩擦的声音。
我从废弃的电车后面探出头来,见他正靠在不远处的墙上,这里已经离开小镇有一段距离,是以附近并没有住户,那团烟草便就燃烧在寂静的黑暗中,像是一颗小太阳。
“我不是说了出来吗?”
男人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浓重的烟雾弥散在空中。
“你也不是第一个跟到这里来的了,之前的那些小孩子可比你放得开多了,突然跳到马路中间,吓得我车都差点翻掉了。”
男人说着自顾自的笑起来,他把头套放在一边,沙哑的笑声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我从电车后面走出。
“终于舍得出来了。”
他冲我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所以你是要什么?签名?照片?除了我这身行头什么都可以啦——不,这盒烟不行,小孩子可不能抽烟。”
他再一次笑出了声,他似乎是个很爱笑的人,这让略略有些放松。
“你别紧张啊,”男人掐灭烟头,然后取出一个塑料袋,把烟头扔了进去。“你看看你,脸色都变了。”
“有吗。“
我听到自己声带摩擦发出的干涩声响。
“瞧瞧,声音都变了。“
“……“
“看起来你不是想要照片,也不想要签名。“
“是。“
“那你一定是想要问问题了。“
“是。“
“好的,那你有三次机会。“
男人冲我伸出三根手指,“我会回答你三个问题,只有三个,你要想清楚再问哦。“
这实在是出乎我意料的,眼前的男人似乎同那个穿着战甲带着头套的英雄相去甚远,我本以为他会更加凶悍,更加特别,而不是如眼前一样平平淡淡,简直就像是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家伙。
我感到自己胸中的什么东西正在不知不觉的崩塌。
“怎么了,用那副表情看着我。”
“没什么。”
“你大概是在失望吧,‘啊被叫做英雄的人居然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大叔’,哎呀这种事情,就算是你不说出来我也是知道的。”
男人说着又点燃了一支烟,他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所以我才会一直带着这个东西——当然,好看也是另一个方面啦。”
我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去,那个黑绿相间的头套静静的躺在地上,可以看到表面上些微的凹陷,大抵是在战斗之中留下的。
“那你为什么要把他摘下来??”
“这算是一个问题吗?”
“算。”
男人微微点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可能只是单纯觉得太热了吧。你看我,头发的汗湿了。“
他的嘴角依旧向上扬起,似乎脸上的笑容永远不会消散。
“你不怕我到处乱说吗?“
“乱说什么?拯救大家的英雄其实只是个大叔?“
“是。“
“这种事情无所谓了。“
男人大大咧咧的摆手,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拯救大家也好,英雄也好,这都是些麻烦的东西,你可别以为这是夸奖哦,其实是悬在你头上的……那把剑叫什么来着?“
“达摩克利斯之剑。“
“bingo,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挺聪明啊,考试成绩不错吧。”
“马马虎虎。“
“是了是了,达摩克利斯之剑——你稍不留意他就会掉下来,一下子插在你的脑袋上,到时候可是躲都躲不开,这甚至是比那些怪物还要麻烦的麻烦事。”
“既然这样,你做这件事是为了什么呢?”
“这件事?”
“就……和那些东西战斗很危险不是吗?”
“是啊,但是总有人要去做不是啊?“
讲到这里,男人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再一次掐灭烟头,扔进随身的塑料袋里。
“这个世界上,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那么现实的理由吧?看你还是个孩子,应该要比我懂这个道理。“
“我不是孩子,我已经二十岁了。“
“是吗,已经二十岁了啊。”
我听出男人的言语中有着淡淡的讥讽,他弯下腰,拿起头套戴在头上。
“但是你看,像我这样的大叔都能成为众人口中的英雄,你才二十岁,多的是机会吧?”
“……”
“顺带一提,我可不是见到谁都会把头套摘下来的哦?”
“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说,有些人之所以是主角,是因为他本身就是特殊的,而不是因为他当上了主角才会变得特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
男人一边放声大笑一边跨上摩托,他转动油门,排气管发出了熟悉的轰鸣声。
“如果你小小年纪就什么都明白了,那活着也太没趣了。”

再一次得到男人的消息是一周后,几乎所有的电视台都插播了英雄落败的消息。
“日前,被坊间称作英雄的无名男子,在于一不明生物战斗后落败,男子伤重昏迷,现已送入医院,院方称尚未脱离生命危险。与男子战斗的不明生物在大肆破坏现场后离去,警方正在全力追踪。”
“真是想不到,英雄也是会输的啊。“
阿和坐在我的身后的沙发上,我听到她咀嚼薯片的声音。
“没办法,英雄也是人嘛。“
“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我也说不清楚。“
阿和从沙发上跳下来,凑到我的身边。
“只是觉得,英雄是不会被打败的——哪里会有被打败的英雄嘛。“
“这么说来,你觉得那个人不算是英雄咯?“
“也不能这么说。“
阿和偏了偏脑袋,她的眉头好看的皱起,露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想不明白,实在想不明白。“
“我也想不明白。“
“什么?“
“不知道。“
“你这人有时候真是奇怪。“
“没办法的事情。“
我和阿和对视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的笑了。
“我要走了,“阿和笑着站起身,”再不回去我妈又要大惊小怪了。“
“她不知道你在我这边?“
“知道,只是担心回家的路上,说现在世道不太平。“
“她说的没错。“
“你可不要说什么‘送你回家‘之类的话哦,这点路我还是自己走的来的。“
“要是碰见怪物怎么办?“
“那我就大声的叫,你听到了就会来救我——“
轰!
“——了。“
阿和的声音几乎是在瞬间就淹没在砖瓦碎裂的声音中,飞扬的烟尘之中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沉重却不笨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人的心脏上。
“人类。“
它的声音就像是尖锐的金属摩擦,只是听着就让人心生不安。
“什么事。“
我惊异于自己还能保持有这样的冷静,尽管我的声音听上去干瘪而无力。
然后它终于走出了烟尘。
复眼,触须,生在背后的薄翅,以及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而被特化的巨大双臂,站在我眼前的正是电视上那只同男人搏斗的怪物,我看到它的口器开合。
“战斗,或是死。“
我不清楚它为什么要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或许这样的家伙本就无法用人类的逻辑去揣度,我试图吞咽口水,却觉的嗓子干涩,唾液像是一柄尖刀,卡在我的喉管里不上不下。
这时我听到摩托车的轰鸣声。
“这是一座和平的城市。”
他如是说。
“不论是谁,哪怕是这份和平的一块碎片,都休想夺走!”
那名男人就这样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依旧是黑与绿交织的战甲,红色的飞扬的围巾,以及那只昆虫造型的头套。
“手下败将。“
怪物的声音中似乎带着几分不屑,但它还是转过身去,他们彼此对视。
“英雄,是英雄啊。“
阿和在一旁拽着我的衣角,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清楚她在想什么,她觉得自己安全了,觉得自己得到了保护,觉得自己接下来要看到的是一场电影也无法带给她的真实刺激的战斗盛宴。
只是我不这么认为。
因为我知晓那个头套下的是什么,我知晓那只不过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没有钢筋铁骨,也没有什么超能力,他只不过会把烟头收进自己随身带着的塑料袋,甚至说不对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名字。
但是他依旧选择战斗。
挥拳,格挡,闪躲。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如此简单无力,就像是一个在巨人面前挥动拳头的婴孩,因为他的对手实在太过强大,那巨大的双臂只是略微移动就会带起风声,它的薄翅振动,复眼闪烁,甚至连触须也如鞭子一样抽打飞舞,它是一只怪物,一台不折不扣的战斗机器。
人类是不可能战胜这样的家伙的。
所以他开始败退,他的身上开始出现伤痕,血从战甲的深处渗了出来,小臂,胸膛,后背,肩膀,他试图用自己身上的每一个部位去阻挡对方的攻击,但是那不过是加重自己的伤势——从一开始这便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从一开始身为人类的他就没有胜算。
但是他不会逃走。尽管他一次又一次的被击飞,被击倒,全身上下伤痕累累,再也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地方。
“精神可嘉,只是,“
那只怪物再一次口吐人言,他一只手夹住男人的脖颈,另一只手高高扬起。黑绿相间的英雄试图挣扎。
“孱弱!“
那巨大的前肢如同一柄巨锤,狠狠的砸在了男人的腰间。我看到他腰上的腰带在一瞬间破碎消失,连同男人身上那身黑绿相间的战甲,一起炸裂成数不清的光点,男人终于露出了他的身体,尽管强壮,但那也终究不过是人类的脆弱躯壳。这具健壮的躯体上遍布伤痕,一层又一层的伤疤叠再一起,无论如何也分不清新旧。我看到那具肉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得衰弱无力,终于他的双臂垂下,一动也不动了。
于是那只怪物将那个带着头套的男人扔下,他转向我,复眼里闪烁着可怖的光芒。

我不得不迎战。
我知道这样的战斗是没有悬念的,力量上绝对的差距让一切尝试都变得软弱无力,它一次又一次的瓦解我的攻击,但却迟迟不向我挥出拳头。我清楚他是在戏弄我,只是无论我如何的愤怒不甘,都无法对眼前的敌人造成分毫的威胁。
“只有这种程度吗?”
怪物的声音中透着讥讽,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出一拳,而后被他轻松的夹开。
“实在是太弱小了。”
它突兀的踏前一步,巨大的前肢收在腰间。
“弱小!”
轰!
那巨大的力量几乎在一瞬间就将我的防御撕碎,紧接着的便是第二拳,第三拳,我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撕碎,扯烂,最后变为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当他再一次站在我的身前,扬起它那巨大的双臂时,投下的阴影入死亡一般切实的笼罩着我,他掩住我的口鼻,包裹我的身躯,似乎永久的安歇后是无尽的温柔缱倦。
“不打算反抗了吗?”
那只怪物如是问我,它的双手高举在空中,似乎下一秒就会呼啸而下。我张了张嘴,却最终一言不发。
我听到自己细微的喘息,还有阿和的尖叫,砖墙倒塌的声响,那一切都好像离我很远很远,我知晓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的消逝,即使它不动手,我大抵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英雄,那两个字本就不是那么廉价的东西。
这时候我听到男人大声的呼喊,伴有呼啸的风声,如同闪电一般朝我这边疾驰而来。
砰!
“小子,你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世间的一切似乎这个瞬间停滞了,这个男人站立在我的眼前,他的手指死死的抵住怪物的鼻梁。
“我不是说了吗,即使是这份和平的一片碎片,你也休想夺走!“
“你!”
怪物的声音中第一次透出了惊惧。
“不可能!你应该已经死了!”
我听到男人放肆的笑声。
“实在是老套的台词啊,简直就像是动画片里面的台词嘛!“
那只怪物咆哮着出拳,却被眼前的男人轻巧的躲过,他欺身而上,似乎完全意识不到眼前的躯体强悍如钢铁。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能战斗!这不可能!”
“是啊,我也觉得不可能。”
男人站在原地,他的头套已经破碎,露出半张普普通通的人类的面庞。
“只是英雄这回事,本来要做的就是些不可能的事情。”
月光如同雷光一样轰然倾下,为他的身躯镀上光辉。
“英雄这东西,是不会被打败的。”
而后男人向前迈步,他挥出拳头,那是胜过奔雷,快过电光的一拳,那是凝聚了一个男人所有的热血与正义,灌注全部生命的一拳,那是必将带来胜利的一拳,如同所有神话中英雄的挥击,没有什么是它无法战胜的,也没有什么是它无法摧毁的。

远雷

  文/讲诚信

  夏天就快要结束了。

  暑气一点点从房间的角落撤走,电风扇落下一身轻松,也就没了吱吱呀呀的声响,蝉鸣消失不见,树叶的边缘泛起黄色,冰镇汽水的气泡也在不知什么时候消失殆尽,我身边一切与夏天有关的物什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也许在我下一个眨眼的刹那,他们就会消失不见。

  我从床上坐起身来,身体还是一如既往的酸软无力,脑袋里面似乎注满了水,稍稍一动就响个不停,我甩甩头,翻身下床,耳朵里一片汹涌澎湃。

  墙上表盘的时针指向七点一刻,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总是能在每天早上的这个时候醒来,事实上,我的生活规律无趣到像是一块制造精良的手表,齿轮咬合之间没有分毫的误差。

  我穿上拖鞋走出卧室,那个女人陷在沙发里,她穿着大一号的短袖短裤,苍白的肌肤裸露在湿热的空气中,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是刚刚睡醒的样子。她觑了我一眼,冲我扬了扬手里的啤酒罐,算是打过招呼了。

  “一大早就喝酒,当心胃穿孔。”我说。

  女人无所谓的咧咧嘴,仰头喝掉手中的那罐酒,然后从桌子上取过新的一罐,绿色的铁皮上凝结着水珠,看上去刚从冰箱中取出不久。

  气体喷涌的声响。

  我不喝酒,彻彻底底的滴酒不沾,但是我很喜欢听啤酒罐拉环被拉开的声音——必须要是啤酒罐,它发出的声响是任何一种汽水都无法替代的,我也说不清个中的缘由,大抵是那随着声音涌出的麦芽和酒精的气味,于我死寂的生活而言,是微小到难以察觉,却又难得一见的波澜。

  牙膏的薄荷味顺着口腔冲入我的大脑,叫嚣着把残存的睡意驱赶干净。我抬起脸,镜子中不出意外的是自己的那张脸,和记忆中昨日的自己没有分毫的差别,甚至那青青的胡茬都如出一辙。我对这副光景感到由衷的厌恶,可是我却无法可施,自己大概是被什么不可见的东西束缚住了,我常常这样想。也许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个差劲的家伙正提着那些透明的线,操纵着我的一举一动。

  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个家伙还真是缺乏想象力啊,我如是想着,擦干了脸上的水珠。

 

  洗漱过后我开始做早饭,冰箱里几乎见不到什么东西,我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出一点挂面和半个西红柿,于是就煮了两碗面,虽说汤汁被西红柿的汁液染成红色,但尝起来还是白水的味道吧。

  “你是怎么煮面的,”女人对着碗里的东西大皱眉头,“你连葱花都不知道放吗?”

  “前提是要有葱花。”

  我没好气的把筷子拍在她面前的桌子上,“你自己去冰箱里看看,连两只老鼠都养不活。”

  “那我是什么?节肢动物吗?”

  “差不多吧,把自己埋在土里等晚饭自己送上门那种。”

  “哪有这么夸张。”

  “没有也差不多了,你自己想想你上一次出门是什么时候,上不上班是你的事情,但是连菜都不买的话饿死的可就是我了。”

  我负责家务和三餐,女人负责水电和食物,这是在合租之前就说好的事,倒不如说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条件我才会和一个陌生的女人住进一间房子,毕竟大学生的手头永远没有宽裕的时候。

  女人撇了撇嘴,没有立即说些什么,于是我也不再看向她,埋下脑袋吃碗中的面。面条根本就没有味道,吃在嘴里像是在咀嚼一块橡皮或是别的什么,第一口就教人想吐出来。只是这是不得不吃的东西,如果不吃的话就没有办法正常生活下去——一日三餐不可或缺,他们从小就这样告诉我。

  “怎么样,好吃吗?“

  我仰起脸,见到女人正托着下巴看向我,我不晓得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摇了摇头。女人则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她用筷子敲了敲那只碗,“看你的样子就知道,眉头皱的都快刻进骨头里了。“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但是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女人肯定还有话要讲,这是我和她为数不多的默契了。

  “我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你也不要误会。”女人见我这副样子,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苍白的肌肤下漾起微小的红晕,像是由里至外的阳光,显出通透灵巧的美。

  我耸肩,依旧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女人似乎也不以为意,她看着自己的那只碗,碗中有橙红的但是毫无味道的汤汁,就这么过了也不知道多久,她终于开口了。

  “只是我觉得,如果连吃饭这件事都要被强迫着的话,那活的也未免太可悲了。“

  我明白女人的意思,她所说的无疑是正确的,我没有办法反驳,也根本不打算反驳。

  “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垂下眼避开女人的目光,“最后不还是要吃饭?不吃的话会饿,饿久的话会死。”

  “是啊。”女人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我又听到了气体的喷涌的声音。

  “只是不管在什么时候,啤酒都是一样的好喝,这大概是眼下为数不多值得庆贺的事情了。”女人说着站起身,向她的房间走去,留下了一桌的啤酒罐,以及一碗原封未动的面。

 

  吃过午饭后出门,天空不出意料的泛着灰色,阳光下的空气显出隐约的颗粒感,视野很差,街上来往的车大多亮着夜灯。没有人对眼前的光景感到奇怪,事实上,我已经忘记自己上一次见到晴朗的天空是在什么时候了。

  我曾经可以很确定的说,在自己十八岁之前,这座城市绝不是这样子的,那时候它虽然也环境差劲,污染严重,但远不像如今一副世界末日的光景,或许这么说不够确切,但那个时候的它是实实在在活着的,或许有些病痛,但绝对不像如今这样苟延残喘,一副下一秒就要分崩离析的样子。

  只是那终究不过是我的记忆,谁也不清楚它到底有没有出差错。我也并没有兴趣同身边的人核实这件事,因为不论是对是错,都对眼下的光景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的事情很多,倒是有意义的事情少之又少。

  我听到悠长的像是汽笛一样的声响,这是城市西边的工厂,它每天不知疲倦的把烟尘吐向空中,然后发出野兽般的号叫。我听他们说那是座制药厂,可以拯救很多很多人的性命。只是听着这样的声音,我实在难以把它和良善之类的东西联系在一起。

  生命这东西,总不能是用数量计的吧,我一边向学校走,一边想。如我一样的家伙,就算是有一千个一万个也没有意义,零无论再怎么叠加也还是零,这样浅显的道理很多人却不晓得。女人曾经对我说,就眼下的世道而言,或许活着才是一种残忍。我想她说的是对的,但越是如此,就越是要挣扎着活下去,这已然是我仅能做到的事情了。

  下午的课依旧索然无味,教室里稀稀拉拉的坐着十几个人,老师也不以为意,垂着眼一心一意的念着课本。这大抵是学生与老师之间的默契,到头来大家都落得轻松。老师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男人,脸上满是褐色的斑点,头发也已经所剩无几,小小的身体皱缩在一起像是一块干瘪的海绵。听旁人说他至今还是单身,没有妻儿,父母自然也是不在了,我想这大抵是一个人最凄惨的境遇,我不清楚如今的他为何而活,而他似乎也从未考虑过这样的问题,他只是低垂着头,操弄着他毫无起伏的声音念着课本,中间或许会停下来咳嗽几下,或者喝一口水,好似那口水里藏着他的一辈子

  我托着腮看他,看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不知不觉竟看出几分熟悉,这份熟悉让我恐惧,那张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脸一点点和早晨镜子中的我重合在一起,看上去竟有七八分相像。

  弱小,丑陋,奄奄一息。

  教室里又湿又热,像是一间桑拿房,完全没有秋日将至的迹象,喝下去的水几乎瞬间就变成汗液黏在皮肤上,连心情也跟着变差起来。我印象中的夏天不是这个样子的,那时候的阳光坦诚而富有力量,毫不留情的将一切阻挡在自己面前的东西摧毁,所有东西都被炙烤的发白,甚至连空中的云都被灼烧殆尽,只剩下晴朗高远的天空。我喜欢那样子的夏天。

  那个时候的一切都是富有激情的,读书,运动,去喜欢一个人,所有的所有都如同火焰一样纯粹热烈。只是这些东西是从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夏天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我不知道。

  然后下课铃响起,讲台上的老男人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那一口气似乎抽干了他身上仅存的力量。

  “下课吧。”他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不知为什么,看着他的背影,我觉得自己的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吵闹着,无论如何都无法平复。

  我决定晚上去操场跑步。

 

  我曾经很喜欢跑步,这大抵是因为我脑子不怎么好,是以只能做这样单调重复的运动。事实上我做的不错,我跑的很快,体力也很好,操场上鲜少能见到可以跟着我跑下全程的人。

  可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忘记自己上一次踏上跑到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我热身,压腿,戴上耳机,一切显得熟悉老练。

然后我迈步向前。

  耳机里响着喜欢乐队的声音,操场边的主楼开始在视野里有节奏的上下晃动,我超过一个又一个的人,他们的脸隐藏在黑暗中,就这样如同黑色的流光一样从我身边划过,留不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步子也变得沉重,我想我的动作一定已经变形以至于丑陋起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不论是体力还是力量都已经不复当年。我犹疑着要不要停下来,耳机里传来软件发出的女声,距离目标完成还有两公里。

  音乐已经遮盖不住我的呼吸声,我想现在即使在操场的那一头也能听到我的喘息。似乎有什么人往我的胸腔里放了一团火,我几乎听到自己的肺在尖叫。两条腿也像是绑了铅块,迈出的每一步都迟缓的像是最后一步。我觉得自己脑子中一片混乱——我究竟为什么要跑步?又为什么要继续跑下去?跑完这五公里,除了给自己增加更多的苦痛,还有别的什么意义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依旧在跑,汗液流淌,双眼模糊,但是我依旧在跑,这并非是出于我个人的一直,而更近似与这具身体的本能。在魂灵已经被消磨倦怠所剩无几的现下,这具躯壳中还烙印着过去的荣光,我也不清楚自己是该庆幸还是悲伤,但是显而易见的,我必须要跑下去,这是过去的我所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碎片,即使它划的我满手是血,我也要将它牢牢的抓在手心。

  于是我开始榨取自己最后的力气,我大口呼吸,用力摆臂,像是所有筋疲力尽的人一样奋力挣扎,我知晓这样的自己如蛆虫一样丑陋可悲,但是眼下,就算是蛆虫也要不会停下吧。

  耳机从我的耳中脱落,可是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把它塞回去,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夹杂在我的喘息声中,微小但是坚定。我微微侧过脸,见是一个小小的身影,灯光正正投在他的脸上,那张潮红的脸上是一双明亮的眼睛。

  就像是宝石一样。

  我全身的血液再一次喧腾起来,它们吵闹,冲撞,似乎想要找到些许火光把自己点燃。我大口吐出自己口中的气,猛然伸出自己的右手:

  “还有一公里!”

  没有人说话,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会跟上来,他会像一只幼兽一直紧紧的咬住在前面奔跑的人,然后在前人精疲力竭的时候将其超越,尽管年幼,但是依旧凶猛精准。

  就像是我当年一样。

那个孩子叫做阿清,念初二,他每天都会来这里跑步。

  “我喜欢跑步,”阿清小口小口的喝着水,说道,“就只是单纯的喜欢,没别的了。”

  这确实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我在他身边坐下,不远处的主楼闪烁着彩色的光,这灯光是新近才添上去的,以前的主楼总是沉浸在黑暗中,沉默内敛,像是守护着什么秘密的战士。

  “我不是很喜欢这样的一号楼。”阿清突然开口说,“很不像话。”

  我侧过头看他,他小小的眉头皱起,脸上显出淡淡的不快,“像是舞厅一样,哪有点大学的样子?”

  我闻言笑了,“那你觉得,大学应该是什么样子?”

  阿清也侧过脸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好奇我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你不是大学生吗?为什么要问我?”

  “大学生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啊。”

  阿清歪着脑袋看向我,,“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他说,“只是觉得大学这样的地方,应该是把大多时间都用在读书和学习上吧?专业课知识什么的,不都是要等到大学才能接触到吗?”

  “那你觉得,大学就不能有这样的灯光吗?”我问。

  阿清被我问的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慢的点头。

  “是的,“他答说,”我觉得是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没什么不对,”我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你和我的一个朋友很像,做的事说的话,连眼神都很像。”

  “是吗?”

  “是的。”

  “那你那个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我微微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远处的制药厂再一次发出悠长的声响,主楼的灯光变幻,好看极了。

  “他死了。”我说。

 

  我回到家的时候,女人正在收拾行李。

“我要搬走啦。”她如是说。

尽管事情来的突然,但是对此我并不感到意外,她就是这样的性格,肆意妄为,捉摸不透,即使已经二十多岁还不见收敛。我未尝没有向她说过这件事,我说你都已经工作了,也是时候稳重一些,可是对此她也只不过是满不在乎的咧咧嘴。

“二十多岁,很老吗?”她如是说。

我不知晓她这样的态度是否正确,但是我的确很羡慕她。如果我站在她的角度,肯定没有办法这样爽利干脆的搬走吧,我总是这样优柔寡断。

“你要搬到哪里去?”我坐到沙发上,开口问道。

“不知道,反正不再这里待了。”

“走到哪里不都是一样?”

“那也不能就这样在一个地方等死吧。”

女人说着,把自己的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然后拉上拉链,满意的拍了拍手。

“到你毕业为止的房租我都会教的,这样就不算是违约了吧?你大可放心。“女人说。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摆了摆手,心情没由来的有些烦躁。

“冰箱也给你填满了,起码够你吃一个星期了。”

“……”

“剩下的啤酒也归你了,如果不喝的话就拿去招待别人吧,不要扔掉哦。”

“我讲了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我从不知道自己的声带还能发出如此大的声响。只是女人似乎并不以为意,她站在原地盯着我看了看,然后突然走到我的身边坐下。

“你,你干什么?!“

“干什么?聊天啊。“女人一副奇怪的样子,”仔细想想的话,咱们两个还没有怎么聊过天吧?既然眼下我都要走了,那就作为一个长辈给你些人生指导吧?”

我撇嘴,“人生指导。”

“怎么,你有什么意见吗?”

“作息混乱,没有稳定的工作,沦落到来和大学生合租的家伙,你这样的大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合格吧?”

女人摸了摸鼻头,“对啊,我的确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大人,只是真要说的话,我对那副样子也缺乏兴趣。”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女人起身打开冰箱,拿出两罐啤酒,她递给我一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

“这么想的不只是我吧?”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拉环,“难道说你想成为一个地道的大人?一日一日的西装革履,朝九晚五?在公司里阿谀奉承,在饭桌上装腔作势,然后找一个不那么讨厌的家伙结婚,再享受一下朋友献上的祝福?嗯?“

我撇撇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是啊,没办法的事情,”女人点点头,她喝了一口啤酒,然后重重的叹气。

“你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一个蛮有趣的男生变成了这样乏味的男人,实在是可惜。”

女人说着,又仰头喝下一大口酒,然后晃了晃罐子,把它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乏味。”我重复。

“是啊,你自己没有发现你被消磨成什么样子了吗?两年前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两年前。”我试着去回想两年前的事情,但是我做不到,脑中的一切都被烟尘一样的东西包裹起来,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那个时候的你可是坦诚的可爱啊。”女人眯起眼,脸上显出怀念的神色,“心怀目标,一往无前,热烈又纯粹,就像是夏天的阳光一样,那副模样不论是谁看在眼里都会热血沸腾吧。我当时就想,这样的孩子将来说不定会长成一个不错的男人。”

我闻言笑了,“所以你才会和我合租的。“

女人也笑,“这算是原因之一吧。“

女人笑起来很好看,尤其是现在她脸上还有未卸的淡妆。我看着眼前这张脸,然后不知不觉哭出声来。

没有缘由,没有预兆,只是单纯的想要哭出来,这大抵是我这段时间做过的最随性的事情。女人没有说什么,她用手轻轻拍着我的脊背。

“你没有错,只不过我们不是一路人而已。“女人在我哭声收住的时候说,她递过来抽纸,我伸手接过。

“虽说每条路都没有问题,只是你需要好好想一想,自己究竟有没有走到岔路上去,这可是再重要不过的事情,你一定要好好的仔细的想清楚,把你脑子里那些正确啊应该啊之类的条条框框扔掉,好好的想清楚。”

我默默的点头。

“如果要是选错的话,以后的路可是会很辛苦的哦——对于这件事,你的体会应该比我更深了。”

女人说着,拿过我放在茶几上的啤酒,她拉开拉环,然后把她递给我。

“这是大人的饮料,还有……”

她突然凑近,轻轻的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是大人的吻,接下来的路,就要小家伙你自己走了。“

 

女人第二天就搬走了,秋天在她离开的瞬间到来,气温开始降低,雨也一直断断续续的下,连被烟尘扭曲的阳光也消失不见,唯有城市西头的制药厂,每天数次发出悠长的吼叫。

我认真的思考女人说的话,可是没有头绪,我自小脑筋就不好使,这类复杂的问题总是让我束手无策。甚至有几次,我想不再去想它,可是它却每每在我不留神的时候跳出来,无论如何也甩脱不掉。

“以后想要做什么?“

阿清的眉头一扬,看向我的目光有些怪异,“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遇到了些麻烦事。“我侧过脸不去和阿清对视,”需要你的意见。“

“一个十四岁的初中生的意见?”

“是。”

“你还真是奇怪啊。”阿清咧嘴笑了,“你今年多大,十九?二十?遇到什么麻烦事要一个小孩子帮你解决的?”

“你觉得自己是小孩子?”

“不觉得。”

“那就好了。”

阿清歪了歪脑袋,那是他习惯性的动作,“你说的在理。”他说,“将来想做什么,如果是我的话,将来想做个作家吧。“

“作家?“

“是啊,“少年说,”我喜欢写东西,靠自己的笔搭建起一个故事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我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知怎么嘴里略微有些苦涩。

“你知道想要成为一个作家有多难吗?“

“我不知道。“

阿清的话再一次把我要讲的东西堵在嘴中。是啊,他当然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在高中分班的时候要面临多大的压力,最后他会一边欺骗着自己一边去念理科;他也不知道在上大学后写小说会成为一件多么另类的事情,最后他会在同学的嘲笑与调侃中放下手中的笔。他会见到很多很多人,那些人才华横溢,天赋异禀,他们笔下的文字是你我这种庸才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他会一点点意识到,自己终其一生也不可能见到自己的作品被印成铅字的那一天,他会不甘,会挫败,最后他会放弃。

而一旁的少年还在继续,“这世界上哪里有不困难的事情呢?如果因为困难就不去做的话,那未免也太差劲了。”

 “有些事情不是依靠努力就能做到的。”我一字一句的说,“正是因为努力过所以才知道那差距有多么的令人绝望——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懂。”

“是啊,我不会懂的。”阿清理所应当的点头,“因为只要站在同一条跑道上,就没有人能把我甩在身后,你也好,别的什么家伙也好,没有例外。”

讲这话的时候,少年的双眼炽热而纯粹,让我联想到夏日正午的太阳,他的言语就像是一只大锤将我击的粉碎,我就如同一直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的怪物,我听到自己体内每一滴血液被炙烤到沸腾的声音,他们指责着我这个无能的魂灵,他们说自己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便就离开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到学校上课,到了上课时间却发现进来的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师,他告诉我们,之前那个老师去世了。

那个老男人的脸几乎立刻浮现在我眼前,那张干瘪皱缩,令人作呕的脸。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想,一个纠缠不清的老家伙终于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于人于己大抵都是一种解脱。

后来我听到流言,说他是突然发烧,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最后就硬生生这样脱水而死。这实在是残忍的死法,尤其是对他这种人而言,一定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努力挣扎着想要活下去吧,毕竟已经是他那残破不堪的人生中所剩无几的抗争了。

而我呢?我这短暂的人生之中,所留下的抗争又有多少呢?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疑问攫住,手脚发凉,动弹不得,那个老男人的脸再一次在我的脑中显现,他干瘪的肌肤开始复原,它一点点充血,膨胀,泛起红晕,就像是胀大的气球,最后在某一个时间定格。

那是我的脸。

我感到有什么东西从正面扼住我的咽喉,它的手掌是如此的强而有力,以至于让我无法呼吸。空气中的每一颗烟尘似乎都在叫嚣,它们说愚蠢,说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你原本可以这样舒舒服服的过完一辈子,”它们说,“现在你也可以。”

我张了张嘴,只是发不出声响。而我的身体已经替我做出了回应,我的手抓住那两只无形的臂膀,然后一点点的把他们掰开,掰开,最后像是扔废品一样把它们扔在一边。

“你看看你,你都做了什么!”它们大叫。

我没有答话。

 

晚上去操场的时候,阿清已经等在那里了。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阿清一边说着一边迎上来,“你昨天是怎么了。”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提这件事,“今天我想要跑快一些。”我说。

“跑快一些?”

“所以你尽全力跟就好,不要强求。”

阿清眉毛扬了扬,没有说话。

然后我们一起热身,压腿,自起跑线一跃而出。

我跑的很快,甚至耳机里的鼓点已经跟不上我的步频,风从我t恤的领口灌入,带走我身体多余的热量。我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在这种时候,我就能挣脱那些摆弄我的线,无所顾忌,肆无忌惮。我把自己想成一支箭,在脱离弓弦的那一瞬间,便就只剩下一往无前,没有什么能超越我,也没有什么能躲开我。

这委实是简单而又粗暴的事情,我想,只需要选定一个方向,然后拼尽全力奔跑就好,我从来就算不上一个聪明的家伙,于是只能做些这样蠢笨的事情,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天分之类的事情,那么我的天分大概就是这份蠢笨吧,我想。

我不断迈步向前,迈步再向前,我看到天际有流星向西落去,然后那里传来隐约的雷声


三分球

文/讲诚信

  女孩坐在双杠上,双脚晃来晃去,透过她宽大的裤脚可以看到莹白的小腿,这让男孩羞红了脸不敢抬眼,垂着脑袋一心一意运着手中的球,篮球撞击地面,发出低沉单调的声响。

  “比赛是下午什么时候?”女孩问。

  “七点。”

  女孩轻轻的点头,“你也要加油啊。”

  男孩停下球,抹了一把额头沁出的汗,然后腼腆的笑了。

  “能不能上场还是一码事儿呢。”男孩说,“我是替补嘛。”

  女孩居高临下的瞥了一眼男孩,然后一口咬碎嘴里的棒棒糖,“相信自己,尽力而为。”她说。

  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励搞得不知所措,他愣了几秒,然后才仓皇的点头,甚至连应都没应一声,又低下头运球了。他运球很不稳,左右手倒几下球就会飞出去,然后他就会跑去把球捡回来,继续在原地一下一下的运。女孩也就这么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她吃完了一颗棒棒糖,两颗棒棒糖,好像她的口袋里的棒棒糖永远也吃不完。今天的天气很好,天空悠远而通透,和所有少年少女们的眼睛一样单纯澄澈,阳光投在操场上,就连人工造的草坪也显出勃勃的生气来。

  篮球场离双杠不远,篮下聚着一群男生。他们穿着和男孩一样的黑白球服,正分成两组对抗。他们满身是汗,动作灵活而有力,篮球在他们的手上仿佛成为了臂膀的延伸,黏着在高中生刚刚长开的手掌上做出各种各样潇洒的动作,和在一旁默默运球的男孩相比,他们简直耀眼的如同太阳。

  “喂。”女孩冲着男孩说。

  男孩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女孩在跟自己说话,他扬起脸,“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去和他们一起打啊。”

  男孩不好意思的笑了,他挠了挠头,“就,因为我是替补嘛。”

  “练习的话,应该没什么关系吧,而且在场上的人也有替补啊。”

  “他们五对五,人已经够了,就……”

  男孩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已经到了只有自己能够听清的地步。只是女孩也没有追问下去。她依旧坐在双杠上,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不远处的球场,谁也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喂,你!”突然一个高个子的男生冲着这边大声叫道,“去,买几瓶水来。”

  男孩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球,“知道了。”他说,然后就扭头向小卖部跑去。

  女孩看着男孩远去的身影,不为人知的叹口气,然后她跳下双杠朝球场走去。

  高个子男生看到女孩走过来,于是他有意把动作做的更加优美和流畅。他确实有这个实力,他的身体壮硕,肌肉紧致,只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铁塔,完全没有高中生的感觉,没有人敢于正面阻挡他的冲锋,何况他们也不会阻挡高个子男生,所有的防守队员都似乎在一瞬间被抽空了体力,防线再也经不起任何的冲击,再微小的压力也会让他们溃散。

  高个子男生像是撕碎一张纸一样轻而易举的撕开对手的防御,当他到了篮下的时候,已经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挡他,他腿部发力,高高跃起,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好球!”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叫出声来。

  高个子男生双手抓着篮筐,似乎有意让人看清楚似的停留了几秒,然后才松手落下。他面有得色,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能够扣篮的高中生寥寥无几,而他就是其中一个。

  “诶,阿水,”男生一副刚刚看到女孩的模样,“你怎么来了。”

  阿水眉头微微一扬,“我早就来了。”

  男生被阿水一句话呛得说不出话来,他干咳了几声,然后尴尬的笑,“啊,可能是我光顾着打球了。”

  阿水撇了撇嘴,“大概吧——下午的比赛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男生的脸上立马显出得意的神色,“你放心吧,十拿九稳。”

  女孩面无表情的点头,“马辉,大家可是都很相信你,你可别让班里同学失望了。”

  马辉笑了,露出一口白的耀眼的牙齿。“班长大人你就放心吧,”他说,“到时候我们会守着手不把对面打的叫妈妈的。”

  众球员听到马辉这话都哄笑起来,阿水一个个看过去,这些男生汗津津的脸上似乎根本没有失败的颜色。

  于是她点头,“但愿如此。”

  然后她就转身离开了。回教学楼的路上她撞见了买水回来的男孩,他抱着十瓶水,样子似乎有点勉强。男孩看到阿水离开似乎有点惊讶,“你不看马辉他们打球了吗?”

  阿水摇头,“没什么意思,就是他的个人秀。”

  男孩闻言笑了,“因为他强啊,这是好事。”

  阿水没有答话,她盯着眼前的男孩看,直到看到了他笑容下埋藏的落寞。男孩被阿水盯得浑身发毛,他不敢看阿水的眼睛。

“马辉他们还等我呢,我先走了。”

  男孩扔下这句话就想逃开,可是却被阿水叫住了。

  “朱宸敏。”

  “嗯?”男孩回头。

  “要加油啊。”

             

  马辉用了一个下午来制定战术,所有人都没有心思听课,嘴里议论的,脑子里想的,都是放学后班赛的事情,为此甚至把生物老师气的摔门离开,惊动了班主任才把这事儿压了下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班主任并没有因此生气,他对自己学生的状态表示理解,并且无奈的表示接下来到放学的时间都改为自习。

  “反正你们也没心思听课,那些想练球的就去操场练吧。”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满面无奈,“都机灵点,别被校领导抓到了啊。”

  然后七点就这么到了。

  篮球场边上围满了人,两个班的人自然是在的,看热闹的也不在少数,这一来二去把球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朱宸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他觉得自己的肌肉都开始僵硬了。

  他在心里暗暗骂自己没用,他深深的呼气,然后吐出,想要藉此来缓解紧张,但是没有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硬的像是石块。这时候他感到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胳膊,是阿水。

  阿水像是往常一样含着棒棒糖,她盯着朱宸敏看,然后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至于吗,这么紧张。“

  “我没有紧张。”

  “还说没有,你看你嘴唇都白了。“

  阿水说着递过一瓶水,朱宸敏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

  “谢谢。“

  “小事。“

  然后尖锐的哨声划破天空,篮球被高高的抛起,紧接着朱宸敏就看到马辉高出对手一截的手掌——

  马辉的队友拿住球,不假思索的把球回传给马辉。

  “人盯人!”邻班的队长大声叫道。

  场上所有人都跑动起来,黑白的球服和红色的球服交叉穿梭,像是一桶炫目的染料。邻班的队长亲自盯防马辉,他和马辉一样人高马大,但是篮球终究不是一个只靠身体的运动。

  马辉控着球,像是散步一样一点点前压,他每进一步邻班的队长就后退一步,距离太近会被一步过掉,这是根本不用想的事情。

  可是没有用,球场上的马辉就是尖刀,就是利剑,所有的防御在他的面前都形同虚设,因为他能够撕开一切阻挡他的甲胄。他一个假动作轻而易举晃过了邻班队长,然后在他面前的就已经是队友为他拉开的一篇坦途。

  八班一边爆发出欢呼,二比零。

  朱宸敏不无羡慕的看着球场上的马辉。他也想变成那样,是啊,谁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呢?强大,自信,像是太阳一样耀眼。

  但是就像是太阳只有一个一样,马辉一样的人也只能有一个,只要他存在在球场上,其他所有的球员都是他的影子,无论是队友还是对手,无一例外。

  朱宸敏看了一眼身边的阿水,她的眼睛闪闪发光,甚至脸颊也因为兴奋而潮红,她和周围所有的人一样呐喊和欢呼,尽管她的口中从来不曾出现马辉的名字,但是朱宸敏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到失落。

  失落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自己不在场上吧。

  可是朱宸敏又有什么办法呢?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是初中生都明白的道理,自己都已经快要成年,不应该再为这种事情想不开。

  不过说到底,朱宸敏还是不甘心——想到这里他自己都嫌恶的笑出声来,也许自己也只有在矫情做作这方面富有天赋。

  比赛还在进行。作为对手的五班其实并不弱,和八班以马辉为核心的打法不同,他们不断的传球,不断的寻找机会,五个人像是一台制作精良的机器,只要每一枚齿轮都在转动,这台机器就能产生出超越本身的能量。两支队伍打的胶着而精彩,甚至有的学生都喊哑了嗓子。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球场的灯光亮起,八班二十一比十六领先五班,中场休息五分钟。

  水和毛巾早就已经备好了,马辉像是英雄一样被班里同学簇拥在中间,没有人嫌弃他满身是汗,他的脸上挂着笑容,似乎刚刚的半场不过是热身运动,他还是精力充沛,无所畏惧。

  但是朱宸敏是清楚的,马辉的体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他打完全场,甚至这个球场上根本不存在可以打完全场的球员,五班和八班的主力都已经或多或少得到了休息,只有马辉一直在打。

  而且看这个势头,他还打算继续打下去。

  这是根本不现实的事情,马辉作为整支球队的核心,体力消耗无疑是全场最大的,能坚持下来两节已经可以说是奇迹,第三节的休息几乎可以说是必须的。

  朱宸敏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这件事。

  这时候马辉朝朱宸敏这边走来。朱宸敏知道他是冲着阿水来的。

  “你看,我说吧,打他们是十拿九稳的事情。”马辉笑着对阿水说。

  阿水扬起脸看马辉,“你不需要休息吗?”

  马辉大手一挥,“不用,根本不费力气。”

  “不行的,你打不下来的。”

  话一出口朱宸敏就知道不对,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说出这句话,他的声带自作主张的摩擦发出了这些声调,他想要解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马辉的眼睛危险的眯起。

  “打不下来?谁给你说我打不下来的?”马辉的声调里透着不悦,“你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以为别人也做不到,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还想用你那深厚的文学功底把这句话解释出花来吗?“

  “只是按照战术,你也应该……”

  “战术归战术,现在归现在,这是两码事。“

  马辉毫不留情的打断了朱宸敏的话,然后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你不就是想借这个机会上场吗?省省吧,就算是上场了也只是丢人。你还是比较适合握着你的笔去写你那写阴沉沉的故事。“

  “马辉!”说话的是阿水。

  “哈哈哈,不好意思戳到他的痛处了,”马辉没有看阿水,只是冲着朱宸敏恶意的笑,“不好意思啊大作家,如果你在意的话我向你道歉好不好——只是算我求求你,千万不要上场好不好?”

  “马辉!你!”

  “休息结束,双方球员,准备上场。”

  裁判没有让阿水把话说完。马辉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狠狠瞪了一眼朱宸敏,然后扬长而去。留下周围窃窃私语的人群,和低垂着脑袋的朱宸敏。

  阿水凑到他身边,“朱宸敏,你……”

  朱宸敏没有说话,他推开阿水,捡起场边的球,走到一边默默的运球。他的运球依旧笨拙,而就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正有一群球员为所有献上一场精彩的比赛,欢呼不断,掌声不息,只是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哪怕他身上穿着球服,也和他没有关系。

  朱宸敏知道马辉一直瞧不起自己,他喜欢写小说,马辉说这是阴沉沉的事情,他喜欢跑步,马辉说这种事无聊至极。在马辉和他的朋友眼中,朱宸敏就是一个孱弱不堪的书呆子,他们嘲笑讥讽这种人,朱宸敏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所以原本这次能参加班赛,朱宸敏本来是很开心的,他觉得终于有机会可以和马辉把话说清楚,可以解开一些误会,可是这些终究不过是他的幻想——他根本打不上球,马辉的战术计划中根本就没有出现他的名字,他不过是被所有戏弄,为所有人跑腿的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朱宸敏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并不是单纯的愤怒,也不是单纯的怨恨,更不是所谓的表现欲,而是更加深层更加复杂的东西。

  朱宸敏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然后他抬眼看了眼记分板,八班二十三比二十七落后五班,第三节结束。

  这种事情完全在意料之中,马辉已经没有体力了,他的防守不再稳固,他的进攻也不再锐利,八班的体系一次又一次的被打穿,五班人的欢呼声甚至已经盖过了一切私语声。

  朱宸敏看到了阿水铁青的脸,他觉得自己胸口的那团东西烧的更猛烈了。

  于是他走向下场休息的马辉。

  “我要上场,“他对马辉说。

  马辉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要你上场有什么用?“

  “进球。“

  “笑话,“马辉嗤笑,”哪凉快哪呆着去。“

  说完他又喝了一口水。他整个人已经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朱宸敏知道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无法再透支的地步。没有体力意味着动作变形,动作变形不但意味着不再精准,更意味着危险。

  第四节很快开始,五班连进两球,分差扩大到八分,然后这时候意外如约而至。

  马辉的在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脚几乎弯折成了九十度,他几乎是立刻倒在了地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的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冷汗,八班换人。

  然后朱宸敏拦住了那个准备上场的球员。

  “让我上。“他直直的盯着那个球员的眼睛,那个球员似乎被吓到了,她从没有见过朱宸敏这个样子。

  “不要管那个傻逼,”马辉在一旁大喊,“你上你的,别管他。”

  朱宸敏没有理会马辉,他直直的盯着眼前的队友,“如果让你上,你能赢吗?”

  队友没有说话。

  “那就让我上,”朱宸敏一字一句,“我能赢。”

  然后朱宸敏踏上了篮球场,他承受着所有人的注视,因为大家都看到了他和马修的冲突。他又开始紧张了,肌肉开始僵硬,心跳开始加速。

  于是他再一次深呼吸,幸运的是这一次奏效了,他看了一眼阿水的方向,发现阿水也在看他。

  “你们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朱宸敏对自己的队友说,“把球传给我。”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质疑,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个人震慑的说不出话,他们从未见到过这样的朱宸敏。

  但是他们还是选择了依靠朱宸敏,他们总是需要人来依靠,至于这个人是马辉还是朱宸敏其实无关紧要。

  比赛开始,还有八分钟。

  八班拿到球,球传到朱宸敏的手上,朱宸敏试图突破,毫无意外的被防守队员断掉,周遭观众齐齐哄笑,五班持球,一轮快攻,分差扩大到十分。

  八班的观众席上已经响起了私语声,他们在议论些什么朱宸敏听不清楚也不想听清楚。“把球给我,”他对队友说,“相信我,我能赢。”

  八班再一次持球,阵地战压到三分线外,球传到朱宸敏的手中,在球到手的那一刻,朱宸敏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起跳,出手,然后就是篮球穿过篮网那好听的“唰”的一声。

  “三分,二十六比三十三。”裁判对记分员说。

  朱宸敏长长的出气,然后他听到自己身后迟迟爆发出的欢呼声,他试图在里面辨别出阿水的声音,但是并没有。是啊,只是这样还是不够的,朱宸敏想,赢下比赛,要赢下比赛才行。

  还有六分钟,五班进攻。

  尽管五班连带替补一共十人,但是打到这种时候体力也差不多都已经见底,就算他们的队长一直高声叫喊着强度强度,但是谁都看出来这时候的五班已经是强弩之末,而八班这边因为之前一直围绕着马辉在打,反而其他球员体力消耗不大,此消彼长,五班的几轮进攻被守下,八班连着数次还以颜色,分差一度被缩小到了三分。

  朱宸敏的身上开始出汗,他感到自己的每一寸血管都在燃烧,他想要赢,他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这样的事情,就像是古代的骑士屠杀巨龙后把龙鳞献给自己的意中人,此刻他的胸口鼓动着就是这样原始古老的冲动。

  然后就是这么一分神的当口,五班的队长已经从他的身侧一步迈过,他的面前时一片坦途,一切和开场时时如此相似,他高高跃起,身体像是一张开满的弓,然后他挥动手臂,把那颗不听话的篮球狠狠的灌入篮筐。

  “啊!!”

  五班的队长像是一头野兽一样嘶吼,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五班一侧像是应和一样爆发出欢呼。

  “还有两分钟!”计时员大声说。

  “每隔十秒报一次数。”裁判员示意计时员。

  八班开球。

  “一分五十。”

  控球后卫带球压到禁区前。

  “一分四十。”

  球传到朱宸敏的手中,五班队长立刻跟上。

  “一分三十。”

  朱宸敏晃开五班队长,球出手,球进,三十二比三十五,五班开球。

  “一分二十。“

  “一分十秒。“

  五班压到八班禁区前,他们并不着急,只要再拖延一分钟他们就赢了。

  “一分钟。“

  球给到五班队长手中,和他对位的是朱宸敏。

  “五十秒。“

  “四十秒。“

  五班队长传球,他们依旧在禁区外徘徊,他们想要拖延时间。

  “三十秒。“

  八班队员突然出手,断球,快攻,五班迅速回防,朱宸敏伸手要球。

  “二十秒。”

  球几经周转给到朱宸敏的手中。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已经不存任何杂念,他要投进这个球,然后赢下比赛,就像是每一部小说,每一场电影一样,在最后的最后总会是一个充满希望的结局不是吗?

  “十秒。“

  朱宸敏完全不紧张,他的肌肉有力,动作协调,他抬手,然后晃过跳起的五班班长,球出手。

  “当!“

  “比赛结束!“

 

  众人簇拥着马辉去了医院,即使输了球,他依旧得到了英雄一样的对待,这并不稀奇,他为所有人献上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赛,优美,流畅,富有观赏性。

  在他如同太阳一样的光芒下,朱宸敏那种挣扎着翻滚着死皮赖脸不愿意输球的打法更加显得丑陋不堪,他们说朱宸敏输不起。

  他们没说错,朱宸敏是输不起。

  “别伤心了,“阿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朱宸敏面前,”你已经,很尽力了。“

  朱宸敏不说话。

  “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阿水一向口齿伶俐,可是在这种时候却也只能来来回回说着这几句话,“就,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的嘛。”

  朱宸敏还是不说话。

  “不如,不如吃一根棒棒糖吧,”阿水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她去摸自己的背包,“我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吃,吃了以后……”

  朱宸敏唰的一下站起身,他的头上盖着毛巾,阿水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他推开阿水,一个人走了。阿水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她出声唤朱宸敏的名字,可是他不答,球场的灯光把一个少年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长到像是一把尖刀,杀死了一个少年胸中的什么东西——至于那是什么,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阿水再也没有见过朱宸敏打过篮球。


最后的骑士

文/讲诚信

铅灰色的城堡突兀的耸立在平原上,像是插在石中的剑,无法拔出也无法动摇。

时节差不多是在秋天,天空寥廓而悠远,晴朗的如同一块蓝色的琥珀。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闪耀着温润舒服的光芒。

理查德和每一天一样准时的张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他根本不用去想现在是什么时间,即使是在睡梦中,他也对身周的一切了如指掌,他对这一切都太过熟悉,以至于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可以敏锐的察觉。

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这已经是他待在这里的第二十个年头了。

理查德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指甲与头皮摩擦发出声响,二十年竟然真的是这么短,似乎只在一呼一吸之间就过去了,对于他来说,加入骑士团仿佛才是昨天的事情,穿上铠甲,接受册封,一切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于是他重重的叹息,叹息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中,溢出到空荡荡的城堡里,不断的回响回响,经久不息。

是的,理查德是这座城堡中的最后一个人了,这个曾经满载荣光的地方终究是沦落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破败,冷清,像是一栋被废弃的破烂房子,孤独的伫立在这平原上。

可是这并不是一栋被废弃的房子,理查德想。这里是骑士团守卫的所在,是他所效忠的王国的钢铁长城,在这片平原的那头,生存着数不清的异族,它们茹毛饮血,凶恶残暴。而骑士团的存在便是为了抵御那些家伙。他们是王国的盾与剑,理查德一直如此坚信,并且以此为傲。

理查德从床上坐起身来,阳光正投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皱纹勾勒的更加明显。但是理查德自己是看不到的,他也不需要看到——骑士的面甲足以遮挡一切的岁月痕迹,在拿起剑时他只不过是一个骑士,与所有人都没有差别。

便在这个时候,理查德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重而迟缓,似乎彰显着来者硕大的体型。他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巨大的铁锤砸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理查德听的很清楚,他往自己这边来了。

理查德几乎在第一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几乎在眨眼之间,他便已经取过了倚在床头的剑,他拔剑迅捷而无声,翻身下床,行至门边,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他如同一只敏捷谨慎的豹子,停在那里,等着猎物进入视野。

脚步声愈发的响,愈发的近了,理查德的呼吸慢慢变得轻而悠长——这是团长当年教给理查德的,在战斗之前,这样的呼吸可以帮助你更加平稳,更加精确。

理查德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进到城堡里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察觉到这个人的出现。但是他依稀感觉得到,这个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难道过了二十年,那些异族卷土重来了?

这个念头仅仅是在理查德的脑中闪了闪便消失了,这不是现在该思考的,理查德告诫自己,要集中精神,像以前的自己一样挥剑,一直以来,他挥出的剑总是精准有力,富有骑士的风骨。

那脚步声停下来了,隔着一扇门,理查德听到了粗重的喘息声。他全身的肌肉都已经绷紧,他清楚的察觉到自己依旧如二十年前一样富有力量,无论是进攻还是退避,他都怀有十足的把握。

门把手轻轻的扭动,理查德的呼吸却变得愈加平稳。

然后门被慢慢的推开,来者躯干自阴影中浮现的瞬间,理查德的剑如同一道银光一样刺出!

噗通!

那人几乎在第一时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身上的肥肉晃动,甚至带着地板也震动起来。

“理查德!”这个胖子尖声叫道,“你做什么,是想杀了我吗!”

理查德的眉头皱起,这人是谁?看起来像是认识自己的样子。敌人吗?看着这幅样子没有可能。国家内的人?也不会,自己已经二十年没有回过国都,自己的儿子只怕都认不出自己。

何况自己也没有家室。

虽然如此,但是理查德还是收了剑,他睥睨着眼前的这个人,这张满面油腻的脸莫名生出几分熟悉。

“你是……?”理查德皱着眉问。

那胖子呼哧呼哧的爬起,这废了他不少的力气与时间,好不容易站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汗。“你这个薄情寡义的家伙,连我都认不出来?”

他的呼吸急促,以至于字句都破碎成片,但是理查德还是听出来他在讲什么。这大概来源于久远年月前的默契,即使理查德自己都不记得那默契来自何方。

“一个人住久了,难免要……”

“你还真不记得了!”

那胖子双手叉腰,自上而下瞪视着理查德,他的个头出乎意料的高,如果不是身上那些肥肉拖累,想必是个英武的人。虽然他现在鼠头鼠脑,声音尖锐,看起来猥琐不堪。

“是谁教的你佩剑?是谁教的你穿戴铠甲?你身上的那一项技艺不是我教的?!”

胖子尖锐的声音像是一道极速注入的水流,一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也一瞬间充满了理查德的大脑。他大脑中沉睡已久的部分被突兀的唤醒,胖子的面容终于是和久远年代前的那张脸重合起来。理查德把眼前的人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这才愈发确信自己看到的事实。

“团……团长!”

“史蒂夫团长!”



作为骑士团的团长,史蒂夫在一众骑士之中拥有极高的威望,他忠诚,谦恭,勇武,具备所有骑士应有的品质。正是他带领骑士们驻扎在城堡中,无数次拒异族于门外,他的剑即使王国的剑,他的盾即是王国的盾,正是他的存在让所有人心安。

理查德把剑收入剑鞘,“团长,你怎么来这里了?”他问。

“怎么,我就不能来嘛?”

史蒂夫看上去心情差极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登时发出吱呀的呻吟。

“你这个毛病要好好改改,”他说,“有人来第一个反应是拔剑怎么行,万一是来的不是我,而是王都的大人物,你这不是闯了祸吗?”

理查德微微沉默,“这里是边境,团长,”他说,“时刻戒备是骑士的职责。”

“哼,骑士,”史蒂夫哼了一声,“不过是个噱头而已,现在已经没有战场让你去了,也没有血让你流了。”

理查德没有答话,他坐在自己的床头,手中握着那把剑,他心里明白,自己握的并不仅仅是一把剑。

史蒂夫终于喘匀了气,他再一次取出手帕,揩了揩自己额头细密的汗珠。“理查德,你也应该离开这里了,”他叹息,“你看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孤零零的呆在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地方,你不应该……”

“没什么不应该的,”理查德突然张口打断了史蒂夫的话,“没什么不应该的,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他把“我们”两个字咬的极重,像是要咬碎什么东西。史蒂夫自然听得出理查德话里的意思,他又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这样的,理查德,”他的语调诚恳,“形势所迫。”

理查德轻轻的哼了一声,不言语了。

“比起在王都的生活,我确实更怀念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史蒂夫的目光悠远,似乎陷入了深沉的回忆,“虽然每天训练辛苦,时刻小心,一不留神还有性命之忧,但是那段时日确实是至今为止我过得最快活的日子。”

“如果可能的话,我大抵是愿意在这里驻守一辈子的,可是现实不允许我这样做啊,理查德。”

“传奇已经不再了,战争已经过去了,我们必须要另谋出路,如果继续待在这个地方,等待着我们的最后会是遗忘与冷漠,所有人都不会再记得我们,到那个时候,我们连生活下去都做不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一个人走了,两个人走了,所有人都走了,骑士团早就已经不存在了,你肯定是清楚这一点的,理查德,因为你迟早要承认这个事实,并且和之前所有人一样离开这里,到时候你就会慨叹自己现在的愚蠢——因为我就是这样过来的。”

理查德没有立刻答话,他把剑轻轻的放在床头,然后站起身去换衣服,他坚实的后背如同草原般寥廓而富有野性,他粗壮的大腿如同奔马一样蕴藏有无穷的力量,如果单看躯体,这绝不是四十多岁人应有的模样,它太过健康了。

他换上自己平日训练用的衣服,然后把剑挂在腰间,“我要开始早训了,团长。”理查德说,“你要参观吗?”

他用自己那双好看的蓝色眼睛注视着史蒂夫,史蒂夫迎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的是如多年之前一样澄澈的眼睛,透明见底,没有杂质,最纯净的蓝宝石也不过如此。

于是史蒂夫沉重的叹息,“你真是固执,理查德。”他说,“你的固执超乎了我的想象。”

理查德轻轻的笑了,“也许吧,团长,你应该最清楚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然而史蒂夫没有笑,“这不是一件好事情,”他的表情严肃,“你这样会惹火上身的,招来仇恨,自取灭亡,都是早晚的事情。”

理查德的笑容渐渐地收敛,“也许吧,”他第二次吐出这三个字,“不过我只是做了一个骑士该做的事情,我说的不对吗?”

“作为骑士团的团长,我应该感到开心,但是作为你的朋友,我确实很担心你,理查德。”

理查德恢复了他那副陈静的面容,太久的孤独岁月似乎为他戴上了一张假面,让他无法通过表情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唯一能把情感传递给别人的便是他那双漂亮的吓人的眼睛。理查德用那双眼睛瞥了一眼墙角的蛛网,又迅速觑了一眼桌角的灰尘,开口了。

“当然,”他说,“我很感谢你,如果你还把我当做朋友的话。”

似乎是为了响应理查德说的话,墙上的挂钟突然毫无征兆的响了,一下一下,声音悠长,不紧不慢,却异常准确。

理查德束紧自己的腰带,觑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满面尴尬的史蒂夫,“我要去早训了,”他彬彬有礼,“团长请便吧。”

说着他推门而出。



不论是人前还是人后,理查德总是以一个骑士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他严谨,自律,把自己的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条。

在早训结束后,他洗澡,之后吃早饭,然后会去书房看些书——二十年来他的生活就好像是一台不断重复的机器,与其说他活过了二十年,倒不如说他是活过了二十年份的一天。

他在自己二十岁那年成为骑士,到如今年过半百,无妻无子,孤身一人,甚至终于沦落到连朋友都没有的地步,只是他并不后悔。理查德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能在自己的靴子上装上马刺与其说是自己努力的结果,倒不如说是命运的安排——他希望成为一名骑士,并且无比热爱自己的这个身份。

理查德用木桶盛起一桶水,举过自己的头顶,然后猛的浇下。没有温度的水夹杂着早晨没有散尽的寒气,迅速的掠过他的皮肤,最后留下细密的水珠依附在他的身体上。那些水珠是脆弱而不长久的,很快就被理查德的体温暖热最后蒸发殆尽。他长长的吐气,与其说是吐气倒不如说是叹息。

他实在不明白史蒂夫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在骑士团解散之后,身为团长的史蒂夫受召前往王都,之后发生了什么理查德便不再知晓了,他变成如今的这幅样子,完全是出乎理查德意料的事情,想必也是出乎骑士团所有人意料的事情。

而且理查德始终是想不明白,史蒂夫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二十年了,二十年来从未有人来过这里,所有人似乎都遗忘了这里,他不认为是史蒂夫突然心血来潮想在这里开个派对。

理查德甩了甩脑袋,好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他用毛巾擦干了身体,穿上衣服便走出了浴室。

然后他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理查德!”

理查德微微愣了一下,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理查德!”

那人又叫了一声,理查德这才无比确定自己听到的确确实实是记忆中的声音。他抬起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站在那里的确确实实是那个人。

理查德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颤抖的嘴唇张了又合。

“文森特。”



文森特是理查德唯一的朋友。这句话里没有“大抵”“可能”之类的似是而非的词语,是一个再有力不过的肯定句。

因为这是一个确凿无比的事实。

在二十年前,以及更早的年月里,文森特一直和理查德并肩作战,他们互相守护对方的后背,身上都浸染过彼此的血。文森特的剑与理查德的盾,是骑士团最有力的两件武器,他们总是相互照顾,并且合作无间。

文森特靠在窗边,阳光正投在他的侧脸上,不得不说他看起来好极了,虽然头发已有斑白,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的面容。不同于理查德或是史蒂夫,文森特的脸显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健康,没有太多的皱纹,线条分明硬朗,几乎和当年的文森特没有什么分别。

也幸亏如此,如果文森特变成史蒂夫那样,理查德会受不了的。

文森特的脸上挂着笑,“理查德,好久不见。”他说。

“这话倒是不假,确实是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了。”

理查德想让自己的言语之间更多一些责备的味道,只是他失败了,话讲到一半,最终还是忍不住露出笑来。

“这你不能怪我,”文森特如是说,“我也很想回来看看,只是实在分身乏术。”

讲到这里文森特顿了顿,把周遭打量了一番,“只是我也没想到,这里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理查德知道他指的是这座城堡,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这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想要维持这里的整洁根本是天方夜谭。事实上,这座城堡的一些地方早已经变得破败不堪,说是废墟也不为过。

文森特叹气,“与其这样,倒不如用作别的事情了。”

“别的事情?”理查德登时像是只警觉的兔子,猛的竖起了耳朵。

“没什么,说笑的。”文森特当即打了个哈哈,“你反应还是很快啊,和当年一样。”

理查德把文森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文森特穿着一身绿色的丝质衣服,款式是理查德所不熟悉的。那鼓起的袖子和裤腿显然不适合运动,更别说是战斗了。只是这身衣服确实是把文森特衬托的体面并且容光焕发。

理查德决定换个话题。

“所以你离开后都做了什么?”理查德问道,“忙到连回来一趟的时间都没有。”

“回来。”文森特没有立刻回答理查德的问题,他重复这两个字,脸上的阴霾一闪即逝,这变化是电光石火,以至于理查德并还没有清楚的捕捉到便就消失不见了。文森特的脸上再一次显出那副标准的笑容。“做些生意之类的,”他说,“你要知道,现在这年头生意不好做。”

“但是你看起来过得相当不错。”

“运气而已,”文森特摆了摆手,“别看现在外表光鲜,稍不留意就是万劫不复。这种东西,可是比在战场上搏杀更加凶险。”

在讲话的时候文森特的脸上始终是挂着那副笑容,只是不知为什么,这笑容在理查德看来颇有几分毛骨悚然的意味。

“要一起吃早饭吗?”理查德说着别过头去,“虽然肯定没有你平日吃的好。”

文森特笑着摇头,“我从不介意吃什么。”

理查德点点头,脸色阴沉的似乎要滴出水来。



出乎理查德意料的是,史蒂夫并没有离开,他坐在空旷的餐厅里,不住的用手指敲击桌子,从他紧皱的眉头可以看的出来,他对这个环境嫌恶至极,这也难怪,毕竟这个餐厅满是蛛网和灰尘,这还是理查德已经尽力打扫的结果。

见到理查德进来,史蒂夫呼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步向着理查德走来,然而只迈出了几步他便止住了脚步。他本就紧皱的眉头锁的更紧了。

“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问题很明显是扔给文森特的。

“哎呀,这不是史蒂夫大人吗,”文森特没有理会史蒂夫的问题,“您才是,怎么亲自跑到这种荒郊野岭了?”

史蒂夫轻轻的哼了一声,“我只是以骑士团团长的身份,回到我驻守的城堡而已 ,这不需要什么理由吧。”

“那我也只是以一个骑士的身份,回到我驻守色城堡罢了,这同样不需要什么理由。”

“你,骑士?”史蒂夫嗤笑,“别开玩笑了,你只是一个商人而已,利欲熏心,自私自利,如果你这种人都可以自称骑士,那么骑士也太不值钱了。”

面对史蒂夫的指责,文森特只是无奈的笑着,他耸耸肩,“可能您说的对吧,大人,”他说,“可是我的绶带没有被割断,马刺也没有被收回,剑与盔甲也都好端端的收在家中,所以如果我没有误解国王的意思的话,只怕我还是一个骑士的,您觉得我讲的对吗?”

文森特讲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只是这却让理查德觉得陌生——他所认识的文森特,是有棱有角,方方正正的人,与眼前这个圆滑到狡诈的人实在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史蒂夫轻轻的哼了一声,“伶牙俐齿。”

面对着史蒂夫的指责,文森特也依旧是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说实话,这笑容看的理查德一阵反胃。

而后史蒂夫不在理会文森特,“理查德,我想我必须告诉你这件事了,”他看向理查德,面色严肃。

理查德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猜到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虽然很遗憾,但是,”史蒂夫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显出沉痛的表情,“只怕你以后是不能住在这里了。”

“这片平原被国家征用了,是国王亲自下的命令,这间城堡也马上就要拆……”

“胡扯。”

文森特轻飘飘的两个字,唰的一下打断了史蒂夫的话。

“别的我不问您要,诏令呢?”文森特第一次收起了笑容,斜视着史蒂夫,“只要您能拿出国王陛下的诏令,我立马带着理查德离开这座城堡!”

“文森特!”理查德突然出声,“我不会离开的。”

“没有人让你离开,”文森特转向理查德,脸上再一次挂上了笑,“因为他根本拿不出诏令的。”

“这块地很快就要变得宝贵了,理查德。”文森特说着,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有传言说,国王要和北方的异族和谈通商,到时候这里就会变成最热闹的集市,谁能拥着这块地皮,那可是会赚的盆满钵满啊。”

“不过史蒂夫大人是不缺钱的,所以依我之见,他只怕是想把这片地拿去孝敬一些人吧。这样一来他或许就能摆脱男爵的头衔了吧,说不定还能做到伯爵的位子上呢。”

文森特的笑容变得揶揄而富有恶意,那是一种胜利者的讥讽。相较之下史蒂夫对的脸色就难看多了:满是肥肉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倒是有几分像只变色龙。

史蒂夫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你这只是没有凭依的猜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任何的证据可以证明你说的是事实。”

“我说的居然不是事实啊,”文森特唰的一声站起身来,迈开他宽阔的步子走到了史蒂夫的身边。“整个王城的人,哪个不晓得你做梦都想往上爬?毕竟在男爵这一阶上呆了二十年,大家也都能理解。可是你这种行为只怕有些不厚道吧?大家都是背靠背肩并肩用命交来的朋友,你就这样对待理查德?”

“我怎么他了?我不过是劝他离开这里!”

“他或许是该离开这里,但是不应该是现在。”

“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史蒂夫的声音逐渐变得尖锐,他迎着史蒂夫的目光慢慢站起,“你是个商人,全王城的人都晓得你唯利是图,难道你来这种地方不是为了这块地?你不要再……”

“好了。”

理查德吐出的两个字,夹在二人风雨般激烈的言辞中,像是一根小小的羽毛。可是此时此刻,一切的风雨雷电也因为这根羽毛沉寂下来。那两人同时沉默下来,把目光投向理查德,等待着他说出答案。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是什么。

“出去。”理查德轻轻的说,似乎是怕惊扰了谁,“要不我不保证这柄剑会不会染上谁飞血。”

他们这才留意到理查德的手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剑柄。他的手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发白,青筋鼓起,让人毫不怀疑它在下一刻就会伴着摩擦声被拔出鞘来。

史蒂夫的脸顿时失了血色,他哆嗦着发白的嘴唇,“你,你做什么!我可是王国的男爵,你是想被拉到断头台上吗!”

“我不管你是男爵还是别的什么,现在立刻离开这里。”理查德的脸色阴沉极了,“不然。”

然后就听到唰的一声,那柄剑像是一道银色的长河般被拔出鞘来,只见到银光闪了几闪,史蒂夫身边的那张桌子登时被斩成几截。理查德没有收剑,任由剑身反射着火光,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好,很好,”史蒂夫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终于消失殆尽,他的喉结上下蠕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是不吐一言,狠狠地瞪了一眼理查德,迈着不稳的步子,像是逃跑般狼狈的,一下子就不见了。

“事已至此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文森特在理查德的身后深深叹息,“曾经王国的剑,如今却变成了见到剑都说不出话的人,这种事我以为只存在在小说里。”

理查德不答话,比起史蒂夫他更惧怕面对文森特,他知道自己很难拒绝文森特的要求。但是他的剑终究是没有收起。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被乌云遮住,餐厅中幽暗的灯火将他的背影映照的孤独却坚硬。

就和伫立在平原上的城堡一样。

“你为什么不走。”他问。

“不用着急,我很快就会走了。”文森特脸上的笑容像是冰雪溶解一般急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我只是……想要多在这里呆一会儿。”

“当初是你自己要离开的,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没错,你记得一点也不错,”文森特坐了下来,他拿健康的面容和他的笑容一起消失不见了,眼前的只不过是一个比理查德更显得苍老的老人。

两人之间生出沉默,这沉默如铁块一样沉甸甸的坠在那里,让人无法呼吸。

“后悔吗?”理查德开口了。

“你在说笑吗?”文森特闻言笑了,“你难道不晓得?我从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

“我不晓得。”理查德回答,“我曾经很了解你,但是我现在不敢这么说了。”

“我所了解的你,远……”

“绝对不会说出'我从不介意吃什么'这种话对吗?”

理查德微微一愣,一时说不上话来。

他说的确实不错,二十年前的文森特是最注重吃食的人,味道稍微差些的食物都拒不入口,为此他宁可饿着。

“我也知道自己可能和二十年前不太一样了,但是你要知道,理查德,能像你这样的人是极少极少的。”文森特如是说,“起码我做不到,史蒂夫做不到,骑士团的所有人都做不到。”

“那是因为你们都太优秀了,”理查德说,“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只能坚持自己的路。”

文森特耸肩,“也许吧,这种事情各人都有各人的看法。”说着他挠了挠自己的鼻子,“所以你介不介意和我一起吃一顿早饭呢?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文森特吃过早饭便离开了。他的确是为了这片地而来的,但是理查德对待史蒂夫的态度已经很明了了。

“我不想强迫我的朋友做一些事情。”文森特说,“虽然我知道你很难拒绝我的请求。”

文森特说的很对,对到理查德想要狠狠揍他一顿。因为他还是如此了解自己,而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了。

理查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那是一种逆水行舟的悲壮与愤慨,他一直逆着所有人的脚步向前走着,同所有人背道而驰,所有人都只是他路上交错的面影,没有人和他并肩而行。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孤独的人,也不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孤胆英雄的角色,他觉得这一类的行为都是在博取同情。他不过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或者说的明白一点,他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他们指的是文森特,指的是史蒂夫,指的是曾经骑士团中的每一个人,指的是和他一起训练骑士技艺,上马杀敌的每一个人。理查德不晓得他们每一个人现在怎么样了,他也没有兴趣去一个个的了解。他只需要一心一意的做好自己。

就像刺出的剑,只想着洞穿对方的胸膛,除此之外再无杂念。

然后,没有征兆的,大地突然开始震动,这并不是地震之类的可怕天灾,而是人力就可以做到的小小幅度。这震动理查德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马蹄声。

理查德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两步冲到了窗前,飞扬的尘土一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眯起眼睛,努力越过那数不清的尘埃颗粒,看向平原的那头。

映入双眼的,是数不尽的灰黑色的身影,他们伏在马背上,几乎和奔马融为一体。

理查德的瞳孔猛然收缩。

异族。

他绝不会认错,那灰黑色的装束,伏在马背上的姿势,二十年的时间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这些茹毛饮血的家伙一直存在在这里,凶恶残暴,只为了杀戮和破坏而存在。

理查德不晓得他们二十年后突然再次来犯意味着什么,他也无暇去思考。当年警戒的钟声哨声穿越了悠久的时间在他的耳边再次响起。那大抵不是他的幻觉,这声音确切的震动着他的鼓膜,隆隆而响,经久不绝。

但是理查德能做什么呢?他什么也做不了,来犯的人约摸有千余人,同之前的规模相比自然不大,但是此时此刻,任凭理查德再如何骁勇,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阻挡一支军队。

即使只是一支小小的军队。

于是怎么样?应该怎么做?逃跑吗?

理查德不知所措,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很快被冷风风干了。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的时间思考或者犹豫,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害怕,但是他不能否认,绝望如同无底的泥淖,紧紧的攫住了他。

他不能动弹,甚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了。



在距离城堡不远的所在,有一处断崖,这断崖像是被什么人用刀齐齐切断的,绝无自下向上的可能,如果有人想要从上面跳下,只怕也是要落下个骨断筋折的下场。

秋日的风带着几分凉意,但是依旧是可以忍受的范围。天空一片阴沉,一如史蒂夫的脸色。

他向城堡的方向眺望,浑浊的眼球里是异族扬起的尘土,那尘埃纵横如此辽阔,以至于铅灰色的城堡在其面前也显得渺小。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文森特的声音如预期般响起,史蒂夫回头,看到的是微笑的文森特。

“收起你那副笑容吧。”史蒂夫冷冷的说,“看着就让人恶心。”

“话不能这么说,大人,保持微笑是商人最好的武器。”文森特走到史蒂夫身边,“而且,就算我笑的恶心,但是做的事情却不教人恶心。”

“你的意思是,我做了让人恶心的事情?”

“我可没有那么说。”

文森特顿了顿,续道,“只是你我都清楚,边境异族常年内乱,难得才同一,早已组织不起像样的进攻,这才有了友好通商的事情。”

史蒂夫微微沉默,“可是理查德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消息可不是菜市场的行情,随处可以听得到。”

史蒂夫不再说话,文森特也不言语了,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马蹄的敲打地面的声音。

“我希望他知难而退。”史蒂夫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似乎是为了回应史蒂夫的话,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城堡中走出。

在他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的瞬间,空中的积云像是被摔碎的玻璃一样刹那破碎,炽烈的日光夹携着无声的轰鸣猛然投射到那个人的身上。那个人身上的盔甲在阳光的投照下射出一蓬银光,浩浩荡荡,一时间竟似乎有千军万马。

他的马健壮而有力,他的骑术精湛且熟练,他的剑无比的锋利,他的盾无比的坚实。

“我该知道的,他没有那么识时务。”史蒂夫叹息。

“他?”文森特眉毛一扬,“你认识他?”

史蒂夫一愣,偏头看向文森特,却见到文森特的眼中满是银色。

那个人缓缓从自己的盾中抽出剑,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如此的富有神圣感。他的面甲下传来厚重的呼吸。

“我看到的只是一个骑士。”文森特说,“这个王国最后的骑士。”

“全军突击!”

那银色的军队在骑士的号令下齐齐突进,像是一把银色的尖刀,狠狠刺向平原那头。

这柄刀不过是虚影,不过是水中花镜中月,可是他又是切切实实的存在,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

“你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吧,团长。”

史蒂夫不答话,像是默认一样不答话。

“我想这片地应该会有我一半吧。”文森特说,“不然某些男爵谋杀骑士,可不是什么小事。”

史蒂夫哼了一声,“商人的做派。”

“当然。”文森特扭身,“我老早就不是什么骑士了,我是个商人。”

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而后脸上显出自嘲的笑容。

“最后一个骑士,马上就要死了。”

然后那银色的军队与飞扬的尘土碰撞,杀声震天,光芒万丈。



遥不可及

文/讲诚信
我是被阿水从街上捡回来的。
这实在是难以预料到的重逢的方式,尽管我已经想尽办法避开她的目光,但是她最后依旧是认出了我。
“我还以为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阿水说着打开冰箱,我看到里面塞着满满的罐装的啤酒,她取出一罐扔给我,然后自己打开一罐。
气体喷涌的声音。
我用空闲的一只手把头发擦干,我已经太久没有洗过澡,甚至已经忘记了身体清爽的感觉。
“如果不是这种方式就更好了。”我说。
阿水修长的眉毛好看的皱起,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然后仰起头喝酒,我看到她白皙的脖颈。
“你是怎么落魄到现在这个样子的。“
“没什么原因。”
“家里人知道?”
“不知道。”
“我想也是。”
“那你又何必问呢。”
我低垂着眼睛不去看阿水,铝制的易拉罐上显出细密的水珠,这让我联想到高中体育课上的球赛,我总是会想到自己的高中。
“你就先住在我这里吧。”阿水说,“好好休息一下,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听到液体流动的声音,于是我仰起脸看阿水,她的眼睛依旧晶莹剔透,一如那年我们同桌的时候。
“一切都会过去的?”我轻轻的问。
阿水也轻轻的点头,她的样子看上去不怎么自信,与其说是安慰我,倒不如说是劝服自己。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易拉罐放在了茶几上,铝皮同玻璃碰撞,发出浅淡而清脆的声响。
“我不喝酒的。”
阿水看了我一眼,“抽烟吗?”
我摇头。
阿水笑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还有一个小巧而好看的打火机。她取出一根烟点燃,烟草丝烧的通红,阿水深深的吸气,然后吐出。
“真羡慕你。“她说。

那之后我便就在阿水家住了下来,平日里他去上班,我就在家里做些家务,有闲散的时间就去给一些公众号写些零碎文章。我清楚自己的存在给她添了麻烦——尽管阿水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是我依旧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阿水是我高中的同学,期间有过一年同桌,那个时候我曾经向她表白,然后被她理所应当的拒绝,但是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疏远,事实上,她是我高中毕业后少有的几个依旧保持有联系的人。
时至今日,我已经记不清楚毕业典礼那一天是一种怎么样的境况,但是依旧会有隐隐约约的幻影穿过这些年的缝隙浮现在我的眼前,那个时候所有人都面带笑容,所有人都意气风发,所有人似乎都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当然那只不过是似乎而已,我清楚这一点,阿水也清楚这一点。
阿水在一家电器公司工作,对此我也只知道些片段,究其原因大抵是因为她对自己手头这份工作实在缺乏好感,是以也只是在茶余饭后提起,言语间也尽是些抱怨之词。
“仔细想想也是不可理喻的事情,我居然就这样在这破公司工作了这么多年。”
阿水说着夹起一块牛肉,她把牛肉埋在米饭下面,这是她一向的习惯,从高中时就是如此了。我没有说话,只是一声不响的扒着米饭。
“说起来,你当时不是一直在写小说吗?现在还有写吗?“
我微微一愣,扬起脸来,眼前的阿水低垂着眼睛,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姑且还在写吧。”我咽下口中的饭菜,“只是如你所见,也没写出什么名堂。”
“欸,真好啊。”
“没什么好的,连自己都喂不饱,废物一个。”
阿水没有答话,她正安静的咀嚼着,在吃饭时同她聊天一向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因为她总是这样慢慢吞吞,让人联想到做祷告的修女。
我看到她的喉头蠕动,她喝了一口啤酒。
“其实我一直想要问你。“
“什么?“
“如果那天你没有遇见我,你打算怎么办?“
说这话的时候,阿水的双眼灼灼生光,那是我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光景,只是时至今日竟然耀的我张不开眼。
于是我低垂下脑袋。
“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阿水的眉毛轻轻的扬起,“不知道?“
“最坏的结果大抵就是饿死吧,这也没什么,每天有那么多人饿死,也不差我这一个。“
阿水没有再说什么,她不声不响的吃着饭,时不时喝一口啤酒,最后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将筷子放在了碗上。
“我吃好了。“
她说着站起身,把空调的啤酒罐扔到厨房的垃圾桶里。
“不过仔细想想,就这样死掉也不错。“
吃过饭后阿水就钻进自己的卧室,时不时传来噼啪敲击键盘的声音,一般情况下她会工作到两点左右,特殊的时候甚至会通宵,无论是对于我还是对于阿水,这都已经成为一种常态,我时常见到她顶着一对黑眼圈去赶地铁,再重的妆也遮不住。
我简单的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桌前打开电脑,这是阿水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老旧机子,但是用来写些东西却是绝无问题——尽管word的不定时崩溃很是让人困扰。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写过多少的文章,又投出去多少的稿子,这期间也未尝没有文章发表出来,但是那终究不过是杯水车薪,否则我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境地。这种事情不能去责怪任何人,毕竟说到底,如我这样平凡普通的家伙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注意,我想自己的确是缺乏那种一锤定音的才华,现在所做的事情大抵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的偏执,就我的境遇而言,或许抛开这些东西才是正确的选择,我知道所有的人都这么想,而这也许正是我同家中决裂的原因。
我翻开桌上的笔记本,那个本子已经用了很久,甚至于封皮都有些破损了。我现在要把这些手稿打成电子版,毕竟没有哪个出版社的编辑会耐下心来去辨认我的字迹。
我用力的吸气,然后吐出,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复下来。
或许就如我的父母所说,我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幼稚的孩子,事实也的确如他们所说,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横冲直撞头破血流,险些连命都丢在了这里,只是我没有空闲去思考自己有没有后悔,身后的那台叫不上名字的机器刺耳吵闹,叫嚣着要把我拽进它的加工厂,他们在那里把我融化,重组,变成机器上永久转动的一颗螺丝,最后我的意识便就在那永无止境的旋转中被消磨干净,我的躯壳也会被抛到垃圾场里。
我不想这样。
卧室里敲击键盘的声音突兀的停止,一时间房间中弥漫开令人不安的沉默,我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的精力集中在自己的文章上,只是没有用,那纷乱的思绪就像是飘飞的线头,无论如何都归拢不整齐。
然后我听到阿水的脚步声,我没有抬头,她从我身后走过,然后又走到我的身边停下。她递给我一罐果汁,自己打开一罐啤酒。
“在写小说?”
“是。”
“我能看看吗?”
“我马上改完了,到时候发你电子版。”
“我想看手稿。”
阿水说着伸手去拿笔记本,我没有说什么,毕竟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心思去修改它。只是我依旧有隐约的不安,这篇小说既不是我最得意的,也不是我倾注最多心力的,我从来不期望它能一炮而红,带着我摆脱眼下的困境——毕竟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已近乎于走投无路。或许他就和别人眼中的我一样,平凡普通到几乎让人厌恶的地步。
阿水看的很快,客厅的灯光投在她的脸上,显出几分不真实的意味。她的眉头时不时皱起,我知道那是她在辨认我的字迹,多年以前她曾不止一次在做近似的事情时露出近似的表情。
她总是能让我回想起自己的高中时代,事实上,现在的阿水同高中时相比几乎没有变化,她本就是年级最漂亮的女生,时间对于她这样的人似乎总是过分仁慈甚至于偏爱。只是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情,即使是阿水也是如此。
我想这就是我近乎于疯狂怀恋那些年月的原因,那是我最为精彩绝伦却又永远无法再次涉足的黄金时代,它就像是神话中的那个年头,泉眼涌出美酒,枝头缀满果实,所有的人都善良而美好,当他们寿命将近,他们的魂灵就会升腾向上,最后成为了云上的众神,生生世世注视着世界。
我当然知道这不过只是先人编撰的故事,只是心中却依旧不免好奇,如果当年的我真的成为了神明,他又会如何在天上看着我呢?
这实在是一个无解的答案,只是阿水也没有给我继续思考下去的机会。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然后合上了本子。
“写的真好,”她说,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谢谢。“
“客气。“
阿水把本子递还给我,顺势靠在桌子上。
“你喜欢写小说吗?”
我微微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
阿水喝光了罐子里的啤酒,她从兜中摸出香烟和打火机。
我一时间不知怎么去回答阿水,因为写东西已经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如我所说,我是一个没有用的家伙,既称不上吃苦耐劳,也做不到低眉顺眼,笨手笨脚,甚至于去做收银员都会数错钞票,写小说已经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乐于去把那些文字拆解重组,遣词造句,最后用我中意的方式表达出我心中所想——在我眼中这是件精细有趣的活计,我想我是喜欢它的,无论是它的过程还是它所带给我的成就感。
于是我轻轻的点头。阿水看在眼中,她吸了一口烟,然后也笑了。
“挺好的。“她说。

小说修改停当后就投到了出版社,负责的是我熟识的编辑,一来二去竟然有了单独出书的苗头。
“只是这一篇肯定是不够的,”电话那头的编辑说,“你还有没有其他的文章?”
“有是有,只是都是之前被退稿的小说。”
电话那头传来短暂的沉默,那沉默让人不安,我翻炒了一下锅中的韭菜,让它不至于糊掉。
“你应该知道这次机会有多么难得吧?”他的语气生硬。
“知道。”
“是啊,我想可能也没人比你更清楚了——既然如此,你又怎么说出刚刚那样的话?你觉得已经被退回的稿子还能被拿来用吗?“
“可是我觉得那些文章并不差。“
“这些事情不是由你我决定的,明白吗?“
“……“
我听到编辑重重的叹息,我清楚他是想要帮我的。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想办法解决。“
他说完便就挂断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闪烁了两下,最后跳回了主页面。我不知道他会用怎样的办法解决这件事,只是他的语气实在令我难以放心。
这时候我听到门锁弹开,紧接着就是阿水甩掉高跟鞋的声音。
“我真是受够了这些人了。“
她把包狠狠的摔在沙发上,然后三两步走到冰箱前取出啤酒,我瞥见她用力的仰头,一罐啤酒几乎是瞬间就见了底。
“上面的人是废物,下面的人也是废物,他们是觉得我一个人能把整个公司的活都干了吗?”
她伸手取过第二罐啤酒,拉开拉环一饮而尽。
“我真的是不明白,像是他们那样整天混日子拖时间有什么意义,你把工作放在那里拖到明天,它就会自己完成吗?都他妈的这么大的人了这点道理还不明白吗?“
她伸手去拿第三罐啤酒。
“你别喝了。“我说。
她伸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却还是把那罐啤酒抓在了手里,她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你管我。”
“我怕你喝醉了撒酒疯。”
“我要是撒酒疯第一个把你赶出去。”
“那我就更不能让你喝了。”
我在锅里加满水,然后盖上锅盖,今天的晚饭有西红柿鸡蛋汤,阿水喜欢喝西红柿鸡蛋汤。
“这是我家,我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阿水一边说着,一边把啤酒放在了桌子上。
“好的,我知道了——如果你没事儿干的话,能麻烦你来帮我盛一下米饭吗?”
“不盛。”
“那你别吃。”
我低垂着脑袋收拾道具,阿水的目光像是带着温度,刺的我侧脸生疼。
然后我听见她突兀的笑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
“就是觉得刚刚那一瞬间,你很像我妈。”
“你妈?”
“是。我高中的时候一闲下来她就会像是这样给我找事情做,做家务,整理房间,都是些杂七杂八的琐事,当时我总觉得她是故意针对我,老是为了这些事跟他吵架,结果到了现在……“
阿水话语之中的笑意连同声音一起收敛消散,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她用力的叹息,那声音沉甸甸的,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收拾好餐桌,然后坐在桌前,阿水看了我一眼,然后坐到了我的对面。
“你记不记得大学寒假那次同学聚会,大家散了之后咱们俩聊天,我给你说有些人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我记得。”
阿水的脸上显出自嘲的笑意,“其实现在看来,这句话说的实在相当悲观,只是没想到居然真的一语成谶。”
讲到这里阿水顿了一顿,她看着我的眼睛。
“所以能见到你我还是挺开心的。”
“挺?”
“很。”
“我也很开心,只是如果我那个时候能更体面一点就好了。”
“没什么区别的。”
阿水撇了撇嘴,拿起之前放在桌上的啤酒。
“也不知道那些家伙过的怎么样。希望过的比咱们两个好吧。”
“比咱们两个好又不是什么难事。“
“什么意思。“
“你看看咱们两个,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我说着拿起筷子去夹盘子里的翅根,连着两三次都没夹起来,我用筷子一向不利索,阿水只是看着我笑。“笨死你算了。“她说。
我耸耸肩,没有说话。阿水桌前的啤酒罐再一次变空,她起身走到冰箱边。
“你要喝什么,果汁吗?“
我低垂着脑袋,继续努力试图把那块翅根夹起来。
“啤酒吧。“我说。

那天晚上阿水终究是喝醉了,她给我讲了许多事,只是那些言语都像是碎片一样零散,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没有办法把它们归拢到一起,更别提拼凑出一个形状了。
我知道她高考时失利,不得已才进了她现在的大学念了一个不痛不痒的专业,只是没有想到她毕业后也没有找到对口的工作,而是阴差阳错的来到了现在的这家公司,一干就是这么多年。
我知晓自己没有办法做到阿水这样的地步,或许我们都算不上是真正活着,只是眼下生活的方式却是截然相反。我清楚阿水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格外的佩服她——念高中的时候就是这样,我只会梗着脖子和老师作对,而阿水却会一边腹诽老师一边好好的完成手头的作业。
在那个时候,她是一个再优秀不过的学生,哪怕到了现在,她也是个优秀的员工,孝顺的子女,逢年过节亲戚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只是我从她的只言片语中知道的远不止这些,在自己不擅长的专业取得一个好成绩绝对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而即使是这样她也依旧没有获得如愿获得一份工作,那之后孤身一人来到这里,租着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民房,吃着便利店里的打折食品,这其中的感受或许只有她自己清楚。
或许就像阿水所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在好转起来,不论这份好转是不是她想要的,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起码这种幸福从未降临到我的头上。
我接到编辑的电话是三天以后的事情了。
“事情已经解决了,”编辑的声音透着欣喜,“放心吧,一定没问题,这次一定一炮而红。”
“解决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合上电脑,“怎么解决的?联合署名?“
“怎么会呢,书是你的,“编辑的语气中透出一股子不容置疑,“你要牢牢的记住这一点,书是你的,所有的文章都是你一个人写的。”
我听见自己瞳孔收缩的声音。
“你找了枪手?”
“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情,大家都这么做。”
“不行,我不同意。”
我惊异于自己可以如此迅速而坚决的说出这句话,甚至于没有留给自己分毫思考的空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编辑在那头叹气,“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你也给别人当过枪手吧?”
“这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
讲到这里编辑顿了一顿,“你应该清楚,能走到这一步固然是因为你有才华,但是更多的运气在起作用,你的情况我也大概清楚,在这种时候你可没有什么清高的资本。”
“可是——”
“别跟我在这儿可是了。”
他的愤怒突如其来,似乎是早早就守在哪里等着我送上门去。
“做这一行的找枪手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这种事你清楚我也清楚,如果没有我们的需求那些枪手又哪来的钱赚,这点你应该是有切身体会的吧?“
“……“
“而且据我所知,你现在住在你的朋友那里吧?你想怎么做?一辈子赖在人家家不走吗?一天两天当然无所谓,三四星期也无大碍,但是如果半年一年呢?眼前这么好的机会,你又何苦这样做呢?”
“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把这次机会给那个代写的小伙子,他一定很高兴能有这样好事儿落到他的头上,说不定做梦都能笑醒,至于你——“
“你别说了!“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收缩膨胀,我的每一寸血管都被血液冲刷的滚烫发热,我用力的甩了甩脑袋,只是耳朵里依旧嗡嗡作响。
“给我点时间,我考虑一下。“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他说给我三天的时间考虑,这七十二小时几乎是一纵即逝,我曾经想要告诉阿水这件事,只是自从接到电话的那天之后,阿水便就一直加班,几天都是半夜才推门回家,简单洗漱之后就回到房间继续工作。我不想再给她添这些无谓的烦恼。
距离最后一天结束还有三个小时,阿水发来信息说要加班,所以我也便就没有吃饭,客厅里空荡荡的,甚至连空气都消弭不见,我感到身上的气力也随着一点一点被抽离开来,消散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我清楚做怎么样的选择对自己有利,同时也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事实上,这三天来我一直在试图说服自己接受编辑的条件,毕竟我也知道他并不是信口雌黄,找枪手这件事的确算不上稀奇,我当年也曾做枪手赚钱,而也是正因如此,我才知道枪手们心中的雇主是一副什么样子。
我吸气,然后吐出,这小小的声响在这空荡的房间中显得震耳欲聋。楼下传来汽车的鸣笛。我站起身,走到冰箱前,取出一罐啤酒。
气体喷涌的声音。
刺激性的液体流过,我感觉像是有人在用针扎我的喉头,这种感觉说不上难过,甚至于还有几分让人着迷的快感。
手机铃声响起,是一串陌生的号码,我接通,那头是熟悉而生硬的女声,她说,
“喂。”
在那一瞬间,我似乎听到自己身体中什么爆裂开的声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它们在我的身体内冲撞,叫嚣,那股庞大的力量几乎将我整个人都撕碎,无论是身体还是魂灵。
“喂?你在听吗?”
“……”
“喂?”
“妈。”
“你还活着啊。”
女人的声音依旧显出几分做作的生硬,只是其中的紧张已经退却干净。
我没有说话,女人也没有说话,尴尬而冰冷的沉默,我听到她吞咽口水的声音。
“最近怎么样。“
“还好。“
“找到工作了?“
“没有。“
“那?“
“住在朋友家。“
“挺好的。“
“是。“
女人再一次沉默,我几乎透过电话看到她泛红的眼眶,我想她一定也是如此,她重重的叹息。
“实在不行就回来吧,你爸帮你找好了工——”
她的声音结束的短暂而仓促,紧接而来的就是一串不明所以的声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摔到了地上。
“你给他打电话干什么!”
说这话的是一个男人。
“我早就说过,他只要走了,从此是死是活就跟我没关系!“
他的声音依旧如我印象之中一样粗野而凶猛,他本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那可是你的儿子,你——“
“我没有这样的儿子!”
“你现在在这儿嘴硬什么?你这为难自己又为难别人又是何苦呢?”
“我——”
我挂断电话。
身体内那团力量依旧无处可去,他们握住我的内脏,抓住我的血管,撕开我的肌肉,最后把他们揉在一起,显出如火一样的烧痛。
我拿过剩下的半罐啤酒,仰起头一饮而尽,那黄色的液体一进入我的胃袋便就被烧灼殆尽,变成蒸汽直直的冲入我的脑袋。
我拿过手机,拨通编辑的电话,他很快接通。
“什么时候能出版?“我问。
编辑微微一愣,似乎是在诧异我的态度为何变得如此坚决。
“什么时候能出版?“我重复到。
“很快,“编辑答说,“这是社里比较看重的项目,你放心,这次绝对没有问题,你绝对会庆幸今天的决定。”
“嗯。”
“你放心,你放心,哈哈,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能想通,还准备费一番口舌好好劝劝你呢。”
我咧嘴笑了,尽管我看不见自己,但是依旧能觉出自己笑容中的虚弱无力。
“那我就先去整理文档了,你不要着急,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安心心等着就行了!“
“好的。“
我挂断电话,电话的屏幕闪了一闪,最后退回主界面,我把它扔到一边。
我绝对会庆幸今天的决定,那个编辑如是说。
然后我听到门锁弹开的声音,阿水推门而入。
“你怎么在这里摊着?怎么了?“
我抬起眼,阿水的气色看起来差极了,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怎么,你今天怎么有空跟我搭话了?工作结束了?”
阿水咧嘴一笑,“比这个强多了。“
“什么意思?“
阿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扩大,似乎连她身边的空气都漾起喜悦。
“我辞职了。“
我愣在原地。
阿水笑着脱下高跟鞋,然后一蹦一跳的走到冰箱边取出两罐啤酒,她扔给我一罐,我没有接住。
“我实在不想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了,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是怎么挺过来的。“
她一只手叉着腰,脑袋扬起,露出白皙的脖颈,我看着她,一时间只觉得满嘴苦涩。
“怎么,你不喝?要果汁?“阿水看向我。
我轻轻的摇头,然后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
“有烟吗?“
“烟?“
我点头。
阿水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她似乎也觉察出我有些不对劲,只是她没有说什么。她从包里取出香烟盒,连同打火机一起扔给我,我伸手接过。
我从香烟盒中取出一根烟,把它凑到嘴边,用另一只手去点火,第一次没有打着火,第二次也没有,知道第三次那铁质的小盒子上才燃气火苗,连带着烟草也燃烧起来,我深深的吸了一口,仿佛看见满腔烟雾。